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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路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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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雲舒目瞪口呆。

這算什麽事呢,一個美得驚天動地的艷鬼見面第一句話是引誘她做兒媳婦,第二句話是指責她滿肚子壞水不是好人,她就忍不住懷疑那叫做葉箏的男人其實是個失心瘋。

她轉過頭,指了指腦袋,心有餘悸地問道:“師父,這就是你說的‘老東西’?他是不是這裏有點不對勁?”

不知為什麽,葉清桓並沒有附和她的笑話,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正是漏盡更闌之時,若有人聲接續不斷還不覺得如何,一旦話音散去,周遭連風都凝滯住一般的死寂便詭秘地擴散了開來。

姜雲舒覺出了這隱約的異樣,納悶地望過去。

月下,葉清桓死死盯著葉箏消失之處,一言不發的身影仿佛靜默成了一座冰冷的石雕,面色白得嚇人,側面看去,臉部線條緊緊繃著,本就極深的五官輪廓幾乎給人一種刀斧刻成般的壓迫感。

這種壓迫感直到他終於僵硬地轉頭看向姜雲舒時也沒有消失。

姜雲舒狐疑地左右瞧了瞧,並沒有見到什麽讓人如臨大敵的場景,便愈發疑惑起來,有些憂心地朝他靠近了一點。

可葉清桓卻在同一時刻往後退了一步——就好像眼前不是與他相處數年的弟子,反而是個令人唯恐避之而不及的蛇蠍毒物似的。他那雙深黑的眼眸中閃動著陌生的情緒,聲音幹澀生硬,像是有人在逼著他開口似的:“他說的是真的,我與鐘浣將要談及婚事的時候,帶她見過葉箏一次。”

他的聲音愈發僵冷沙啞:“當時我以為他說的只是無稽之談,但後來,經歷了那麽多事,我才知道他是對的。”

姜雲舒聽到這幾句不明不白的話,臉色漸漸變了,眼底的擔憂和臉上故作輕松的笑意全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給揭了下去。她面色有點發白,收回邁向葉清桓的腳步,疑惑地問道:“你是什麽意思?”

葉清桓沒有回答,但姿態中卻透出以往從不曾有過的戒備與疏離。

姜雲舒楞住,心裏倏然泛起一線尖銳的刺痛,可苦澀的憤怒沿著嗓子沖到了嘴裏,卻又軟下了鋒芒,半是質問半是委屈地抱怨:“師父,你傻啦?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那個活鬼千八百年前蒙對了一次,所以他說的每句話就都是對的了?我還說他早就瘋了、打算害死所有人呢,你信嗎?我是什麽樣的人,難道你不知道,還要聽信一個外人說三道四麽?”

葉清桓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周身微微一震,按在胸口的手好似有些顫抖,他別開眼,取出一只拇指長的藥瓶,可正要將其中丹丸倒出,卻手一抖把藥落到了地上。

那是他剛煉好的滋養元神的傷藥,姜雲舒認了出來,猜到他這會怕是難受得厲害,她心裏幾乎沒顧得上掙紮,就把委屈和憤怒全都扔到了一邊,趕緊上前要去幫著把藥撿回來。

可就在這個時候,葉清桓卻像魔怔了似的,猛地把她推開:“你要做什麽!”

姜雲舒頓時呆在原地,像是被人當面狠狠抽了一巴掌,臉色忽青忽白,好半天才難以置信地反問道:“我要做什麽?你以為我要做什麽——搶你救命的藥,還是趁你病發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殺人滅口?!”

她強壓下去的委屈陡然翻騰起來:“我到底做過什麽,竟然讓你這麽防備我!”

葉清桓也是一怔,迷惑地望向自己的手,仿佛想要說什麽,卻又驀地窒住。

姜雲舒像個驟然落水的人似的,懷抱著一線希望掙紮了許久,卻一直盼不來該有的回應,心裏那些酸澀的疼痛便終於層層疊疊地漫上來,她的聲音也開始不自覺地發抖:“師父……師父,你究竟怎麽了啊?就因為那不人不鬼的東西幾句挑撥,所以我轉眼之間就成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心懷鬼胎的惡棍嗎?所以這幾年間我和你經歷過的事情,也就都變成了居心不良的試探和鋪墊?你難道就不覺得這可笑嗎!”

