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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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匆匆而過,一晃眼姜雲容已經嫁出去足足三個月。

她出嫁的時候姜宋就不曾歸來,此後更是沒有了回來的理由,姜雲舒雖不知緣由,卻總覺得他好像在刻意地躲著這個家似的。

自從數日前姜安姜守再次雙雙閉關沖擊結丹中境,姜雲柯與姜雲蒼兩個也領了任務出去游歷,姜家愈發少了人氣,連偌大的宅子都顯得空寂了許多。

姜雲舒還未滿十五歲,按家規是不得私自出府的,只好百無聊賴地趴在白露苑的屋頂上數落葉。

本早該入冬,但本地的氣候便是如此,一年冷一年暖,去年九月末早晚便降了霜,可今年眼看著要進臘月了,連一片雪花都不曾下過。

白露苑的楓樹便也順水推舟地享受起這過於漫長的秋季,金黃與火紅的落葉層層疊疊地鋪在樹下,隨風卷動微枯的邊緣,沙沙作響。

樹上的葉片已然不多,卻仍艷麗得晃眼。

姜雲舒剛數到九十九,忽然一陣風起,她瞇了瞇眼睛,覺得鼻尖一涼,睜眼看時才發現年末的第一場雪就這麽不期而至了。

院中明艷的楓葉被細密的微風吹得瑟瑟抖動,薄而軟的雪片晃晃悠悠地落在上面,又倏然化成冰涼的水珠,漸漸匯在一處,順著葉脈滴下來,像是少女剔透的眼淚。

姜雲舒翻身坐起,又給自己斟了一盞經年的青梅淡酒,專心致志地賞起雪來。

但她一盞酒還沒喝完,白蔻就急匆匆地尋了來:“娘子,三郎君請娘子過去呢,說是三大門派的真人前來甄選弟子。”

白欒州當世最知名的修行門宗其實有六個,只是這幾個門派開山立宗的地方散在天南海北,清玄宮、荊山派地處西北,仙樂門在東北山間,太虛門與停雲城更偏西南,而深居簡出的靈引宗則一頭紮進了南方瘴林深處,除非他們自己出來,否則連個人影也見不到。

而旬陽城偏居西北,雖然之前得到消息說新年前後六大門派將至各地擇選弟子,但可想而知,先到旬陽城的必定是清玄宮與荊山派。

姜雲舒倒是有點好奇,另外那只早起的鳥兒是從哪飛來的。

她心裏不動聲色地琢磨,面上仍掛著輕快的笑意,腳下還穿著早該換掉的木屐,踢踢踏踏地走在青石鋪就的小徑上,左一圈右一圈地踩著剛剛落下的雪花,好像個不識愁滋味的小姑娘似的。

然而,就在走出白露苑院門的時候,她卻毫無預兆地停下腳步,回頭深深凝視了那早已無人居住的小院片刻,目光深沈得如同要把那白墻黑瓦與金紅的楓葉全都一絲不漏地牢記於心。

正心堂一如既往地肅穆,裏面光線不足,顯得有些昏暗,從遠處只能影影綽綽地瞧見幾個人影,而外面則三兩結伴地站著幾個年輕修家,也不知是那幾位真人新收來的徒弟還是從門派跟出來湊熱鬧的。

姜雲舒正心不在焉地盤算,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一聲頗為熟悉的輕笑傳入耳中。

“六妹好久不見,怎麽看上去又清減了?”

姜雲舒吃了一驚,一擡眼就對上一張俊秀溫和的面孔,雖然隔了三年多,變化卻並不很大,忍不住道:“……大哥哥?”

她眼底泛起笑意,拉住姜雲岫的袖子將他細細打量了一圈,讚道:“大哥如今氣色可比當年好多了!”

姜雲岫也笑起來:“正是,父親也這樣說的,他也總算能放心了。”

當年鶴語真人收徒時的場景仿佛又浮現出來,姜雲舒便見姜雲岫雖笑得溫和,但眼圈卻好似有些濕潤,連忙岔開話題,笑道:“可惜你回來得晚了些,前幾個月三姐出嫁,家裏熱鬧得很,你真該看看三姐夫念催妝詩的模樣——聽說那幾首詩還是在城裏請一位私塾先生幫著寫的呢!哈哈,我算知道人稱天縱之才的三姐夫不擅長什麽了!”

