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舊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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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心在朦朦朧朧之中, 又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了十五六歲的那個七夕——便是人們在燈籠繩上系了寫有心願的薄紙的那個七夕——她夢到那時鬧著別扭,死活不肯去寫下心願的顧鏡,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去寫了自己的願望的。

只不過,那是在曲終人散、熱鬧盡退之後,所有幽約枝下的男女都離開,街上只餘空落落一個少年顧鏡。他看著四周再無旁人,咬了咬唇,終於走上前,提起了筆。

一筆一劃, 甚是認真,寫的是一句“願家國安泰,再無戰事。親友姊妹, 俱享人間。”這句話便是放到今日,那也是極常見的。

顧鏡寫完後, 就把紙條兒系到了燈籠繩上。那一串燈籠晃晃悠悠的,有的已經滅了, 有的還散發著微弱的光。他的身影棲息在繾綣暖黃的光暈裏,透著一層溫柔之意,令人流連忘返。

再後來,江月心就醒了。

夢一醒來,她就渾身緊繃, 打起了戒備,第一反應便是去摸武器。只可惜,她身上的暗器、刀劍都被除去, 此時只是個手無寸鐵的女子,穿著最貼身的衣衫躺在床上。

頭頂是青蓮色的帷帳,繡著展翅的白鶴與成片的祥雲,繡工甚是精致。往窗外仔細一瞧,江月心便猜到這大抵是當初霍大小姐的閨房,也是霍府最為驕奢的地方。

霍淑君餘威猶在,江月心立刻從床上彈起來,對著床道了一句:“罪過罪過!不是有意占了大小姐的床。”

“小郎將醒了?”有人在她背後這般問道。江月心一側頭,便瞧見魏池鏡坐在床尾,支著面頰,一副閑散樣子。他幾縷烏黑發絲垂下來,有一搭沒一搭晃在耳畔;擡眸間,帶著幾分冰凍的眼眸透出一絲春融之意。

“五殿下。”江月心也冷了神色,道,“你拿走我的劍也沒有用。便是只靠這雙手,我也能獨自殺出去。”

江月心從來都是個遇強則強的人——魏池鏡強硬,她便會更強硬。鶴望原的千軍萬馬沒能要了她的命,這霍府裏區區幾百人的衛兵就更別想攔住她。

魏池鏡笑道:“這我當然知道。小郎將要想離開這兒,誰都攔不住。但我自有法子讓你心甘情願地留下來。”

江月心有一絲狐疑,還有一絲憂慮。

她其實是有些怕阿鏡的,因為阿鏡的腦袋比她聰明,轉的比她快;往往阿鏡拐著彎地損她,她還當是在誇自己。用褚姨姨的話來說,那就是她哪天被顧鏡賣了,恐怕還會樂顛顛地幫著顧鏡數錢。

“你有什麽辦法讓我留下來?”疑惑歸疑惑,面上的強勢依舊要做。她冷笑道,“是憑借你的軍士,還是這對我來說熟悉無比的不破關邊防?”

魏池鏡修長手指探入袖中,忽而抽出了份什麽來。仔細一看,是一卷文書,極是周整的樣子,上頭的字跡也甚是俊秀得體。

“這是天恭京城送來的書信,我才剛剛收到,乃是天恭的國君李延棠親手所書。”魏池鏡慢悠悠道,“小郎將,你猜,這上面寫了些什麽?”

江月心聞言,略略一驚。很快,她心底便有了一個念頭。

“是議和書?”她蹙眉,問道,“阿延要與你議和?”

“你倒是了解他。”魏池鏡無聲地笑起來,手指甩了甩這份書信,“沒錯,天恭的國君要與我議和,各退百步,永修雙好,再不交戰。你說,我要不要信他一回?”

江月心的心臟險些漏跳了一拍。

阿延……

阿延竟當真這樣做了。

她的思緒一兜轉,眼前浮現出舊日部將死傷離別模樣。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親的兒女、失去獨子的寡母……哀哀哭泣,垂垂眼淚,荒草叢生的墓碑,戰場上雲列無邊的遺屍。

“你信他一回吧,阿鏡!”她忍不住喊了出來,“阿延若要與你議和,那便是真心實意地要議和!如此一來,兩國可再不交戰。這樣,不好嗎?”

“我憑什麽要相信他?所謂兵不厭詐,天恭國最是精於此道不過。”魏池鏡的語氣卻有些輕蔑,“如今是我大燕在強,你天恭在弱。議和,對我而言又有什麽好處?”

