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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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雲舒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冬至閣的。

可她滿心的猶疑和忐忑並沒保持多久。

川谷靜靜聽完了她的吞吞吐吐,只說了一句話:“這事四郎君早就知道。”

姜雲舒:“……什麽?!”

她本以為姜沐或許就是發現了姜家這些仙人跳的把戲——說不定還順水推舟地加速了那些懷璧其罪的家族的滅亡,所以才郁郁離家的。可如今聽川谷的意思,居然根本不是這麽回事。

她就更迷茫了。要是姜沐連這個都能忍,那還有什麽事能把他逼成那個樣子?

川谷好似看出了她的疑惑,十分順手地把白蔻扔出去守門,這才淡淡道:“這事確實惡劣又無恥,不過,這天底下但凡有陽光落下的地方,也就有齷齪陰暗,亙古以來便是如此。你難道以為四郎君會天真到因此而一蹶不振麽?”

姜雲舒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來。她雖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川谷說的並沒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誰家扒拉不出幾件惡心人的事,難道往後的子子孫孫就都不過日子了麽!

而按她爹的性子,知道了這種事之後,比起消極逃避,更可能會試圖代替先人彌補罪過,或是盡力阻止日後可能再度發生的慘劇。無論如何,自暴自棄地一走了之都是一種最不可取也不負責任的行為。

她好不容易覺得抓住了點頭緒,可還沒來得及順藤摸瓜,線頭就又從手裏溜走了,不禁很是惆悵。

她就雙手抱頭洩氣地往榻上一仰,郁悶地連滾了兩圈,□□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爹到底是因為什麽才出走的啊……”

川谷在姜雲舒滾到他旁邊的時候,剛好一伸手,精準地按住了她的腦門,把她給釘在了原地,笑道:“我雖不知驚蟄館究竟有什麽秘密,但以我對四郎君的了解,他若覺得事情尚有轉圜餘地,便會盡力去扭轉或彌補,而他卻選擇了悄無聲息地離開……”

這正是方才姜雲舒所想的事情,然而被川谷換了一種方式表達,其中的意思便仿佛完全不同了。

姜雲舒略一思忖,雙眼猛地睜大:“是因為我爹發現的那件事情早已成定局,既無法挽回也無法補救!”

而這件一局定輸贏的事情,定然要比在暗中謀算推動某些家族或門派的覆滅更為嚴重!

可這又會是什麽事呢……

她的表情便愈發難看起來,翻身坐起:“不行!我得再去書閣三層看看!”

川谷多少能體會她此時的心情,並未阻攔。然而,她還沒邁出屋門,就聽見白蔻在外面一驚一乍地大呼小叫道:“六娘,六娘!三郎君身邊的杜松來啦!說是請你去立春院呢!”

姜雲舒腳步一頓,驚訝道:“立春院?”

姜家各處院落除了正堂以外,皆以四時節氣命名,省事得很。其中春季各院或是書閣宴廳或是家學祠堂。

而立春院便是儲存各種法寶丹符的地方,常被人順口稱作武庫。

姜雲舒楞了下才反應過來,築基後按規矩是可以從武庫裏挑一件法寶的,之前姜淮一直在忙姜雲容的婚事,就把這事給拖到了現在。

好在她得了姜宋所贈的青玉笛,還在十分新鮮地研究用法,因此一時半會也沒去催促,如今想來是姜雲容回去把書閣裏的事情說了,這才引得姜淮起了投桃報李的心思。

不管怎麽說,也算是件好事。

被這麽一打岔,姜雲舒心急火燎地想要再去藏書樓的心思也淡了幾分,便應了杜松的邀請,隨之前去。

武庫這種地方並非每日都有人去,安排給它的位置便也很偏僻,正處在姜家老宅的西南角落裏,倒是難得地距離同在西側的冬至閣並不算遠。

立春院周圍被枝杈橫斜的一大片一人多高的丁香樹環繞。

姜淮便親自等在那裏。

此時已是盛夏,花期早過,樹上有葉無花,風起時濃綠的葉片簌簌擺動,依稀仍染餘香。

沿著小徑再往裏走,並看不到什麽明顯的禁制,可有那麽一瞬間,姜雲舒忽然覺得空氣倏地變得粘稠了起來,連邁步都覺得困難,就好似正在穿過一道無形的圍墻。她奮力前行兩步才重新覺得輕松下來,不禁回頭多看了一眼,剛要伸手去摸時,卻聽姜淮連聲催促,只得悻悻地把手收回來。

