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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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出現在人前時,含光真人已經止住了要命的咳嗽,換過了衣裳,手臂上劃傷的地方也敷了藥,除了臉色白得跟鬼似的,便再看不出什麽過於異常之處了。

他大約是把一整天份的話都對著姜雲舒說完了,便重又沈默下來,一眼看上去簡直像是個謹言慎行的正經人似的。

玉容真人便自然而然地繼續誤以為這是個軟柿子,見到這新出爐的師徒倆一起出現,那雙勾人的桃花眼便意味不明地在姜雲舒臉上打了個轉,目光中雖然沒有什麽明確的惡意,但其中總像是含著些粘膩濕冷的東西,令人幾乎要冒出雞皮疙瘩來。

姜雲舒下意識便想往後錯一步,避開她的審視。

耳中卻突然聽到一句有氣無力的傳音:“站直了,那醜貨能活啃了你還是怎麽著?縮頭縮腦的成什麽樣子!給我丟人!”

緊跟著,一只冰冷的手便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硬生生往前推了三尺。

含光真人在她身後輕描淡寫地問道:“鶴語真人打算何時啟程?”

姜雲舒便想起來,幾大門派出來選弟子,未必會草草收上一兩人就打道回府,說不定得一氣拎回去好些個,再慢慢從中培養最合心意的當作親傳。

鶴語真人本在與姜淮說話,聞言笑道:“老道那個小師妹頭一回收徒弟,請我來幫她掌掌眼,說不得還得多跑幾個地方,不過倒也不急在一時,雲岫這孩子入山幾年難得回一次家,讓他多待幾天也好。倒是方才聽玉容師妹的意思,今天下午就要啟程了。”

含光真人還沒說話,便聽那仙樂門的妖嬈女修冷冷笑道:“我本也不想再多折騰,可惜啊,誰讓我看上了的孩子偏偏瞧不上我呢!”

姜雲舒脾氣好,但並不是沒脾氣,她本來就在含光那撞了一腦門的晦氣,這會又聽這萍水相逢、連話都沒正經說過兩句半的玉容真人也不知吃錯了哪門子的藥,居然沒完沒了地針對自己陰陽怪氣,便忍不住臉色一冷,把那點為數不多的恭敬全都給收了回去,權當聽狗放屁了。

玉容真人大概是個只需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人物,傳聞中名門大派的高人風範一點也沒學到,反倒是唯我獨尊學了個十成十,見狀一拂袖,臉上的冷笑竟顯出幾分詭譎來。

可還沒等她有所動作,含光真人便又張開了他那張能氣死人的烏鴉嘴,面無表情道:“瞧不上你就對了,醜人多作怪,她要是瞧上你,我倒該瞧不上她了——清玄宮又不是善堂,不收眼瞎腦缺的蠢貨。”

姜雲舒聽得簡直想要捂臉。

姜淮更是臉都青了,左看看右看看,覺得哪個人背後的門派他都得罪不起,便索性閉緊了嘴,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再看玉容真人,被說得楞在了當場,她這輩子也沒聽過誰敢說她醜人多作怪,這會擠兌她的偏偏還是個長相連好看都稱不上的癆病鬼,等她醒過神來,還嘴的時機已過,只好氣得全身直哆嗦。

到頭來還是鶴語真人頗有長者風範地解了圍。

玉容真人氣得花容失色,好容易得了個臺階,連忙下來,指著含光真人連說三聲:“好!好!好!”轉身就走,連跟主家告辭的話都省了。

含光真人攏袖站在一旁,眼皮都沒擡一下,猶自輕聲慢語地教導姜雲舒:“做人得知道自己的斤兩,別總拿仗著別人脾氣好就可著勁的作,萬一別人不給你臉,你打又打不過,可不就只能惱羞成怒地跑了,太丟人!記住了麽?”

姜雲舒瞥他一眼,心道:“就你也好意思說自己脾氣好……臉皮怕不是能厚出二裏地去!”

