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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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又一陣的惡心感幾乎掏空了姜雲舒所有的力氣,她只要一閉上眼睛,便好像能看到幾千年前那些素未謀面卻被卷入這場陰謀、無辜罹難的蕓蕓眾生,一張張老□□女各不相同的面孔或憤怒或驚恐或絕望,唯一的共同之處便是扭曲到辨不出妍媸的表情,仿佛在她的腦海中匯成了一片泛著血氣的猩紅浪潮……

她甚至都想不通這些栩栩如生的幻象是怎麽冒出來的。

姜雲舒終於頹然地跌坐了下來,兩手撐在身側,低低地喘息。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被連綿不斷的幻覺折磨得異常敏感的精神忽然察覺到了一股奇異卻柔和的靈力。

那靈力飄渺如游絲,幾乎微不可察,但卻含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仿佛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能夠讓人漸漸平靜下來。

姜雲舒詫異地環視左右。

這屋子陳設過於簡單,連個能藏東西的抽屜或者櫃子都沒有。她雖不願承認,但也只能把目光放回身側的床上。

那具恍若生人的屍體依舊安安靜靜地躺著。

姜雲舒猶豫了一下,慢慢擡起指尖,搭在屍身的額頭,凝神感受。

所觸到的皮膚雖然不算十分細膩,但卻還殘留著柔軟的彈性,若非冰冷刺骨,幾乎要讓人生出其實他只不過是睡著了的錯覺。

那股奇異的靈力波動正是從這屍體的皮膚和身體之內散發出來的。

可他又確確實實地已經是個死人無疑。

姜雲舒覺得她這一天裏遇到的難以置信之事幾乎要比一輩子能想象出來的還多了。

她默然嘆了口氣,明知不可能,卻仍再探了一次屍體的鼻息和頸側的脈搏,果然一無所得。她猶自不撞南墻不回頭地掀開了被子,打算最後盡人事地查看一下他的心脈。

可剛揭開被子的一角,姜雲舒就楞住了。

單看臉的時候,她怎麽也沒想到眼前的這具屍身竟已殘破至此。

他身上披著件牙白色的外衫,看上去與姜沐尋常穿的很像,而從長衫過於寬大的袖口中顯露出來的屍體原本的衣袖,卻幾乎已被血浸透,成了一團紫黑色的破布。

姜雲舒下意識地探向屍體的胸口。

在粉飾太平的白衣之下,原本的衣裳早已被撕扯得破破爛爛,其下傷痕交疊,似是拷打所致。姜沐之前大概已擦拭過了傷處的血跡,此時看起來並不顯臟汙,然而皮肉翻卷的傷口卻因為失血而愈發分明起來。

就在這無數的傷痕以外,屍體的胸腹部竟還釘著數根足有成年人手指粗細的釘子。

那些黑色釘子散發著攝人心魄的森森寒意,觀其位置,雖然避過了心脈,卻皆釘在各處重穴之上。

姜雲舒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連忙把目光移開,剛剛在那數頁遺言上讀到的幾個字眼又突兀地蹦了出來。

——迷心釘。

傳說修真界有種早已失傳了的陰毒法寶,乃是用上古兇獸饕餮之骨配上九十九種至陰至兇之物煉化而成的,長三寸三分,通體玄色,狀如釘,總共九根,其一為君,餘者為臣,一旦釘入人體,便自動勾連成陣,將受害之人的元神魂魄禁錮其中,一點一滴地消磨幹凈。

而這種讓人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栗的法寶,正是叫做這個普普通通的名字。

迷者,不知出路。

指的便是被釘子強行困於修者體內、在痛苦中逐漸消耗殆盡的靈識魂魄。

更兇惡的是,這釘子每次吞噬魂魄,便更強大一分,傳說古早之時曾有一名魔修手持迷心釘在一夜之間屠遍了當時聲勢極盛的三個修仙門派,上至掌門、長老,下到新晉弟子,竟無一活口,當夜,方圓數百裏之人皆能聽到森森鬼哭之聲。