她直到此時也沒能明白過來究竟是怎麽回事,只覺得到處都透著說不出的古怪,葉家那些朱甍碧瓦的亭臺樓閣仿佛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盤踞在陰影之中的夢魘,重重向她壓過來,讓她連氣都透不過來,只能垂死掙紮般逼問道:“你難道不記得那年守歲的時候,我許下的願望就是和你好好地在一起?不記得我九死一生的時候全靠著靈犀鎖中和你那一點牽連才撐了下來?不記得我早就說過我心慕於你、此世不渝?還是說,你覺得這些全都是假的,而我就是那根本不知道是死是活的鐘浣,這一切都是我用來哄騙你、用來圖謀作惡才做出的假象?!”

她急促地喘了幾口氣,依舊沒有聽到哪怕只言片語的回答,葉清桓看著她的方向,但目光卻落在她身後虛無的某一點上,嘴唇緊緊地抿著,像是在極力克制心裏的厭惡。姜雲舒便覺得強撐的那口氣一洩而空,她的眼眶開始發燙,視線也跟著模糊起來,一股難以形容的憋悶感漲滿了胸口,卻盤桓在喉間,無論如何也宣洩不出來。

一滴眼淚順著她冷白的面頰滑落下去,轉眼就沈入了泥土之中。

姜雲舒盯著那一小塊被打濕的地面怔忪許久,卻並未再像過去難過時那樣痛哭,乍起乍歇的夜風吹幹了她臉上殘留的一點淚痕,她忽然發覺,原來人在真的傷了心的時候,連哭泣的力氣都不會剩下。

她便淒然一笑:“我明白了,原來對你而言葉箏並不是什麽外人,我才是。只是過去我一直會錯了意,那些放在心裏當做寶貝似的藏著的……也只不過是我可笑的一廂情願而已,你從來就沒有在意過。”

她慢慢擡起頭來,神色之中的苦澀漸漸剝離,只剩下了越來越深的空洞感,想到了什麽似的自嘲道:“因為不在意,所以也不相信,因為不相信,所以才會因為這麽幾句蹩腳的挑撥就……還是說你本來就對我心懷芥蒂?讓我猜猜,是因為我身體裏留著背叛者的血,還是因為你在雪瘴幻境裏見到我做了什麽壞事?”

她說著說著,居然漸漸平靜了下來:“葉清桓,我真的很好奇啊,你那時究竟是看見我殺人放火,還是設下了什麽陰謀詭計,在太虛門時才會對我避如蛇蠍?而你在幻境之中又是怎麽做的,現在是不是想要用同樣的法子清理門戶了呢?”

葉清桓第一次聽她這麽清清楚楚地喊他的名字,不由微微恍惚了一下,他想要辯駁,讓姜雲舒不要胡思亂想,可胸中的窒息感和往日塵封的陰影卻跗骨之蛆一般糾纏不休,讓他連聲音都幾乎發不出來。

而就是這短短的一個遲疑,姜雲舒突然縱聲大笑。

這一夜的變故荒謬到了極點,也滑稽到了極點,就算是在最拙劣的話本故事裏也不會出現,然而這樣愚蠢的事情,卻被她的心上人明明白白地默認了下來,如此可笑,她怎能不捧場!

笑聲越來越大,到了最後竟笑出了一點淚光,聲音也變得嘶啞淒厲,仿佛要撕破沈寂濃重的蕭蕭夜色。

姜雲舒雖笑著,滿身熱血卻一點一點地涼了下來,許久之後,她無聲地仰起頭,讓淚水帶來的細微濕意滲入鬢邊,慢慢閉上雙眼。

從小到大所見過的一次次離別,一幕幕血色全在腦中滑過,最終定在年幼時外祖父憎惡嫌棄的表情上。他雙手拄著拐杖,嘴角向下扯動,瞳孔縮得細如針尖,那是她最熟悉的厭憎,他的嘴唇緩緩地張合——掃把星!

是啊,她可不就是與災禍和惡意相隨的掃把星麽!

而再次睜開眼睛時,姜雲舒已斂去了面上所有的脆弱和傷心之色,靜靜問道:“師父,我最後問你一句,你願意裝作沒聽到葉箏的話,和過去一樣與我在一起麽?”