姜雲岫被她這一打岔,也忍不住失笑,方要說話,卻聽正心堂裏傳來姜淮的聲音:“六娘進來罷,就差你了!”

姜雲舒連忙做了個致歉的手勢,轉身進去。

除了外出游歷的姜雲蒼和姜雲柯以外,餘下剛從分家選進來時日未久的三個少年皆已到了,全不見往日的動如脫兔的風範,活像幾只呆鵪鶉。

姜淮便依次介紹堂上幾人:“鶴語真人是你大哥的師尊,你該記得,這位是仙樂門的玉容真人。”

姜雲舒繃著面皮,作出一副恭敬的姿態挨個行禮,心中卻神思不屬地琢磨,仙樂門上到掌門,下到倉房裏的耗子都是母的,爭奇鬥艷簡直成了入門必修功課,此時看來,這玉容真人確實美艷動人,果然不負師門傳承。

便又聽見姜淮說道:“這邊這一位是清玄宮的含光真人,三年前你也見過的。”

姜雲舒一怔,對於清玄宮這個門派,她印象最深的便是雁行真人的那張冷臉,除此之外……

她在記憶裏搜索了半天,才隱約記起藏書閣外的那個仿佛隨時會被風折斷的消瘦剪影。

這時已聽玉容真人極溫柔可親地笑道:“姜氏名門,想來子弟都是可造之材,可惜我仙樂門僅收女徒,若是幾位道友不介意,可否讓我先試試這小娘子的資質?”

從玉容真人所站位置來看,她再怎麽搔首弄姿也只敢在鶴語真人側後半步,想來是輩份或者境界略遜一籌,論理是輪不到她第一個選徒弟的,但正如她所說,堂中只有姜雲舒一個小姑娘,總不能讓其他人先搶走了,再讓她從幾個男孩子裏頭挑選吧。

見沒人反對,她便微笑著走上前來,捏住姜雲舒的手。

姜雲舒只覺一股令人通體舒爽的靈力從兩人肌膚相觸之處、沿著經脈一路攀上來,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緊繃的手臂,可緊接著,隨著那股靈力愈發深入,她心中忽的一激靈,只覺說不出的膩煩,好似窺見了那令人舒爽暢快的氣息背後隱藏的陰濕黏膩似的。

她忍不住想,雖然是女子門派,但這陰氣也太重了點。

心態一變,剛剛放松下來的身體便又緊張起來,那股靈力似乎也受了影響,堪堪停在丹田之外,游蛇一般打了個轉,就不著痕跡地退了出來。

玉容真人松開手,臉上仍是艷光四射的笑,眼中卻好似有些不快似的,口中道:“哎呀,這孩子容貌上佳,真是可惜了……”

她也不說是為什麽才可惜了,堂中姜家人倒是知道姜雲舒天生五靈根,資質淺薄,若無機緣則難有成就,於是也只當玉容真人指的是此事。

姜雲舒默默把袖子放下來。她心裏清楚,自己靈根駁雜是一方面,而更重要的,恐怕是她的靈力特質與仙樂門不甚相合。至於原因……她不禁琢磨起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練了青陽訣的緣故,更不知這金丹女修是否發覺了什麽不妥之處……

正在神游,就聽鶴語真人拈須笑道:“我已有佳徒,這次不過是借機帶他回故地探訪,順便幫閉關的師妹看看有沒有好苗子,倒也不急,不如葉真人先請罷。”

葉真人大約就是道號含光的那位了。他生得不能算差,但任憑誰一臉病容、瘦得快能被風吹走,恐怕也就都和“俊秀”兩個字沒什麽緣分了,無論是姜雲舒還是其他幾個姜氏子弟都沒在他身上太過留心,他自己仿佛也早已習慣,一直在旁毫無存在感地沈默著,直到被點了名才往堂下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他站在原地不動,只是擡了擡手示意幾個晚輩依次到他身邊來。姜雲舒因與另一邊的玉容真人站得近,此時倒成了最後一個,等幾個族弟都經了測試才不緊不慢地走上去。

含光真人測試徒弟的法子與之前的玉容真人如出一轍——以靈元渡入對方體內試探查驗,這本也是最普通而直接的一種辦法,雖然用在修為相當之人身上極易受到反噬,然而對著堂上這一群小蘿蔔頭實在沒有過於謹慎的必要。

