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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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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何喬的說法,她從被同門掩護著逃走開始,到如今已經過去了大約五六天。

這時間說長不長,但說短也不短,仙樂門剩下的兩個重傷的姑娘家能不能撐到此時,誰也說不準,三個人便都把說廢話的精力省了,一門心思地悶頭趕路。

出人意料的是,何喬這姑娘雖然看起來像個百無一用的哭包,卻在記性上極為出類拔萃,漫漫沙海和看起來大同小異的石林在她眼裏,居然條分理析地十分清楚,在她的帶領下,幾人除了躲避太過強烈的風沙以外,連一次彎路都沒有走過,姜雲舒漸漸就有點理解何喬那幾個師姐為什麽把難得的逃生機會讓給她了。

這麽走了兩天——至少在三人的感覺中是差不多的時間,石林到了盡頭,黃沙的顆粒漸漸粗糙起來,從腳下鋪陳到天邊,大約在一半的位置就已變成了灰黑色的礫石,也開始有零星的荒草和低矮灌木從礫石縫隙中露出來。

幾人禦器疾行,忽然何喬大聲叫道:“就是那裏!”

她指著斜前方不遠處被幾塊亂石圍在中間的一小片平地,旁邊有棵不起眼的細弱歪脖子樹,枝條半死不活地搭在最高大的那塊石頭上。

這麽個地方,雖然有點特殊,但放在這無邊無際的石頭灘裏,要不是何喬認路的能力超於常人,只怕在旁邊繞上百八十圈也難以辨識出來。

一行人便在那塊空地落了下去。

不遠處的石林裏狂風四起,但此處卻一點風都沒有了,空氣極為沈滯粘稠,多日前血戰留下的腥氣仿佛還殘留在周遭,遠遠地傳來一陣陣妖獸啼鳴與嘶吼的聲音,竟也有點被捂住了似的發悶。

地上灰色的砂石地上,有大片發黑的痕跡,姜雲舒撅了一根樹杈,在上面戳了幾下,挑起來一點粗糙的砂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面色微沈,確認道:“是血腥味。”

不僅腳下,旁邊的石頭上也濺了許多黑乎乎的痕跡,何喬有用的時間已經過去了,這會兒又撲到據說是一位師姐殞命的石頭邊上痛不欲生起來。

姜雲舒早就覺得這姑娘的眼淚之多差不多能和南海媲美,知道指望不上她,便和盧景琮兩人將這巴掌大小的一圈平地搜了個遍,連幾塊能搬動的石頭都掀開了,又把那棵歪脖子樹上下仔細查驗了一番,但既沒找到屍骨,也沒發現什麽特別的記號,若不是血跡尚在,幾乎就要讓人以為找錯了地方。

何喬惶惶不安地抽噎道:“肯定就是這裏啊,我師姐她們人呢……”

盧景琮躊躇片刻,他的表情不大好看,像是想到了最糟糕的結果。恰好遠處那些連綿不斷的妖獸鳴吼又炸了鍋似的吵鬧起來。

何喬哆嗦了下,應該是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臉色煞白地哭道:“不,不可能!不可能的!阮師姐還有師伯給的靈符,她不會死的!”

她語氣篤定,可神色卻驚惶失措,顯然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遠處的妖獸十分配合地又尖銳地鳴叫起來,也不知是炫耀還是挑釁。

何喬就哭得更厲害了。

姜雲舒側耳傾聽了片刻,忽然皺眉道:“你能先閉嘴一會麽!”

何喬打了個哆嗦,“咕”地一聲把剩下的一半哭聲給憋了回去,紅著眼圈望著她。

盧景琮也驀地意識到了什麽,精神一振,與姜雲舒迅速地交換了個眼神,對何喬說道:“準備好兵器,咱們去那邊看看!”

“那邊”指的就是妖獸聚集的方向。何喬臉更白了,但卻還是依言把她那兩條銀白的絲練挽在了手上,想問卻又不敢問地掙紮了下,才鼓起勇氣道:“……我師姐她們會在那裏麽?”