葉清桓堪堪壓下身體裏翻騰的陰寒氣息,聞言卻是一怔,良久,默然垂下眼簾,艱澀地低聲說道:“葉箏傳承預見之術,從未錯過……”

最後一點懇求和期冀也倏然消散。

姜雲舒第一次主動地往後退了一步,她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眼角,拂去落在發絲與肩上的片片桃花,然後取出靈樞劍,又解下手腕上的靈犀鎖,彎腰將二者一起放在葉清桓旁邊的地上。

有條不紊地做完了這一切,最後她甚至還漠然地笑了笑,若不是全身冰冷麻木,幾乎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這柄靈樞劍是那位姬先生所留,而我祖上姓鐘,體內流著叛徒的血,不配用它。”她微一停頓,又說道:“至於這靈犀鎖,本就不該是我的,如今也一並物歸原主。”

直到此時她才知道,原來期盼中的心有靈犀不過一廂情願……

既如此,又何必還留著這種東西徒增笑料。

姜雲舒神識探入儲物手環,將方才得到的幾顆價值連城的明珠一並拋下,又仔細搜索一遍,發覺確實沒有任何不該保留的東西了,才長長舒出一口氣。

她再次退後一步,俯身跪拜,對著葉清桓行了個再重不過的大禮:“數年來蒙師尊庇護教誨,承明永世不忘!弟子性情輕佻浮躁,連日來多有冒犯之處,還望師尊寬恕。”

不待對方反應,她緊跟著深深叩了三個頭,一字字沈聲說道:“逆徒承明從此不能再伴隨師尊左右,今日一別再見無期,還望師尊多加珍重。”

一口氣把話說完,在聲音再次開始顫抖之前,姜雲舒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

即便沒有了可供禦器的法寶,她如今也已掌握了縮地成寸的術法,不過眨眼之間,便迎著凜冽的海風,將葉家滿目陳朽的雕欄玉砌遠遠拋在了身後。

而就在她的身形消失的同時,葉清桓好似被這意料之外的景象所激,終於找回了一線清明,他面頰微微抽動了下,神色裏帶著如夢初醒似的迷茫和不敢置信,恍惚地擡了擡手,在空中虛握一把,好像要抓住遠去的什麽東西,卻抓了個空。

他就忽然想起,在客棧邊的深巷之中,他曾用餘光瞥見姜雲舒幾乎一模一樣的動作,而長夜尚未結束,兩人的位置卻已然調換……

他怔怔地望著空無一物的手心,身形不由自主地晃動了下,一絲鮮紅的血跡毫無預兆地從唇邊蜿蜒而下。

但他只是慢慢地俯下身去,將地上的靈樞劍與琉璃珠仔細地收好,在這一瞬間,他竟突兀地顯出了幾分蒼老的姿態,就好像那些被前世與今生分隔開的歲月全都驟然壓到了他的肩上,連一身支離病骨都開始散發出沈滯而腐朽的氣息。

葉清桓像個保藏舊物的老頭子似的,小心翼翼地解開了自己手腕上那顆靈犀鎖的紅線,可就在只剩最後一環繩結時,動作卻越來越緩慢,最終只是空懸著僵硬的手指,眼睜睜地看著那顆如躍動的金紅光焰般溫暖明亮的琉璃珠子漸漸暗淡下來,一點點趨近於原本剔透而冰冷的模樣。

胸口霎時泛起一陣徹骨的冷,連仿佛能夠蝕盡神魂的疼痛都被凍成了冰似的,隨著每一次呼吸碎裂開來,細細密密地刺進五臟六腑。

葉清桓便習以為常地偏過頭,吐出一口血來,突兀地想起了已經淡去的那些幽冥黃泉之下混沌而破碎的景象,恍然記起葉箏說他活不了多久了。

——果然葉箏說的話從來沒有錯過。

在某個陽光遍灑的午後,姜雲舒笑著說她一生所求不過是不怨不悔、不懼不避。

而他自己呢……葉清桓就忍不住茫然地想道,他半生流離落拓,沒有怨恨過這世上的什麽人,也沒有逃避過那些如影隨形的苦楚,可換來了什麽呢?