前面便是一扇漆黑的木門,嵌在慘白的院墻中,顯得格外厚重,像是要把光都吸進去似的。

姜雲舒隨著姜淮進去,繞過迎面而來的影壁,視線才豁然開朗起來。

那是個長寬各五丈有餘的空曠院子,鋪地的大塊青石之間銜接得幾乎看不出一絲縫隙,丁點雜草都沒有,更不用提裝飾用的花木或者假山之類。

院子兩側靠墻的位置分立著數座高大的架子,上面依次列著刀槍劍戟之類外形尋常的兵器,又間或夾雜幾管簫幾張琴,看樣子是愛好風雅的修士常用的法器,其餘形制特異的,並非沒有,但相比而言很是罕見。

姜雲舒剛粗略環視了一圈,就見姜淮腳步不停地往前走,雙手交叉胸前,十指飛快地動作了幾下,好似捏了個咒訣,隨後右手一揮,他面前的白墻便忽然消失了,又顯出一座與方才進門時看到的一模一樣的影壁來。

姜雲舒頓覺好奇,急忙跟上去。

繞過這第二座影壁,裏面同樣是青石鋪地的院落,大小也與上一間相仿。

只不過,這第二座院落中陳列的東西卻要更為貴重許多,即便是她這樣剛剛築基的修士也能感知到其中氣息的差別。

姜淮這才停下來,轉身說道:“凡本家子弟,築基之後都可在這兩間院子裏取用一件法寶,你隨意挑選即可。”想起她剛賣了姜雲容一個人情,便又多加了一句,提醒道:“這裏東西雖多,也不乏有些大有神通之物,但凡事還需量力而行,待到結丹之後,自然有更高品階的法寶可用。”

姜雲舒笑應了。

姜淮又囑咐:“雖說可在這兩間院子裏選,但那邊的東西少有良品,沒必要多費神查看。我還有些事情要去交代,半個時辰之後再來接你。”

姜雲舒知道他說的都是好話,便從善如流地把註意力全放在了這第二間院子裏。

這才發覺這院子裏存的東西比前一間院中多了好幾倍。

左側的架子上淩亂地堆著許多兵器——或者至少是可以被當做兵器的法寶,而右側則盡是亂七八糟的物件。奇怪的是,無論什麽法寶前面,都沒有任何供人了解其功用的標識,仿佛就是打定了主意讓人憑著機緣挑選似的。

若說右邊這架子上最初的幾件軟甲、雨傘等物還能讓人猜到用途,而玉墜、銅鏡、珠釵之類的則令人疑心是誤入了女子的閨房,更別提架子最高處還擺著一支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白蠟燭。

姜雲舒略略掃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她覺得自己向來時乖命蹇,實在不適合在那些古怪的玩意上碰運氣,萬一撿到一只靈力豐沛卻只能用來美容養顏的鏡子,怕是連哭都哭不出來。

倒不如那些看似普通的刀槍劍戟,既然開了刃,便總不會是用來掃地的掃帚。

而這些被姜雲舒當作妥帖選擇的攻擊法寶十分琳瑯滿目,活像把幾十個兵器鋪子給胡亂拼接在了一起,譬如最邊上正倒戳著一把無鞘的半月形彎刀,彎刀刃上還勾著個拂塵,那拂塵也不知是什麽材料做的,居然一點都沒被鋒利的刀刃割斷,不僅如此,它上面還晃晃蕩蕩地掛了張巴掌大小的小弓……

姜雲舒便小心翼翼地在這一攤子充滿靈氣、卻被堆積得活像一堆破銅爛鐵的兵器裏翻撿起來,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個撿破爛的。