含光真人便把她驚悚的眼神當作褒獎,照單全收了。

這之後,也不知是因為要養病,還是準備和鶴語真人同行,含光真人全然不把自己當客人地在姜家住了下來。

然而,他卻不急著教授姜雲舒什麽東西,白頂著個師父的名頭,每天要麽懶懶散散地坐在池畔小亭裏喝冷風,要麽就回房睡覺——對於後者,姜雲舒一直覺得很是奇怪,人所共知,進入築基期之後,一般的疲乏只需稍作吐納調息便可恢覆,已不是十分需要睡眠,滿天下的金丹修士裏頭,恐怕也找不出三五個每天照常睡覺的了。

姜雲舒便很是疑惑這人是不是又要打著看風景或睡覺的幌子去暗渡陳倉。

可她戰戰兢兢地觀察了幾天,卻發覺含光真人居然真的十分老實,無論是驚蟄館還是家學、武庫之類的地方,全都連邊都沒沾過。

她窺探得太過明目張膽,這天終於被忍無可忍的含光真人給抓住了,不耐道:“你要不要給我脖子上拴條狗鏈,走哪牽到哪?”

姜雲舒訕訕聳了聳肩,很是誠懇的說道:“我倒是想,你讓麽?”

含光真人沒料到她居然膽兒肥了,好像看見天上下紅雨了似的盯了她一會,驀地一笑,擡手在她腦門上拍了一巴掌:“滾吧!還用不著你個小東西來替我擔心。”

姜雲舒剛想問去哪,便見他往一旁指了指:“你們家另外那個小東西過來了,趕緊找他過家家去,別來煩我。”

順著他所指方向,正瞧見遠處姜雲岫抱著幾冊書走過來,看到他們,先是沖著含光真人的方向施了一禮,然後對姜雲舒笑了笑。

含光真人沒什麽表情,姜雲舒卻聽見他好似輕輕地嗤了聲,不由詫異道:“師尊不喜歡我家兄長?”

含光真人低頭理了理袖子:“小小年紀就一副四平八穩的樣子,看著煩人。你趕緊走,別把這麽個正人君子招惹到我跟前來,我還想多活幾天!”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姜雲舒覺得他話雖說得狠,但眉眼間除了不耐煩以外,仿佛竟還有那麽一星半點的懷念似的。

然而這相聚的時光畢竟匆匆,姜雲岫得了師父體諒,是準備在姜家過年的,誰知眼看著到了年底,含光真人卻毫無預兆地決定離開了。

連鶴語真人也不免驚訝,委婉地勸了幾句,卻只得了他這麽句回答:“我身子不好,這種活猴兒似的徒弟一個就足夠了,再多了我怕折壽,這就直接回門派去。”

姜活猴兒就只好垂著腦袋畢恭畢敬地在他身後磨牙。

可她卻也莫名地松了口氣,每次在姜家過年的時候雖熱鬧,但她父母皆喪,說到底也不過是別人家那場熱鬧中的看客罷了,反倒累得川谷他們幾個小心翼翼地照看她的情緒,彼此都不得解脫。

他們啟程那天正是除夕之前,雲沈天低,陽光壓在雲層後面,一絲也透不出來。出城不久,眼前便是一片空曠的荒野,當中雖有官道,但除了臨近城池的一段,向更遠處延伸的部分已經被掩蓋在了薄薄的雪中,和灰白的天際連成一片。

姜雲舒深吸了一口寒涼的空氣,忽然想起了六年多以前,她還是個心頭滿是憤懣與惶恐的小姑娘,就那樣突兀地被父親從本以為要生活一輩子的小村中帶走,途經許多全然陌生的村鎮,然後越過這一片仿佛不見邊際的曠野,直到最後,在荒野的盡頭,一仰頭就望見夕照之下城墻高聳的旬陽城。

