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關燈
在那場車禍發生之前, 衛慎行擁有十分幸福的少年時代。

他的父親衛家康在家裏排行老大, 往後還有三個弟弟一個妹妹,為了減輕家裏的負擔,他早早就輟學在外打工貼補家用,可以說衛家幾兄妹成長生活的費用大部分都壓在他這個大哥頭上。

衛慎行從小就非常聰明, 聰明到他讀初中為止, 成績一直是全校第一, 成績好到可以去縣城最好的高中讀書。可義務教育以外的讀書費用對他家來說太貴了, 父親衛家康在家抽了一夜的煙,最終對他媽說再苦不能苦孩子,有機會一定不能讓孩子走自己的老路,為了多賺一些錢, 於是咬咬牙,從短途的貨運車司機轉為跑長途的貨運車司機。

父親轉為長途貨運司機後,家裏的境況慢慢就好了起來, 除了父親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一趟家這點讓衛慎行十分的不滿, 其他都很好。

衛慎行十四歲生日的那天, 衛家康在外跑貨, 但他卻特地托朋友帶回他給兒子準備的生日禮物, 那是衛慎行曾經在商店玻璃窗外戀戀不舍看過許久的一雙名牌跑鞋,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他想要, 父親衛家康卻留心了, 特地在市裏替他買了這雙鞋子。

這是衛慎行有生以來收過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也是他收到的最後一次, 來自父親的生日禮物。

沒過多久,比父親馬上就要歸家的消息回來的更早的,卻是父親的死訊。

導致車禍的責任方是一輛豪華跑車,開車的是一個還未成年的富二代,這些內情當時的衛慎行知道得懵懵懂懂。他母親帶著他去見父親最後一面,那個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物體是他笑得爽朗溫和的父親?開什麽玩笑!

從聽到父親死訊後就一直繃著情緒的少年,終於忍不住伏在白床單上崩潰地大哭了起來。

在母子倆悲慟的哭聲背景下,是衛家兄妹與車禍責任人親屬拉拉扯扯單方面討價還價的聲音,車禍賠償款最終定為一百二十萬,在當時那個年代,這是一筆巨款,可以保障衛慎行母子一輩子衣食無憂,交換代價是衛家拿了錢,不可以為了車禍的事追究對方的責任。

這筆名義上給他們母子的他父親以生命換來的賠償款,最終完全和他們這兩個與父親關系最親密的人沒有半分關系。

衛家兄妹口口聲聲怕他母親帶著他父親的買命錢改價,便宜了外人,所以不肯給他母親哪怕一分錢,衛慎行母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村姑,從小過慣了壓抑的日子,養成了逆來順受的性子,從來不知道要和人爭什麽,小叔子小姑子吞了丈夫的遺產,為了給孩子掙高額的學費,她也只能走出家門,一天早中晚打了好幾份工。

父親死後不久,衛母悲傷加操勞過度,很快也病倒了,衛母不肯去治病,擔心花錢,等到真的病到暈倒送進醫院,診斷出來卻是白血病晚期。

那救命的二百萬錢就是這個時候匯到他們母子賬上的,衛慎行現在還記得自己當時知道母親的病有錢治的時候是多麽的欣喜欲狂,可即使是二百萬,在化療和不斷的藥物治療中也如流水般消耗減少著。

白血病治療需要移植匹配的骨髓,非常遺憾的是,衛慎行的骨髓類型和他母親一點都不匹配,他只能跑去那個重男輕女的外公家,求他素未謀面的小舅舅們為他母親的病測骨髓匹配。

他的舅舅們一開始聽說這件事就斷然拒絕,若不是衛慎行用錢收買他們,沒人願意為這個嫁出去換錢的姐姐做點什麽,但衛慎行還是很高興,因為二舅舅的骨髓和母親匹配程度非常的高!

可一聽說要自己捐骨髓,二舅舅的態度就非常抵制,不得已衛慎行只能拿二十萬出來,交易這次換骨髓的機會,那個名義上的親人貪婪的看著那些錢,擺擺手搖搖頭說二十萬怎麽夠,骨髓可是千金難買,至少也要五十萬。

當時衛慎行手上的錢總共也只剩下六十多萬了,要是拿五十萬出來,母親後續的治療費用就不能保障,衛慎行咬著牙,對二舅舅說,他只有三十萬了,愛要不要,如果他不同意,他就去找三舅舅,他的骨髓匹配程度雖然不如他卻也是可以用來移植的。

二舅舅被他這一詐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連忙答應下來,衛慎行心裏松了一口氣,其實他並沒有把握三舅舅那邊能被他說動而不是也獅子大開口。

但自此以後,衛慎行對這些所謂親戚的嘴臉都是看透了,為了金錢利益,這些人什麽都可以不要,衛慎行明白,這世界上真正會關心他、愛護他的親人,只剩下母親一人了,他一定要保護好她!