他想,就算過得再坦蕩無懼,又能怎樣,他已經多少年不曾如這陣子一樣快活過了……

只可惜,那些明亮的時光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

或許這浩浩天地也未必真的是以萬物為芻狗,總會有些偏愛與鄙棄,而他也僅僅是未得上蒼青眼罷了。

思及此,葉清桓便又笑了起來,他踉蹌向前走了幾步,可眼前的景物卻似乎開始扭曲,紛飛的落花仿佛化成了個幽深的漩渦,模糊得看不清晰,他依稀覺得自己好似是在下墜,下意識地想要抓住點什麽,卻只聽到一聲花枝折斷的細微響聲。

一陣陣的窒息感漸漸沒過了所有的意識,葉清桓睜著雙眼,卻只能看到一片迷離的黑暗,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寒冷抽離了他最後一點力氣,滿月的清光,又或者是落花的暗香全都漸漸遠去,他倒在樹下的泥土中,急促而艱難地喘息著,已無知覺的手中卻緊緊攥著顆透著淡淡金紅微光的琉璃珠子,就好像那裏面還殘存著僅剩的一點溫暖似的。

而就在同一片月色之下,姜雲舒卻在海邊默然獨立。

她走到了明珠島的盡頭才被迫停了下來,筆直地站在一塊陡峭的礁石上,漲落的潮水翻卷著拍過來,白色的水浪打濕了她的鞋子和裙角,她卻渾然不覺地望著幽暗的天際。

直到第一道晨光將海天相接出那一線碧藍的海水染上了暖色,她才忽然活過來了似的,拖著腳步返回客棧,先是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做主退了兩間客房。

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與葉清桓分道揚鑣,正如幼時從未想過家破人散一樣,奈何造化最愛玩弄這世上自命不凡的螻蟻之輩,而她除了認清現實,實在別無他法。

姜雲舒身處人來人往的早點鋪子裏,木然地看著那抱著女媧雕像的小娃娃纏著母親講故事,腦中的思緒斷了片似的,好半天才能抓住一點。她先是想著回門派,但立刻就又生出一股難以言狀的厭倦來——自她拜入師門算起,修行之中的種種順逆皆與葉清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原本還有個例外的姜雲顏,如今也已化為了枯骨。

她便覺得自己紮在清玄宮裏的那條根被倏然斬斷了似的,天地之大,竟仿佛無處可去,卻也無處不可去。

這念頭一出,姜雲舒心中驀地一松——不是輕松快活,而更像是無喜無嗔的松懈淡漠,她就渾不在意地覺得,既然已經來到了南海之上,也不妨去那被人提了無數次的海底秘境之中看一看。

思緒落定,她便在街上眾多店鋪中找到唯一那間售賣修士兵器法寶的,進去到處打量起來。

這家店不僅販售的東西是修士所用,店鋪本身也是修士所開,且不提掌櫃,就連店門口迎來送往的小哥也已到了凝元期九層。

姜雲舒依舊穿著那身被海浪打濕了半邊的舊衣裙,不過她雖然裝扮不打眼,卻生得極好,又是個比本來年紀還面嫩的乖巧小姑娘模樣,誰見了都先生出三分好感來,掌櫃自然也不例外,見她在陳列兵刃的架子前打了好幾個轉,便親自過來笑道:“這位小道友是想挑一件合手的兵器?不知有沒有慣用的類型?”

姜雲舒跟著掌櫃進了雅間落座,淡淡笑道:“我習慣用……”她本準備說習慣用劍,可一想到過去陪伴她幾番出生入死的靈樞劍,便覺得心裏像是被撕開了個口子,於是話音一轉:“我沒有什麽偏好,只要是輕靈又結實耐用的就都可以,另外,再買一件飛行法寶,最好可載多人,速度上越快越好。”

對她而言,其實只要能飛就基本滿意了,只不過記起地底秘境和躲避雪瘴的兩次悲慘經歷,就未雨綢繆地多加了一句。

掌櫃聽完了要求,凝神盤算片刻,猛地一擊掌:“道友來得正是時候,敝店剛到了幾件貨物,其中正巧就有道友所需的,還有一些珍貴藥品,且待我取來。”

姜雲舒雖然心境寥落,但聽他語氣中滿是自滿之意,也隨之生出一點好奇來。

不多時,掌櫃便掌著五六只小巧錦囊回來了,將其一一陳放於桌上,先從一只儲物錦囊中取出其中物件,請姜雲舒觀看。

那是枚比銅錢大不了多少的精致桃花瓣,質地仿佛是玉,色如煙霞,雖只是一片花瓣,入眼卻令人想起灼灼桃林。

姜雲舒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掌櫃覷到她的神色,只當她不甚滿意,雖然疑惑,卻仍然笑呵呵地打圓場:“道友眼光獨特,不如來看看這柄劍,想來定會愛不釋手。”

隨著他的話音,展現在姜雲舒面前的是一柄三尺有餘的長劍,劍身輕薄,通體碧色通透如翡翠,出鞘後更是流光瀲灩,其中蘊含的濃厚靈力幾乎要沖破雅間四壁布設的結界陣法。

可姜雲舒不僅毫無喜色,臉色反而更難看了幾分。

掌櫃摸不著頭腦,心想不識貨的客人他見得多了,可見到好東西就跟被搶了錢似的沈著臉的,他活了一百來年還真沒見過。

他正在納悶,便聽姜雲舒冷聲問:“剩下幾件東西也是和這兩個一起送來的?”