猶記得,那時候父親雖然微笑著,眼神卻如周圍的景色一般的蕭索。

他說,以後等著她的,只怕都不是什麽好事了。

如今她再一次駐足在這裏,卻已與父親天人兩隔。回頭想想這些年經歷的種種,果真正如當年他所預見到的一樣。

她正在出神,忽然聽含光真人不耐煩地催促:“發什麽呆呢,還不快上來。”

姜雲舒尋聲望過去,這才發覺含光真人已踏上了一葉長不足丈的小舟。

說是“一葉”,確實名副其實,那小舟通體薄碧,正像是一片柳葉,離得近了甚至能看到舟身上如葉脈般的脈絡散發出的瑩然微光。

姜雲舒還在細觀,又被催了一回,連忙也跟著跳上小舟。

含光真人站在船頭,手中托著個巴掌大的白玉羅盤,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計算方位。

姜雲舒剛要湊過去瞧個究竟,腳下小舟就突然毫無預兆地騰空而起,飛快地轉了個彎,向西南方向飛馳而去。她一下子站立不穩,差點跌下去,下意識地扯了含光真人一把,還沒穩住身形,就聽“嘶啦”一聲,緊接著又往後仰去。

她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心道不好,趕緊去摸腰間掛著的青玉笛,但還沒摸到,就覺得手臂一緊,隨後腰間被穩穩攬住,待她重新站定才松開。

含光真人退開半步,屈膝坐在小舟上,回身把那白玉羅盤擱在船頭的凹槽之中,這才整了整被扯破的衣襟,似笑非笑地瞅了姜雲舒一眼:“乖徒兒,剛到沒人的地方就這般迫不及待了麽?”

姜雲舒噎住,覺得自己當初真是中了邪才會覺得他是個端方君子,只好有苦說不出地咽下一口老血,道謝的話卡在喉嚨裏,一聲不吭地趴在船邊看雲去了。

與俗世之人幻想中充滿祥雲仙芝的閬苑仙宮全然不同,清玄宮地處白欒州最西方的荒僻之地,再往西便是絕壁汪洋,其他幾邊則被石林荒漠環繞,連尋常的鳥獸都難得一見。據傳清玄宮立派於極古早之時,算來應當至少有萬餘年,即便是從聲勢壯大計起也不下幾千年,卻一直沒有人能夠猜出這麽一個傳承悠久的名門大派為何甘願偏安一隅。

姜雲舒隨著含光真人一路西行而來,連日見到的都是再平凡不過的山川景致,此時初見聳立如塔的怪石,立即被其吸引了註意,正在感慨造化神妙,忽地覺得天色驟然陰沈了許多,連拂面而過的風都更涼了幾分,仿佛裹挾著濃重的水汽似的。

她連忙向風起之處張望。

那卻並不是預想中的陰雲。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處,一座奇峻險峭的石峰拔地而起,幾乎遮天蔽日一般聳立在前方,從峰頂和山腰各有幾條飛瀑湍流而下,撞擊在嶙峋的怪石上,碎濺成四散的水霧。

而就在這些怪石和飛瀑的的掩映下,依稀可見亭臺樓閣之勢。

雖然尚有一段距離,但淩厲卻又渾厚的氣勢已然撲面而來。

姜雲舒滿心震驚,猜測這大約就是清玄宮所在了,正打算詢問含光真人,卻見他屈膝半躺在船頭,好似厭煩那一陣陣隨風而來的冰涼水汽似的,用袖子遮住臉,翻了個身。

葉舟雖穩,但速度並不很快,又過了約摸兩刻鐘,才終於靠近了那奇偉無比的石峰,含光真人也終於睜開眼睛,漫不經心地整理了下被壓皺了的衣袍邊角,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張紙箋來,隨便折了幾下,然後一揚手。