沒過多一會,她就挑得頭昏腦脹起來,既覺得哪個都好,但又偏偏覺得全都不夠好。

她就嘆了口氣,把剛剛刨出來的一套金環扔回去,又順手拎出來了它旁邊斜插著的一個布包。

那狹長的布包入手很重,被人用繩子胡亂纏了兩圈。拆開之後才發現裏面是兩柄劍,分別是碧、玄兩色。

姜雲舒試著拔了下那把黑鞘的劍,卻沒□□,只發出了半聲令人牙酸的銹蝕聲。她便把這布包又扔下來,心裏卻略覺訝異——按說著第二層武庫裏就算存放的不是稀世珍寶,也不該是一把銹死了的無用之物,其間倒像是有些古怪似的。

她還沒想明白這中間的玄妙之處,便忽然聽到身後門開的聲響。

姜淮急匆匆地走進來,已換了身衣裳,仿佛正要去待客。

果然,他見姜雲舒兩手空空還沒選定法器,表情一下子就愧疚起來,為難道:“六娘,實在對不住,商家那邊突然來人了,你三姐的婚事還有些細節須得商議,伯父今天怕是沒法等你選好法寶了……”

而這寶庫重地,自然也不能放任她一個小丫頭獨自在此長久逗留。

姜雲舒這一兩個月眼看著姜淮忙得腳不沾地,十分體諒他一番慈父心腸,便笑道:“伯父正事要緊,我還沒將叔祖所贈的玉笛操控純熟,挑選法寶之事倒也不著急。”

姜淮見她善解人意,便愈發赧然起來,覺得對個沒到自己胸口高的晚輩失約實在是過意不去,連聲允諾一旦忙過這幾天,必定親自給她講解這武庫之中各個法寶的用途來歷。

有他這個承諾,也算是意外之喜,姜雲舒接下來便不再自己瞎琢磨,安安心心地每天泡在驚蟄館裏。

按川谷所說的,有些事情還得看機緣,若是機緣未到,哪怕當年秘辛的端倪就擱在鼻子底下,她也照樣發現不了。

姜雲舒深以為然,但又覺得既然知道秘辛大約就在驚蟄館三樓,那不管機緣到沒到,守在近處總是萬無一失的,抱著這個念頭,數日下來,百寶閣上那些蒙塵的功法倒是讓她踏踏實實地翻閱了一大半。

只可惜並沒有什麽合用的。

這一天姜雲舒抽出來的是最後一個灰撲撲的木盒子,上面刻著千絲纏水四個字。

她本以為是部供水行元修者修煉的心法,然而翻了幾頁之後卻訝然發現,這竟是姜家祖上一位女修記錄的法器操控心得。

那女祖宗的本命法寶乃是自己斬殺青蛟,抽筋分絲祭煉而成的,據說是仿制早已失傳的一種叫做“千絲”的兵器,又在這一冊功法之中詳盡記錄了她整合前人只字片語的傳說又加上自己的理解所創出的各種招式,以及靈力運轉法門等等。

本來,姜雲舒對於連名字都已沒人提起的失傳法寶並不在意,可偏偏這女祖宗在序篇裏極盡溢美之能事,稱傳聞中古時大能者施展千絲對敵之時“流光粲然如繁星墜地”,其間卻又遍布詭譎殺機,令人防不勝防,又哀嘆自己才智不足,不能覆原其萬一。

或許小姑娘總是難免對好看的東西有所偏好,就算表面上再對這不知所謂的比喻嗤之以鼻,姜雲舒心底還是像被小貓撓了一爪子似的,好奇得癢癢起來,待到反應過來時,竟然就靠著百寶閣把一整卷功法都讀完了。