江月心懵了一下,一句“你明明也寫下了‘家國安泰、再無戰事’的心願”險些就要出口。嘴張了倏忽,她才陡然記起,那只不過是她的夢境罷了。

現實中的魏池鏡,也許根本沒在七夕時寫下過那樣的一個心願,也從不祈求戰事停止。

魏池鏡瞧她不說話,嘴邊勾起譏諷笑容,道:“小郎將,我倒是能給他一個機會。但我議和,從不是平白無故地議和,我總要問天恭索要些好處。也不知道我索要的東西,他李延棠給不給的起?”

江月心張了張嘴,問道:“你要不破關,還是鶴望原?”

魏池鏡微擡了下顎,道:“不破關,我要;鶴望原,我也要。”他的蠻橫,讓江月心眉頭緊皺。可魏池鏡並沒有停下的意思,頓了頓,便繼續道,“除此之外,我還要問李延棠討要一個人。他給不起,那這議和便絕無可能。”

江月心有些疑惑:“要一個人?你要誰?是要霍天正為你所用,還是要李氏皇族去你天恭為質?”

魏池鏡挑起了眉,面上無聲的笑容如漣漪一般越泛越開。“我要他將來的皇後。”他一字一頓,緩緩道,“小郎將,我要你嫁來大燕。”

幽幽光影落在他面容上,將他泰半面龐匿於黑暗之中,只留一雙眼,亮如開了刃的刀鋒。

江月心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好半晌,她才驚道:“五殿下,你要我做什麽?我是武功好,可我也不可能替你大燕國打仗!就算是要我為質子,可死一個我,並不足惜……”

魏池鏡安靜地聽著她說話,並不言語。他的深邃眉目像染了冰霜,讓人看著便察覺到微微的寒氣。但是當他瞧著江月心的時候,那冰寒卻有些化開了。

許久後,他道:“小郎將,你總是如此。你永遠不懂我在說些什麽。”

“可不是嗎?”江月心受了這句話,“我哪能猜到你在想些什麽呢?你拐彎抹角教訓我的時候,我都當是在誇著我呢。”

“……罷了。不懂也罷了。”他喃喃了一句,便笑道,“沒錯,我就是想以你為質。你是李延棠的皇後,旁人可以不在乎你,他必然在乎。挾小郎將在手,便是扼住了天恭的君王。”

江月心楞住了。

“你昏睡了兩日,我已將你在不破關城被俘的消息放了出去。你說,李延棠會不會答應這件事?”魏池鏡的笑容愈甚了,仿佛聽見了什麽趣聞,“他是會不顧家國,誓死將你留在自己的雙翼下;還是忍痛割愛,把你送來我身邊?”

這問題問的太刁鉆,江月心不知如何回答。她只覺得自己一顆心突突突地跳起來,有些緊張,也有些壓抑難受。一忽兒,她想答“我不知道”,一會兒又想答“我知道”。

她想,阿延是個好君王,為了免消戰事,他定會答應的。可阿延也是個好戀人,他從不讓自己受半分委屈。去大燕國為質這樣憋屈的事情,又怎麽會落到自己頭上呢?

可世界上就是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

若是阿延收到了顧鏡的回信,一定會進退維谷、前後兩難吧。

江月心煩躁了起來。

但是,如此一來,她便不敢隨隨便便離開魏池鏡,離開霍府了。現在的她大概已是一顆確保議和的棋子,若是脫離了掌控,便會導致天恭和大燕再起波瀾。

江月心不由在心底感嘆一句:阿鏡就是阿鏡。

魏池鏡走了,叫了幾個霍府的丫鬟來服侍她。他是很懂得江月心的,知道她愛吃什麽、愛喝什麽,叫人備下了好酒和糕點。江月心一旦犯愁,就會想喝酒,便索性喝了個痛快。酒後大醉,她又幹脆睡過去了。橫豎她現在什麽也不能做,只能受制於魏池鏡。

模模糊糊的,她甚至還有個念頭:若不然,便替阿延做了決定,省得他進退維谷,不小心便背了千古罵名?