姜雲舒就看到一只身形纖巧的竹青色小鶴拍著鑲銀邊的翅膀,向山腰的方向飛走了。

不多時,從小鶴消失的方向漸漸顯露出幾個禦劍的人影來。

那幾人既有壯年人樣貌的,也有看起來像是青年的,卻皆是一身青色道袍,恭敬地停在含光真人的葉舟前方,分列成兩派,一齊行過禮,為首的那個青年人才笑道:“未料到含光師叔今日回來,讓師叔久等了。”

含光真人半斂著眼簾,淡淡“嗯”了一聲。

那青年似乎早已習慣對方的冷淡,神色分毫不變,仍然謙遜地笑道:“這位想必是新來的師妹了?”與姜雲舒打了個招呼,才又轉向含光真人:“松壑師祖前日又閉關了。他老人家閉關之前囑咐師叔,若是有什麽事情,去找陸師伯就好……”

含光真人沒聽他說完就又催動葉舟,風馳電掣地把那一行人甩在了後面。

姜雲舒望著他挺直得不同以往的削瘦背影,心裏若有所感。

果然,當兩人在落了一層灰塵的院子裏站了半盞茶的時間之後,才終於有深藍色衣裝的低階弟子急匆匆地趕來,在兩人的眼皮底下打掃起來。

又過了一會,方才帶人迎接二人的那個青年又出現了,這一回他倒沒有笑,反而面帶為難之色,低頭道:“陸師伯剛剛接手門派中庶務,事情繁多,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住處安置小師妹。既然師叔的院子裏還有間空置的書房,不知可否先讓小師妹暫居,待日後……”

含光真人沒出聲。

據姜雲舒對他的了解,他這會兒怕是憋足了脾氣正要找人開刀呢。

但這時,院門口卻突然響起了個冷冰冰的女聲:“陸師叔果然忙得很,剛剛還自告奮勇地去替我師父教導看顧靈田的外門弟子呢,當真殷勤得很。只是我就納悶了,我這妹子好歹也是個築基修士,陸師叔既然有空去教導外門弟子,卻沒空安置正兒八百的內門築基弟子?”

對姜雲舒而言,住在哪都無所謂,不過是一副鋪蓋的地方罷了,也就懶得聽那些人扯皮,但門外傳來的聲音卻讓她精神一振。

“五姐?”

聽到她說話,門口的人推開那傳話的青年擠進院中,先是沖含光真人施了一禮,才笑道:“我收到了伯父的傳信,知道你也被收入了清玄宮,今天剛得了消息就過來了。”又轉頭沖一邊垂頭的青年冷笑一聲:“幸虧我來了,要不然你還不知道被這群欺軟怕硬的欺負成什麽樣呢!”

那青年愈發瑟瑟,比與含光真人說話時還緊張得多,可見這些年來姜雲顏必定是在門派中得寵的。

姜雲舒便略微安下心來,仔細打量姜雲顏一番。三年多不見,她身量比當初高了大半頭,已脫了幼時稚氣,初顯女子風韻,卻是和當年帶走她的那女修一般的艷如桃李冷如冰霜。

二人又敘了一會舊,旁聽的那青年修士似乎終於意識到了兩人並非僅有表面交情,今日之事只怕不大好收場了,方要圓上幾句,卻聽沈默了半天的含光真人忽然不喜不怒地淡淡道:“雲舒,送客吧。”說完就徑自轉身回了房間。

姜雲舒有點尷尬,但她一點都不想去觀賞一個嘴上不饒人的急性子和一只蔫壞的炮仗碰到一起打嘴仗的場面,便先一步拉著姜雲顏出了小院,先沖那青年笑道:“有勞這位師兄前來通傳消息了,小妹今日初至,改天再向師兄致謝。”

待他走了,才對姜雲顏皺眉道:“你這些年連封信也沒有,過得可還好麽?這脾氣怎麽比在家的時候還見長了?”