姜雲舒瞥她一眼:“不知道,不過這麽多不同種類的妖獸應該不會無緣無故聚集在一起。”

她說完,便一馬當先地禦劍沖了上去。

遠處地面已變成了整塊石頭,像是被人為鋪好的地板似的,平整而堅硬,那些淩亂的碎石也越來越巨大,最大的幾乎與一間小樓相仿,卻全是和周圍的地面連在一起的,仿佛只是創造者還沒來得及磨平的地刺罷了。

而足有上百只形態各異的妖獸正圍在一簇高聳的石刺旁。

何喬猛地抓緊了盧景琮的衣襟,大叫道:“師姐!阮師姐!”

定睛看去,果然在層層妖獸的包圍之內,那叢石刺之間還殘留著一小條空隙,有個高瘦的女子身影在其間若隱若現。

姜雲舒胸中驀地湧起一股熱流來,從得知姜雲顏死訊時就從未散去也無處宣洩的無能為力之痛,在這一刻盡數化成了洶湧的憤怒,她從礙手礙腳的飛劍上躍下,風行靈元散於四肢百骸,腳尖在空無一物的半空輕輕點了幾下,便疾掠到了獸群後方。

紫晶劍在空中劃過一道瑩光,不偏不倚落在了何喬旁邊。

何喬楞了楞,一咬牙,松開盧景琮,跳上了紫晶劍,給自己鼓勁壯膽般抖開了兩條銀絲練,帶著股一去不返的蕭瑟和悲壯也跟著沖向了獸群。

被獸群圍困的年輕女修早已是強弩之末,僅憑一點不甘苦苦支撐,此時突見意料之外的援手,心神一松,一口氣差點沒提起來,霎時被一只瘦骨嶙峋的獨角狼抓住了破綻,一個飛躍,死死咬住了肩膀。

何喬駭然驚呼起來。

而就在她尖叫的同時,姜雲舒剛好一腳踩在空中一只紅鶴背上,把它含在細長脖子裏的毒火給堵了回去,長鞭之中靈元鼓蕩,直挺挺地掃過面前獨角狼群。

妖獸分為十二階,獨角狼雖然只是三階左右的低等妖獸,單打獨鬥未必打得過剛入道的凝元修者,但卻狡詐而善於配合,若有二三十只集群,就算是築基後期的修士,也未必能逃得掉。

何況姜雲舒這一行人滿打滿算也就兩個半——何喬那哭包只能算半個。

這一鞭子掃過去,除了受力最猛的那幾只獨角狼以外,其他惡狼只是輕微地晃了晃,隨即,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長長的嚎叫,狼群立刻變了陣型,除了十幾只最近的還圍著石刺處的女修以外,其餘全都轉向了後方,沖著來人咆哮起來。

可就是狼群將轉未轉的一瞬間,盧景琮突然心有靈犀地揚手打出一張爆裂符,他的符咒自然與當初虛真那幾張符威力天差地別,剛一落到狼群之中,就把附近四五只炸成了焦炭,更遠處的一圈惡狼也收到爆炸餘威波及,跟醉酒似的搖晃起來。

煙塵未散,姜雲舒便抓住了這電光石火間的短暫契機,卷住方才那只倒黴紅鶴的脖子,猛力往下一摜,正好砸在了阮姓女修身前的兩匹狼身上。

其中一頭狼運氣更差些,頭上的尖角恰好把紅鶴紮了個對穿,它尚在奮力把這天降的不速之客甩下去,就被紅鶴喉間瀕死的最後一口毒火噴中,慘嚎著化成了灰燼。

而它旁邊另一頭同伴也沒好到哪去,剛剛站穩,姜雲舒就踩著他身後那些被炸懵了的同伴的腦袋掠上前來,長鞭繃直如劍,從它後頸刺入,帶出一蓬紫黑色的鮮血,而右手又摸出了那枚雪刃,射入了剛被阮姓女修從肩上扒下來的瘦狼側腹。

危局總算稍解。

但下一刻,姜雲舒就發現了麻煩之處。

——那阮姓女修並不是獨自一人,在她身後還有兩人,一個躺在石縫裏頭,看起來已經死去多時了,而另一人則靠著石壁坐著,頭顱低垂,遍體鱗傷,只能通過臉旁微微顫動的碎發判斷還剩下一口氣。

而碩果僅存的最後這位,只怕也是為了保護身後的同門才能匪夷所思地堅持到此時。

姜雲舒幹脆地結果了腹部受傷、躺在地上哀嚎的惡狼,擋在阮姓女修斜前方,頭也不回地問道:“還能一戰麽?”