***

江月心被俘的消息,很快便傳了出去。除了不破關的守將外,四散逃難的百姓亦知悉了這個消息。這其中,便有焦慮守候在中道的霍淑君與臨時跟班段千刀。

霍淑君得知這個消息時,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只一瞬間,她的眼淚便啪嗒啪嗒滾了下來。

“都怪我!都是怪我!”她嗚嗚嗚地哭著,自責不已,“若不是為了我,小郎將怎麽會被鏡哥哥捉到了?我早該自己去,不該由著她犯險!鏡哥哥那麽厲害,定是小郎將輕敵大意了!”

段千刀最見不得她哭,連忙哄道:“霍妹妹別傷心,只是被捉而已,也不定會出什麽事兒。若是那顧鏡心情好,明日便把人放出來呢?”

霍淑君不吃他這一套,哭的心都要絞起來了:“被捉的本該是我!小郎將這是代我受了罪呢!你說她好端端的,留在京城裏做皇後該有多好呀?”

段千刀哄道:“話也不是說。姓江的……我是說,小郎將那副性子,你就是不求她,她也會自己提著一把劍殺去不破關,不管霍妹妹的事兒,你不要傷心。”

霍淑君用袖口擦了擦眼淚,哽咽道:“不行,我要去救她!”

段千刀無語。

——救江月心?拿什麽救?用頭救?還是把自己也搭進去?這可不是南瓜娃救爺爺,一個一個送?真虧得霍家十幾年金嬌玉貴,寵出這麽個天真爛漫的嬌小姐。恐怕是這天下的疾苦,半個字都沒告訴過她吧?

段千刀這樣想罷,繼續哄道:“霍妹妹莫慌,霍妹妹莫急。凡事有哥哥我在,我來出主意……”

霍淑君坐在客棧裏,手指扣著長凳,幾乎要把木頭花紋都給摳爛了。她咬咬牙,道:“我不是一時莽撞,就想去鏡哥哥面前送死。我知道鏡哥哥心底一個秘密,我覺得,我是有些勝算的。”

“秘密?”段千刀問,“什麽秘密?那顧鏡是穿紅色的花褲衩子,還是尿尿時往左邊歪?”

“閉上你的爛嘴!”霍淑君有些懊惱,道,“你懂什麽!那是我與鏡哥哥的事!總之,我要回不破關去,你帶我去!”

段千刀身後的小廝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依照小廝的了解,自家少爺是一定不會答應的。依照少爺那唯我獨尊的性子,十有八|九,是說一句“要送死你就自己去,別搭著本少爺一起死!”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段千刀竟立刻答應了:“霍妹妹,我帶你去便是了。但你要答應我,決不可輕舉妄動。我去找人給顧鏡遞信,花錢贖霍夫人出來,你就好好留在安全的地方。那江亭風不是駐兵在不破關外,就等著救他妹子了?你就老老實實讓江侯爺護著你。”

段千刀著實是拿她的眼淚沒辦法。

事情便這麽定下了,兩人歇腳的客棧離不破關倒也不遠。如今人人南下,二人逆流而上,顯得甚是格格不入。不過半日的腳程,就到了不破關附近的一個鎮子。

這鎮子叫做泰良,從前是做釀酒買賣的,專賣酒到不破關的鋪子裏去,段家在這裏也有產業。段千刀帶著霍淑君到了此處,便暫時安頓了下來。

霍淑君歇了下來,心底卻沒有安靜。

她坐在床簾下,一顆心咚咚地跳著。一片黑暗裏,她隱約能聽見街上有車輪滾軋而過的聲音,那是逃難的百姓還在匆忙驚惶地朝著南邊湧去。

她神思微晃,想到了從前的一個七夕。

那時她也不過是十四歲,趁著七夕時節外出玩耍。滿街的燈籠盈盈散輝,蒼霞落盡,一城盡是繁華。她寫了心願系在繩上,攜著丫鬟四處閑逛。到了四下安靜、人群盡散的時刻,她依舊不想歸家。

那時不破關裏來了一夥外城人,不識她大名;見她只帶了幾個丫鬟,又是窈窕豆蔻的年紀,便想上來調戲她。霍淑君又急又怒,把他們罵的狗血淋頭。這惹怒了幾個男子,他們便想上來動手動腳。

“小丫頭片子,年紀輕輕,嘴巴不饒人!”

“小心明日就上門問你爹提親!把你要過來做妾!”

“我看今日就可以,哈哈哈!”