衛母的病在移植骨髓後肉眼可見的好轉起來,在母親的勸說下,休學照顧她的衛慎行又回了學校念書,他發奮認真地念書,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出人頭地,讓母親過上富足安康的生活。

可是沒兩年,母親的病突然覆發,這次覆發來的來勢洶洶,只能繼續用化療與高昂的藥物吊著命。隨著衛慎行手中的存款數額越來越少,他眼中的焦慮越來越多,光明越來越暗。

在某個平凡的早晨,打發衛慎行出去買早餐的衛母,留下一封字跡草草的遺書,從十一樓病房的窗口翻身跳了下去。

衛慎行至今還記得那天的場景,他提著母親最愛的那家店的銀耳蓮子粥,剛走到住院部樓下,一個熟悉的人影飛墜而下砸落在他身側不遠之處。

“所有所有的這一切,都是你們任家造成的!”衛慎行冷笑地厲喝道,“你說你們任家是不是死的活該!”

衛慎行並沒有向敵人搖尾乞憐的習慣,講述這些過去,只是因為他實在是忍耐得太久了,忍不住控訴這個不公的世界,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他的父母一生行善,為何會落得痛苦而亡的悲慘下場,而作為殺人兇手的任家人、吞了他家錢財的衛家人與衛母娘家人,踏著他們的苦痛與屍骸,日子過得則是滋滋潤潤,越來越好。

他父親為他起名衛慎行,曾對他解釋過,是希望他為人處世謹言慎行,做一個對得起天地良心的人。可如今衛慎行卻覺得這個名字是一個天大的諷刺,這個世道,還有天地良心嗎?

任天海被他說的滿臉羞愧,當年他之後自掏腰包給衛家母子寄了二百萬後,便沒有再關註什麽了,每個人畢竟都有自己的生活與工作重心,他不可能時時刻刻關註著被害人家的狀況,卻沒想到衛慎行家之後的狀況如此之悲慘。

“母親死後,我曾經花了一大筆路費,千裏迢迢地趕到魔都來,懷裏揣著一把匕首。”衛慎行神情沈浸在當年之事的回憶中,“但是我根本就沒辦法接近任樂俊,像我這種身份,根本就沒辦法靠近他……我遠遠地跟蹤了他三個月,他什麽習性我都摸清楚了,終於被我找到了機會……”

顧一諾和任天海等人沒想到過去竟然還有這等事,任天海更是疑問,怎麽當年他沒有聽說過那個侄子被人刺殺之事,若是發生過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個社會殘渣,一有什麽不高興,就會去城南墓園,而且是甩開司機和身邊所有的保鏢孤身跑過去,那次我埋伏在墓園裏許多天,終於等到任樂俊來了……可是那個殘渣抱著一個墓碑在哭,他哭得那麽傷心,就好像我在我父親屍體前、在我母親屍體前哭的樣子。我看過那個墓碑,是任樂俊母親的墓,我沒有母親了,他也沒有母親了,在生死面前,不管你有沒有錢,該死的還是得死的,這是不是很公平?鬼使神差的,我沒有動手,我不想在一個母親的墓前,殺掉他的兒子。”

顧一諾嘆了一口氣,“但是等你接到組織的任務前來對付任家之時,卻發現任樂俊完全沒有任何改進,他還是那麽草菅人命,他身上那種讓你感同身受的兒子的身份也淡得讓你感受不到了,於是你還是決定讓他和整個任家為你父母陪葬。”

“為什麽不呢?”衛慎行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天真的微笑,“我早就該這麽做了,這是一次遲來的祭奠!”

顧一諾又看了看倒向在側旁的楊志強,他一臉驚恐地望著顧一諾等人,想跑又怕被抓住折磨,只能顫抖著腿坐在地上,顧一諾總感覺,她接下來的話說出來,他可能會嚇得尿褲子,“你這次對任家祖墳施加的邪術,即使以你的道行,也完全不能承擔這種反噬,你利用楊志強,不僅是因為他是你們組織需要的拿下天鴻集團的跳板,更加是因為,你經由他的手放下白虎煞和七寸釘這類的施咒之物,詛咒反噬完全被你轉移到了楊志強身上,而你卻不會沾染半分關系。”

衛慎行笑著拍了拍手,“你說的一點都不錯,如果不是我肯定之前沒有人跟蹤過我們,我差點以為你全程看到聽到我做過的事呢~”

“衛大師!為什麽?!我待你不薄啊!”楊志強匍匐爬到衛慎行腳下,去抱他大腿哀嚎著。

衛慎行一個重腳將人踢開幾丈遠,十分厭惡地說:“別拿你的臟手碰我!你以為你就比任家好多少嗎?你兒子,被他故意搞死的人,隨便數數就比任樂俊還多上一倍,還有你,表面上修橋鋪路搞慈善,背地裏什麽惡心的事不敢碰?我最厭惡的,就是你們這種有錢人,恨不得你們全都去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