對方苦笑了一下,想起姜雲舒看不見她的表情,便低低喘息著說:“堅持不了多久了,但師父給我的靈符還剩最後一張,應用得法的話……”

她有點說不下去了。她手中三張符,用在了那夥強盜身上一張,兩日前幾乎支撐不住時又用了一張,可惜只雷聲大雨點小地殺死了七八頭狼,從那以後,狼群就更加謹慎,陣型也愈發松散,既能困住她,又讓她無法一次攻擊到太多狼。

更別提天上還有十幾只連雙眼都是通紅的巨大紅鶴虎視眈眈。

姜雲舒聽出她灰心喪氣,忽然問道:“你叫什麽?”

女修一怔:“阮梨。”

姜雲舒下意識道:“阮梨?莫非你就是……”

她話音止住,長鞭卷住一頭撲上來的狼,故技重施地擲了下去,可這回周遭的狼群都吸取了教訓,及時散了開來,除了最初那只被砸了個腦漿四溢以外,其餘的全都安然無恙。

姜雲舒暗啐一口,說道:“我身上帶傷,何喬的能耐你也清楚,只剩下那邊的盧景琮還指得住,但他是個符修,我看他並不長於近身拼殺,咱們想要正面突圍不容易,這麽耗下去,就算你我等得起,後面那位的傷勢也撐不住了。”

她頓了頓,擋住又一次攻擊,繼續道:“我有個法子,只不過要兵行險招,你要不要試試?”

阮梨壓力緩解下來,靠在石刺上給自己止了血,沈聲道:“道友請講。”

然而,不待姜雲舒開口,她忽然又說道:“於我,這本就是必死之局,絕境有人相救,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將此情此義深銘五內,只是還希望道友答應我,若萬一失敗……請你與那位盧道友速速帶著阿喬逃生,莫要被我們拖累!”

姜雲舒一時默然,卻極快地回過神來,笑道:“到時再說吧!”隨後壓低聲音布置了幾句。

阮梨微訝,思忖片刻,卻重重點了點頭,將最後一張靈符交給姜雲舒,沈聲道:“我信得過你!”

她本來的兵器與她師叔玉容真人一樣是一把琴,只不過之前被迫借用同伴身上的長劍禦敵,這才愈發左右支絀,此時收劍還鞘,靠著石壁席地而坐,將形制古怪的無弦鐵琴橫於膝上,閉目屏息靜待號令。

姜雲舒清喝一聲,貫全力於一鞭,以腕為軸,毫無花哨地朝狼群蕩開。趁大批惡狼咆哮躲避之時,眼光往天上掃過,厲聲叫道:“巽、離、乾、艮!”

她這一聲沒頭沒尾,可盧景琮只一怔,便豁然開朗,飛劍猛地往上拔了數丈高,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在眉間一抹,隨後向這四個方位淩空虛點,也不知他是如何做的,被他點中之處虛空之中倏然浮現出四個清光粲然的咒符。

附近的紅鶴像是被火燎了,發出一陣“嘎嘎”的尖叫,慌亂地開始躲避,好巧不巧地被趕成了一團。

這過於密集的陣型令紅鶴也立即覺出異樣,有幾只處在邊緣的羽翼一振便要遁開。

而重新站穩了的惡狼也已重整旗鼓,海潮般湧了上來。

姜雲舒當機立斷地喝道:“現在!”

阮梨驀然睜眼,十指在鐵琴上猛地劃過!

“錚”地一聲促響刺破長空,每個人心底都是重重一震,隨即百丈俱寂,鮮血從阮梨崩裂的指尖彌散開來,血霧之中,隱隱可見鐵琴之上七根透明的殷紅琴弦。

地上的惡狼與空中的紅鶴仿佛被琴音所攝,霎時僵住,血紅的瞳孔之中狠厲消去,滿是空洞茫然。

阮梨尚無法完全操控鐵琴,耗盡靈元的一記魔音也僅僅讓妖獸迷惑了不過一息,她自己卻已脫力軟倒。

可就在這一息之中,姜雲舒一直夾在指間的靈符卻毫不遲疑地朝著天空中紅鶴集群之處打去。

看似普通的符紙轉瞬便觸及第一只紅鶴胸前的羽毛,這靈符攻擊並未發出絲毫聲響,也沒有絢麗景象,然而從被符紙碰觸到的地方開始,眾人只見那只紅鶴悄無聲息地化成了光塵,光塵炸開,濺到周身三尺,凡是被波及的妖獸全都難逃厄運,除了最遠的一只倉皇逃掉以外,十幾只紅鶴須臾之間便全都屍骨無存。