在修者之間,關於這套邪門釘子的傳聞,就好像民間用來嚇唬小孩的大馬猴故事似的,有聽了不信的,卻少有沒聽過的。

姜雲舒也曾經懷疑過這釘子的真偽,卻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親眼看到這鬼東西。她怔忡良久,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既然如此,想來那紙上提到的另一種邪物“至情”也是真的了。

都說人死如燈滅,過往種種皆煙消雲散不再追究,可無論是迷心釘也好,劇毒至情也好,都不僅毀傷肉體,更是連魂魄也不放過,簡直缺了八輩子大德。

若說迷心釘只要未曾全部入體,便還有一線往生之機,至情之毒只要服下一點,便生生世世再不得解脫,正如纏情入骨,無計可除。

姜雲舒從來無法想象為何有的人會惡毒到這個程度,竟能毫不猶豫地把這些光是聽一聽就毛骨悚然的惡心東西用到另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身上。

難道其他人的哀鳴和絕望對他們而言,竟是一件值得愉悅的事情不成!

簡直連喪心病狂都難以形容!

但下一刻,那些剛升起的憤怒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了似的,她突然想起來,做出這些瘋狂舉動的,正是她血脈相承的先祖……

她就覺得連骨頭縫都開始往外冒寒氣,不敢再看那些罪證,慌忙將剛剛被她解開的衣裳重新掩好。

大約是她的動作太過慌亂,一截銅錢大小的白玉玦從屍體浸血的衣襟內掉了出來。

姜雲舒一楞,一時不知道這究竟是死者原本之物,還是後來姜沐出於某種目的放上去的。

她便下意識地把那塊玉撿了起來。

細看時才發現,這東西其實並非玉玦,更像是臨時從什麽更大的玉器上掰下來的,上面雕刻的花紋延伸到邊緣處被倉促截斷,斷面上還有些鋒利處,手指稍微按上去便覺微微刺痛。

姜雲舒目光閃爍,猶豫了一下,還是抓起了屍體的手,指腹與掌心果然有幾處細而淺的劃傷。

她心中越發疑惑重重——這人究竟是怎麽在垂死之際來到這間密室裏的?若他明知家族蒙難、背叛者將會把這姜家老宅納入囊中,那麽他困於這孤島一般的密室,卻仍拼死留下遺言又是為了交給誰?還有這來源不明的玉又是……

她思索得太入神,一不留意被那“玉玦”邊上的一處利角刺破了手指,米珠大小的血滴冒出來,沾到了白玉之上。

剎那間異變突生——

那塊小小的白玉驀然散發出奪目光華,姜雲舒下意識側臉避開強光,卻駭然發覺手中的玉石仿佛突然變成了個無底漩渦,巨大的吸引力從她的指尖開始漸次擴散開來!

姜雲舒驚駭之下剛想甩開那塊玉,腦中卻猛地一陣劇痛,好像全部神智都在一瞬間被一只無形之手掏了出來,隨後便是天旋地轉。

有那麽一瞬間,她好似被卷入了風暴的中心,□□在外的皮膚被不知是真的還是臆想出來的氣流刮得生疼,耳中也盡是隆隆的轟鳴聲,好像整個人都被扒開、從裏到外地翻轉了過來。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周遭才終於漸漸安定下來。

姜雲舒被轉得七葷八素,手腳都有些脫力,抱著頭幹嘔了幾聲才睜開眼。剛看了一眼,就發現周圍景色大變,原本的樸素房間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環繞於周身、無邊無際的黑色,而茫遠厚重的黑色虛空中,又時而劃過如同薄霧一般的淡淡流光。

那些光許是感知到了入侵者,先是凝固了一刻,隨即倏然散成了更加稀薄而柔軟的霧氣,一片片纏繞著向她飄來。

她腦袋裏還嗡嗡作響,不知身在何處,更從未見過這樣奇異的景象,直到四周漸漸重新聚攏的光霧越來越近,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要躲避。