姜雲舒之前糾結了許多天,事到臨頭反倒不急了。她已打定了主意,就算入不了名門大派的法眼,再過不上兩年,等及笄之後便可要求外出游歷,到時候隨便找個借口,跟姜宋似的一年到頭不回來一次也很是方便。

只是她沒想到,含光真人剛將靈元探入她的經脈,就驀地一挑眉尖。

她疑竇頓生,卻見他眼簾微垂,容色平淡,就好像剛剛那一瞬間的異樣是旁人的錯覺一般。

又過了短短幾息工夫,含光真人便撤回手,輕描淡寫道:“你可願入清玄宮門下,做我的弟子?”

姜雲舒本還在權衡事態,可此時聽到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被雷劈了個正著,頓時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倒退兩步,擡頭望向含光真人,臉色也一陣青一陣白,腦子裏好像突然被塞滿了亂糟糟的一團漿糊,直到姜淮看不過去、上前打圓場的時候,她耳畔還嗡嗡作響,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姜淮怕她失禮,連忙按住她的肩膀:“雲舒大概是過於歡喜才會如此失態,還望各位真人莫要與小孩子計較。”又低頭催促道:“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真人還在等著你回話呢——你可願意拜含光真人為師?”

姜雲舒這會已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來,好歹把話聽進去了幾分,只是仍覺心慌意亂,狠心暗暗咬破舌尖,借著疼痛醒了醒神,才強迫自己收斂了過分的驚訝,規規矩矩地低下頭:“能得真人看重,是我的福緣。”

她不敢再多說,生怕顫抖的聲音洩露內心翻湧的情緒。

然而,玉容真人卻恰好在此時語帶諷刺地嬌笑道:“清玄宮根基深厚,葉真人更是……天縱之才,能入了他的眼可不容易,難怪小娘子和我們仙樂門無緣呢。”

修仙之人都不是蠢貨,自然聽出她語氣不善。可玉容真人卻對旁人微變的臉色渾然不覺似的,又掩口笑道:“怎麽,小娘子還不拜見師尊?難不成連葉真人也看不上?”

——說得好像剛才她不收姜雲舒做徒弟,就是因為對方看不上她似的。

姜雲舒雖然不明白玉容真人犯得哪門子毛病,但卻無法否認,她自己心底也藏著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念頭,簡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聽那位少言寡語的含光真人再說一句話。

她深呼吸幾次,漸漸穩住了心神,仍保持著垂首的姿態,眼睛盯著腳尖,就好像木屐上剛開了朵花似的:“師尊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她說完,便深深拜下去,動作雖然看不出異樣,卻自覺手腳冰涼,好不容易壓住的情緒隨著這一句話就又翻騰起來,全身都在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心中既忐忑不已,又滿懷期待。

可含光真人似乎是個情緒淡薄之人,不僅對玉容真人不知所謂的挑撥之語充耳不聞,見到姜雲舒也只像看著一截木頭樁子似的,只慢吞吞地擡了擡手就又沒了反應。

姜雲舒只覺一股柔和卻難以違抗的力量自下而上地托住她的手臂,讓她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卻沒有再聽到一丁點讓她盼望的聲音。

她僵著後背筆直地站在原地,緊緊地抿著嘴唇盯著含光真人,終究是不甘心,但時間一點點過去,含光真人卻只是半垂著眼簾無動於衷的樣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鶴語真人好似也覺得氣氛尷尬,突兀地幹咳了一聲。

含光真人這才終於有了點反應,淡淡瞥了姜雲舒一眼:“你還有事?”

他語氣平淡無波,卻能讓聽者清楚地感受到一絲不耐煩。

姜雲舒終於聽到了心心念念的聲音,卻忍不住一怔,眼中慢慢浮起失落之色,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心裏像是被抽去了什麽似的空蕩蕩的,方才的雀躍與忐忑、還有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全都霎時間蕩然無存。她在袖中慢慢攥緊手心,忍下胸口的酸澀,語氣卻因為抽離了情感而顯得清晰而平靜:“無事。弟子告退。”

她語罷,不再停留,也不再看含光真人一眼,徑自轉身出了正心堂。

那個人的最後一縷元神和靈力已經在她手上消散了,怎麽還可能會有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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