姜雲顏白她一眼:“你還好意思說我!”欲言又止了一會,終究還是低聲道:“我知道你從小就謹慎妥帖,但此處畢竟不是家中,不是你夾著尾巴做人,旁人就不來找碴的。名門大派什麽的說著好聽,可哪門哪派沒幾個惡心人的東西,掌門傷重連年閉關,長老們死的死殘的殘,就剩下一個丹崖長老忙得團團轉,他再厲害也沒法把幾千人全擱眼皮底下看著……”

她回頭望了眼虛掩的院門,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幾分:“以後你就知道了,你要是不硬氣一點,就等著和你那師父一起受氣吧……”

她冷凝的眉宇間劃過幾不可察的諷刺神情:“我就是要讓那些欺軟怕硬的貨色知道有我和師父給你撐腰,以後少來拿你當軟柿子捏!”

姜雲舒雖然覺得單憑含光真人那份能氣死人的本事,就不需要別人給他撐腰,但看著姜雲顏清麗中隱藏寒意的面容,心中卻仍不由泛起暖意。她便展眉笑起來:“行啦,你少操點心吧,再怎麽說我師父也是金丹修士,他們再欺軟怕硬也不敢做得太過分,倒是你,現在還是築基期,少給自己招對頭。”

姜雲顏離家已久,自然不知近年來發生的事情,心中只當姜雲舒還是那個性情柔和謹慎的小姑娘,此時見她這般,不由略顯詫異,但也把心放下了不少,笑罵道:“好啊,你倒是看得開,算我白操心了!既然你心裏有數,那我可就走啦。”

轉身走了幾步,又想起來什麽似的,抿了抿嘴唇,招呼姜雲舒過來,愈發壓低了聲音:“你有事的話還是趕緊來找我,那一位……”她悄悄指了指姜雲舒背後的小院子:“這些年來,誰都知道他病得七死八活的,腦子也有點不大清楚,十天裏恨不得有八天在養病,根本指望不上!依我看,反正你剛來,還沒正式拜師,若是不願意做他的徒弟,我就去求求我師父……”

姜雲舒聽到這,心裏猛地一跳,莫名地有點悶悶的感覺。來不及細想,已先笑道:“你可別,這邊雖然不受人追捧,但也清凈,說不定還利於修行呢。何況既然是師尊引我入門,自然是我與他應當有這一段師徒緣分,順其自然就好。”

姜雲顏狐疑地打量她一番,見她不像違心而言,便撇撇嘴:“得,從小就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我又白費好心了。那你好自為之吧,我去給師父辦事了,回頭我得了空再來看你——可別讓人坑了啊!”

姜雲舒便笑起來。

送走了姜雲顏,她回身推開院門,就見含光真人臉色怪異地站在對面。

她還沒開口,含光真人先一步笑了,只是語氣發涼,半是諷刺半是自嘲:“怎麽?霜華真人可是掌門愛徒,多少人想要拜入她門下而不得,這麽大的機緣擺在眼前,你倒樂意跟著我這麽個半死不活的廢物,小心過幾天我就吹燈拔蠟了,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姜雲舒沒搭茬,只淡淡道:“師尊何必自輕,那些邪物雖狠毒,但上古世家傳承也自有不凡之處,若是你真覺得自己時日無多,幹嘛還趕在這時候跑去收徒弟。”

她覺得自己的道理十分站得住腳,卻沒想到含光真人卻驀地一楞,隨後扶著院中石桌大笑起來。

他好像聽到了個再可笑不過的笑話似的,笑得前仰後合,眼尾都隱隱泛起了水光。良久,才喘勻了氣息,仍翹著嘴角:“我活的時間也不短了,以為什麽都見過了,但還真沒想到竟有人會這麽看得起我——你莫不是還對我上輩子那張臉念念不忘,才一廂情願地往我身上貼金吧?”

他似笑非笑地靜靜瞧了姜雲舒一會,伸出食指在唇上點了點,忽然毫無征兆地轉了話題:“我是不是忘了告訴你,我當年其實是個讓人慣壞了的敗家子,不學無術又每天惹禍鬼混,就連家傳的青陽訣都是學得最差的,除了一張臉以外,就再也找不出一點可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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