可她全身發軟,雙腿也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剛一動作就往後栽倒下去。

而接下來,詭異的事情便在她眼皮底下發生了。

那片光霧之中伸出了只袖子,而那片寬大的袖子半遮住的是只男人的手,修長勻稱,骨節分明,白玉般的皮膚上泛著溫潤的光澤,簡直說不出的好看。

或者說,單是這露出來的一只手,就比姜雲舒這輩子見過的大多數東西都好看。

於是姜雲舒就覺得自己連心跳都紛亂起來,跟被蠱惑了似的蠢兮兮地忘了一切動作。

那只手的動作看似緩慢從容,實際上卻很是迅速,輕輕巧巧地抓住她的胳膊托了一把,把她從摔倒的邊緣拉了回來。

姜雲舒慌忙重新站穩了,只覺全身的血液都開始往腦袋上湧,覺得自己可能應該謝謝這個……呃,手妖怪?但剛一張嘴就覺得口幹舌燥,幾乎說不出話來。

而後她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只手的主人從霧氣中走了出來。

霎時間,那點蠢蠢欲動的少女心思就好像在三九天裏過了一次冰水似的。

她方才還見過他被拷打得遍體鱗傷,死不瞑目的樣子。

男人見到姜雲舒乍變的神色,覺得很有趣似的輕輕笑起來:“你見過我的屍體了?”

他口中的話十分詭異,但聲音卻清淡舒緩,仿佛林間松風、窗前夜雨一般,帶著一種近乎於寂寥的柔和,令人不自覺地沈溺其中。

姜雲舒木然地點了點頭。

而同時她的心臟卻一陣亂跳,剛剛冷下去的臉就又一下子紅透了。她忍不住想,這世上居然真的會有這麽好看的人……無論是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笑容,仿佛都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似的……她曾經讀過的所有詩句一句接一句地從腦子裏往外蹦,卻發現無論哪一句都不能形容其萬一。

男人似乎早在許多年前就習慣了這種目光,便放開了姜雲舒因為緊張而發冷的手,很自然地微笑道:“那你有什麽想要問我的?”

這句話仿佛一句連接現實與幻境的咒文,姜雲舒一下子清醒過來,重新開始運轉的腦子裏一瞬間就紛至沓來地湧上了無數個問題,然而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卻聽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男人顯然沒預料到這個問題,表情微微有些訝異,卻又很快地黯淡下去,說道:“你叫我十七就好。”

姜雲舒滿肚子的話就被堵在了喉嚨口。她有心想問問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想說她讀過了丹典殘卷,讀過了他的遺書,雖然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但仍想要向他和他的族人懺悔……可話到嘴邊,卻發現這些言辭對他似乎早已沒有意義。

十七低頭望著她,再度安靜地笑了笑:“我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你若沒有疑問便先聽我說幾句,可好?”

姜雲舒心中一緊,仍強自鎮定地點了點頭。

十七便說道:“如你所見,我只是一縷殘魂,為了傳承青陽訣心法才被從元神之中強行剝離、封存於此的。可惜封印之物並無固魂之能,沈眠到此時,我已將要消散,應當沒有機會再遇到別人了。”

他將手指按在姜雲舒唇上,止住了她將要出口的話,淺笑道:“這是事實,我並不避諱,你也無須安慰。”隨即言歸正傳:“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便把青陽訣的傳承交予你,如何?”

像是為了令姜雲舒安心,他又極為耐心地解釋道:“青陽訣是神農姜氏代代修習的基礎心法,可以溫養元神靈脈、安定心境,對修行有百利而無一害,亦不會與其他高階心法沖突,你無須擔憂。”

姜雲舒忽然問道:“你等了這麽多年,就是為了傳承青陽訣好去毀掉那些釘子?”

十七一怔,似乎在腦中搜索什麽記憶,良久才搖頭道:“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釘子。”他低頭看著自己漸漸開始透明的手,眉毛極快地蹙了一下,卻又立刻舒展開,嘆道:“剝離神魂時,我已經太過衰弱,無法令殘魂承載太多記憶,除了青陽訣的傳承和自己已經瀕死以外,我記得的事情並不多。”

姜雲舒就忍不住道:“可那些釘子害死了你……”

十七便又笑了:“我是被什麽害死的,又有什麽要緊的。”

姜雲舒不由一楞,忽然意識到這對他而言確實沒有什麽要緊,除非他打算在這廣袤而空寂的虛空之中年覆一年地顧影自憐。

她便再度沈默下來。

十七又垂下眼簾,他的手愈發透明,連指尖都快要看不見了。他便又問道:“考慮好了麽?”