然而那光塵的威力也僅僅限於三尺上下,待到落於地面獨角狼身上,已經和普通的塵土沒有絲毫區別。

狼群發覺光塵無害之後,被制造出的短暫慌亂便迅速瓦解,獵物接二連三的反擊似乎被其視為了挑釁,不知在何處的頭狼一聲長嘯,狼群不再采取圍困消耗之策,幾頭異常肥壯的公狼穿過狼群走到了包圍圈最前,粗重地咆哮起來。

它們所獨有的長長獠牙從下頜支出,隨著咆哮聲,泛著惡臭的涎水沿著獠牙滴到地面,竟將堅硬的石頭腐蝕出了幾個小坑。

姜雲舒心頭一緊,沒想到這群獨角狼中竟有變異了的品種。

可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聽另一邊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大喊:“你們這群惡狗!都給我過來!”

那正是之前被幾頭小狼和一只鶴追得連滾帶爬的何喬,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突然想明白了似的,兩條白練驟然淩厲起來,雖然還是毫無章法,但一通亂打之下,卻成功地擊飛了那幾只狼崽子,吸引到了一大片惡狼的註意。

盧景琮心情覆雜地望了她一眼,沒有浪費這難得的機會,揚手連發最後數張落雷符,禦劍疾沖進包圍圈中心。

他一手一個,將那石刺間重傷的女修和一旁的屍體全都帶到了飛劍上,百忙之中回頭問道:“你能行麽?!”

姜雲舒沒回答,她雙手各握長鞭一端,驟然發力,絞斷了一頭巨狼的脖頸,側身避開它臨死噴出的毒液,一把抓起癱坐於地的阮梨的胳膊,飛快地說道:“你忍耐一下!”

說完,不等阮梨反對,便猛地向上一拋,那體態修長的女修便像個沒有二兩沈的布娃娃似的,被她給扔上了天。

剛哭著殺了一頭狼的何喬一轉眼瞧見這場景,“嗷”地尖叫一聲,好像被扔出去的是她自己似的。

姜雲舒怒道:“還楞著幹嘛!等我給你上菜呢?!”一腳踢開了頭撲上來的狼,腳尖在它的頂角上一點,飛身騰空,往墜落的阮梨腰間攔了一把,旋即把她往前又是一推。

這回何喬終於看懂了,連忙駕著紫晶劍前來接應。

姜雲舒一鞭子抽下去了個撲得最高的惡狼,又借著力往上竄了半丈,好容易也爬上了在她頭頂盤旋的飛劍,剩下近百只獨角狼在地面上焦躁憤怒地轉著圈嚎叫。

盧景琮見她也已脫險,總算松了口氣,趕在何喬又哭出聲來之前,提議道:“石林裏有敵人,咱們目標太大,不能回去了,往反方向走吧!”

他滿臉獸血,狼狽不堪,翩翩佳公子的風度一點也找不到了,手裏還抱著具死了好幾天的屍體準備繼續逃命,自覺這輩子就從沒如此落魄疲憊過,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卻異常痛快。

就連何喬這個哭包,也眨了眨眼睛,把沒掉下來的眼淚給憋了回去,師姐長師姐短地纏著正在調息的阮梨說起話來。

姜雲舒坐在飛劍上,有氣無力地點點頭,看著劫後餘生的幾人在大戰之後狼狽卻又意氣風發的面容,也不由一笑。

數日之前,他們還對師門以外的世界躍躍欲試卻又茫然無知,而此時,雖然付出了難以承受的代價,但卻並沒有舍棄心中的道義和堅持,在面對生死之時,僅憑著自己的力量掙紮著活了下來。

也直到此時,當初的“後生晚輩”才第一次真正離開了師長們庇護的羽翼,給自己掙出了一小片可以翺翔的天空……

如此想來,確實是件值得紀念之事。

姜雲舒望向頭頂虛假的蒼穹,笑意漸漸淡了下來。

——她沒有其他人那麽好的運氣,在她第一次涉入險地九死一生時,唯有滿目枯骨無聲伴於左右,而當時僅存的一線慰藉和堅信,也早已化為虛妄。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都不喜歡我,都不留言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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