掌櫃聽她語氣不對,立刻答道:“是啊,都是葉家送來的,據說是葉大師親手打造的。往常葉大師一年到頭也未必親自開爐煉制一件法器,今兒個也不知道怎麽了,昨天陸續送了好幾樣來敝店寄售……”

葉大師?

姜雲舒心中一哂,確是姓葉,只不過究竟是哪位“大師”就難說了。

她便意興闌珊地截斷道:“這些我都不要,若你這還有別的就拿來給我看看,若是沒有了,我便去別的島上碰碰運氣。”

掌櫃愈發疑惑:“道友不再考慮考慮,這幾件都是難得的精品……”他說著,又取出一支淡青色玉笛,似乎想要遞過來。

姜雲舒看也不看,起身重覆道:“若是貴店沒有別的貨物了,我便去別的島上。”

掌櫃這才意識到她竟是下定了決心,雖然不明緣由,卻也不便多問,連忙笑道:“怎麽會,敝店也算咱們明珠島上的老字號,怎會沒有別的貨物了,既然小道友不喜歡這些,還請略等片刻,我去換幾樣新的過來。”

姜雲舒這才面無表情地坐回去。

掌櫃第二次帶來的法器,若論品質自然遠遠比不上之前的幾件,但也不算糟。

姜雲舒仔細挑揀斟酌了一番,想起方宅中那妖艷女修刁鉆的鞭法,心中一動,從中選了一條以千年蛇蛻為主材料煉制成的灰白色長鞭,緊接著又買了一枚不過手指長的紫晶小劍,只盼它果真能像掌櫃所說一般飛行速度奇快無比。

不可或缺的兩樣東西買齊之後,她了了一樁心事,便隨意地聽著掌櫃的介紹,又添置了幾件祭煉過防禦陣法的衣裳,以及煉藥的丹鼎和一些材料。這幾樣皆耗費不少,幸好在從太虛門告別姜宋之時,那位面冷心熱的長輩十分有遠見地給了她不少錢款靈石,即便是這一番大肆采購之後,積蓄也僅僅少了三分之一。

她心滿意足地向掌櫃告辭,出門時正好與一個衣著華貴卻做仆從打扮的修士擦肩而過。

姜雲舒腳步一頓,若有所思地回頭看去,卻見那人也正好朝她看過來,目光中隱隱透著幾分期待。

她想了想,問道:“有一句話請你轉達,不知可不可以?”

那人既然被認出了身份,也就不推避,沖姜雲舒行了一禮,恭聲道:“但請姜娘子吩咐。”

姜雲舒垂下眼,平鋪直敘地說道:“請你這樣轉告吧——雖說師尊所賜弟子不應辭,但今後天涯相隔,昔年教誨之恩尚無以為報,弟子雖頑劣,卻不敢再多負師尊深恩,不如就此別過。”

她說完,淡淡笑了笑,也不去看那人的表情,只略一拱手便轉身離去。

姜雲舒心想,不過幾日之前,她還聽薛瑤說過,天下人那些道貌岸然的說辭都是放屁,可言猶在耳,她放在心裏的那個人就信了這些毫無來由的屁話,把她當做了伺機噬人的豺狼猛虎一般避之唯恐不及,而薛瑤所經歷過的那些追悔莫及,只怕終究也未曾觸動葉清桓分毫吧……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再拿著幾件死物,每天自欺欺人地猜想這些補償之中隱藏的含義。

倒不如情義兩訖,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身後的人或許已得到過吩咐,並沒有追上來,姜雲舒便獨自走過漸漸開始熟悉的街巷,身形融入喧囂往來的人潮之中,心裏安靜地想,原來撕去了情深不悔的假象之後,他們之間竟還是要用誰虧欠了誰來衡量,而曾經被她放在心底珍而重之的一切,原來終究敵不過一個冷眼,一次絕然的推拒。

而到了最後,她所能說的,也不過剩下一句毫無意義的“難報師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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