姜雲舒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不似死後無法瞑目的黯淡,反而讓她聯想起嵌於深黑夜空的璀璨星辰。

她攥了攥手心:“我……我願意接受。”

可出人意料的是,十七註視了她一會,卻想起來什麽似的斂起了笑容:“你真的想好了?不要因為同情我或者顧忌我的事情而勉強自己。”

他這擔心簡直既婆媽又多餘,姜雲舒訝然道:“可你就要消失了,若錯過這次……”

十七的表情愈發嚴肅下來,打斷道:“我就要消散了也好,或是當初有什麽重要的理由一定要傳承青陽訣也罷,都不能成為逼迫別人的借口。”

姜雲舒:“可是……”

十七忽地一挑眉:“我雖不記得,但看你的樣子大概也能猜出來。不過,無論是血海深仇還是天下大義,也都是我自己的責任,我還不屑去勉強別人承擔我的責任!”

姜雲舒:“……”

她怔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硬生生把那句溜到嘴邊的“但我可能是你仇人的後代”給咽了回去。她總覺得,若到了這時,還把十七看作會奉信父債子償而肆無忌憚向她提出要求的人的話,反而是在折辱於他。

她想了想,便也正色答道:“你放心。我答應你不僅僅是因為……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我爹前些年被人設計害死,很可能與你的事情有扯不斷的聯系,所以就算不是為了幫你,我自己也要查下去的。”

她的眼神褪去了初時因為驚艷於他的容貌而透出的慌亂和緊張,顯得堅定而澄澈,反倒讓十七略微訝異。

他便沒有再追問,而是極清淺地笑了,然後慢慢沈靜下來,許久之後,才開始輕聲地說起了什麽。他那松風夜雨般淡然的聲音好像在傳遞著一些晦澀難辨的詞句,姜雲舒明明真切地聽見了,卻又全然無法理解,只覺得如同在吟誦古老而優美的典章,而在這安寧柔和的聲音中,她的的意識也不由自主地漸漸沈淪。

直到一陣墜落般的恐慌感驟然襲來。

姜雲舒短促地驚呼一聲,猛地睜開眼。

光霧也好,聲音也好全都在剎那間消失無蹤。她急忙穩住身形,才發現眼前仍然是密室中的床榻,一切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剛剛經歷的一切仿佛一場無稽的夢境。

但腦中卻真切地多出了一段本不該有的記憶,關於青陽訣的記憶。

她便忍不住望向依舊寂然躺在床上的屍體,他毫無生氣的面容在一瞬間仿佛和幻境之中那個一直溫柔淺笑的人重合在了一起,令她心生恍惚。

他明明是那麽美好的人,哪怕剛剛遭受背叛和陰謀,無辜蒙難,直到最後一刻,念念不忘的卻只是要將那些為禍人間的邪穢之物封印銷熔,為此甚至不惜割裂元神,親手斬斷自己最後的生機。

而即便只剩下了一縷殘魂,在承受了那麽多痛苦,枯耗了無數漫長而寂寥的時光之後,面對著終於等來的最後希望時,他卻還是坦坦蕩蕩地將選擇的權力交到了對方的手中,不屑於做出哪怕一點隱瞞或者強人所難的事情。

他是那麽美好的人……然而,這人世間竟無法容下。

姜雲舒就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她娘曾說過的話:“我那天在山裏見到你爹,就覺得我生在這世上,或許就是為了這一天、這個時候來到這個地方,見到這個人!”

她一直覺得她娘是為了哄他爹高興才這麽說的,可到了此時,她卻有些相信了。

只可惜,跨越了早已枯萎衰朽的漫長時光之後,她卻終究只來得及見他一面而已。

她怔怔低下頭去,看向已在手中化為齏粉的玉玦,耳畔仿佛又響起了十七最後一句仿佛含著遲疑的請求——

若不麻煩的話,就讓我的屍身塵歸塵土歸土罷……

她含在眼裏的淚水便倏然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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