書中各法門雖然是針對特定法器所創,然而觸類旁通,似乎應用在鞭、綾、乃至拂塵等質地柔韌的寶物上也未嘗不可。

姜雲舒還沒來得及唾棄自己,一思及此處,便又微有些出神,將其中可以化用的幾式在心中暗暗推演幾次,隨手解下腰帶,一手十分不雅觀地提著裙子,不分時間場合地試起招來。

這功法的名字雖叫做纏水,卻很是名不符實,全篇之中極少用上纏字訣,反而異常地清明磊落直來直往,直到最後,才偶爾閃露出鳳毛麟角的幾式殺招,幾乎像是潛伏在草叢之中吐著信子靜待獵物的毒蛇似的,與四下裏的一片天高雲淡的明朗格格不入,卻偏又隱藏得毫無聲息……

姜雲舒手腕一抖,一道靈氣從舞動的帶子縫隙之間射出去,散在空氣之中,隨後,那條腰帶無聲無息地飄卷回來,仿佛輕若鴻毛,卻又攜著重重殺機,而後——

剛要再次變招,便聽見“嘶啦”幾聲連響,尋常布帛制成的腰帶承受不住過多的靈力,在空中爆裂成了碎片。

姜雲舒:“……”

真是流年不利!

她望著飄得東一塊西一截的腰帶,又低頭瞅瞅提著裙子的左手,簡直欲哭無淚。

好容易清理得差不多,就剩下搭在百寶閣頂上的最後一片碎布了。姜雲舒生得瘦小,一手還得抓著裙子不讓它掉下來,只能使勁掂起腳伸長胳膊去夠那布片。

她費了半天力氣,在幾乎想動用青玉笛浮空時,終於把那倒黴的碎布給抓了下來。

可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姜雲舒就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整間屋子好似毫無預兆地上下浮動起來。

她心中一驚,卻立刻反應過來,並非屋子在動,而只是房間內的光影變化而已。

她便不由將目光投向那唯一的光源。

幼兒拳頭大小的夜明珠依舊安安穩穩地嵌在百寶閣頂端的凹槽裏,因為細微的顫動,所以讓她和百寶閣的影子都微微動蕩。

姜雲舒猜想,這應當是她方才夠那塊碎布時不小心碰的,不由心道:“這都什麽毛病,把這玩意放在個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也不說安瓷實了,萬一哪天讓誰弄掉了怎麽辦……”

她腹誹了一句,正想著回頭怎麽和人解釋看個書看得褲子都掉了的倒黴事,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而過,猛地回頭盯住那猶在顫顫巍巍的夜明珠。

對了!這東西是照明用的,為什麽偏偏要安在這麽個不上不下的位置,還鑲在木頭槽裏,簡直像是生怕光線明亮了似的!

她驟然間覺得呼吸都淩亂起來,有些口幹舌燥。

那個忽然生出的疑問好像又引出了環環相扣的下一個問題——驚蟄館這一層為什麽沒有窗子?既然加了封印的窗和墻的防護力都差不多,那麽刻意封閉了所有的窗戶,專門弄出個黑洞洞的書閣、把這顆低懸的夜明珠作為唯一的光源又是為了什麽?

姜雲舒就鬼使神差地仰頭望向幽暗的藻井。

那上面光線太過微弱,讓所有的雕花都顯得晦暗不明,好似有什麽隱藏在其間,但仔細看去,卻又什麽都沒有……

她環視了一下四周,略作猶豫,把對先人的微薄敬意扔到了一邊,踮腳抓著著百寶閣最上面的一層木板掰了兩下,覺得很是結實,手上用力,使了個輕身術縱身一躍,便穩穩地落到了那上頭。

她把快要滑落的裙子往上提了提,暗暗希望這時千萬別有人進來。她對祖宗家規的敬意加起來也沒有二兩沈,可土生土長的其他姜家人卻不一樣,萬一被誰撞見她跟只猴子似的上竄下跳,把先人典籍踩在了腳底下,估計能直接把她掛到驚蟄館外面風幹了示眾!

姜雲舒就忍不住又掃了一眼緊閉的大門,稍等了片刻,見果然沒有動靜,這才深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在站起來,右手向上伸起。

依舊沒有觸到任何東西。

——這不對勁!這屋子竟比看起來要高!

巨大的激動和緊張感一瞬間從腳底竄到頭頂,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連呼吸都放輕了,可心臟卻瘋狂地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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