霍淑君心底恨恨不已,立刻叫丫鬟去把霍府的家丁喊來。男子們渾然無覺,借著酒意,依舊嘻嘻哈哈笑地歡暢。

只是這笑容沒掛多久,便徹底消失了。一道身影掠過幾個男子身側,只聽“鏗鏗”幾聲,他們便朝著各處軟下,趴了一地。

是顧鏡。

顧鏡只是路過,手中還放了一張細長的紙條,大抵是剛寫了心願想要去系在繩上的。他穿著長靴的腳踩過地上男子的手掌,輕輕地碾了一下,慢悠悠擦去灰塵,面上滿是思索的神色。

霍淑君驚魂未定,他卻像是沒瞧見霍淑君似的。但這並不妨礙霍淑君心底升騰而起的感激——再瞧顧鏡時,霍淑君的心便微微地跳了起來。

少年緊抿薄唇,眸中似凝了萬千枯榮;風露輕薄,打著他肩上衣衫,他便如浸在白露夕光之中一般。她望著他,心底想到:是顧鏡救了自己。

……啊,這便是戲折子裏常說的英雄救美吧。美是她,而顧鏡就是那個英雄。

於是,她追了上去,氣喘籲籲地問道:“顧鏡,你寫了什麽心願呀?讓我瞧瞧。”

平日裏盛氣淩人的大小姐,頭一次這麽小鳥依人地與普通男子說話。但是,這般的做小伏低卻沒有換來對方的憐憫,顧鏡依舊不怎麽理會她,半個字也不吐。

霍淑君不是個會輕易認輸的人,她就像是陀螺似的,圍著顧鏡轉了起來,問她能不能喊他鏡哥哥,問能不能看看他寫了什麽心願。

顧鏡被煩的耳朵起繭,終於給他看了。那心願寫的簡單,是“願家國安泰,再無戰事。親友姊妹,俱享人間”。反過來,還有一句話,是“悠然南山下”。

這件事,霍淑君藏到了今天。

她知道,顧鏡,不,魏池鏡也是有著議和的心思的。他大抵也不想打仗,也不想看著人生離死別;只是為了魏家的血仇,為了大燕皇族的臉面,他不能親自說出,只能寄托與燈籠。若是霍家放下尊嚴,主動與他和解,他興許便會答應了。

霍淑君小小嘆一口氣,在黑暗裏悄然起了身。她朝著墻壁鞠了一躬,喃喃道:“段家哥哥,你對我真的很好,這我認了。但是抱歉了,我是霍家人,我總有要做的事兒。我可不能做一輩子什麽都不知道的嬌嬌小姐。”

這一回,她沒喊“姓段的”,卻喊了“段家哥哥”。

說罷,她便偷偷摸摸地推開了窗戶,朝外頭溜去。她對溜出家門一事本就熟悉無比,如今做來,也沒什麽破綻。很快,她便提著裙擺溜到了泰良的街道上,旋即,便偷偷牽了一匹馬,朝著不破關的方向去了。

不破關前現在應橫著江亭風的大軍,她若想要見到顧鏡,還得使些別的法子。

她使了些銀錢,叫來一個因沒銀錢而留在不破關附近的難民,囑咐他拿著一個手鐲去不破關裏碰碰運氣:“你偷偷去霍府前,把這個叫個守著的衛兵,說魏池鏡的故舊想見見他。”

難民拿了銀錢,便去城裏頭碰運氣。沒一會兒,便有幾個士兵出來請她,道:“哪位是五殿下的舊人?五殿下請你進去。”

霍淑君松了一口氣。

看來顧鏡還是念舊的。

她跟著幾名士兵進了城,未幾步,便迎面撞上了幾個二等將軍似的人物。這幾個男人操著大燕口音,人高馬大,低低地瞥著她,問道:“你是誰?”

霍淑君低頭不語。

“這小妞與霍夫人長得挺像!”其中一個男子道,“莫不是傳聞中那霍家如花似玉的女兒?”

“若當真是霍家女兒,那可真是膽大!”另一人冷笑道,“竟敢上門來送死!”說罷,便扯了劍出鞘,拿劍鋒上來湊她的喉嚨。

霍淑君嚇了一跳,急急後退,心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口中連忙尖聲道:“我是來見顧鏡的!”

“顧鏡是誰?”幾人冷笑著。

“是……魏……魏池鏡……”她咬著唇,改了口。

“五殿下怎麽會認識你?”又有人譏笑道。

眼看著劍鋒越湊越近,終於有人出口道:“你們幾個,在做什麽?”

幾個男子讓了開來,卻見得霍府門口,魏池鏡踏了出來。霍淑君紅著眼眶瞧他一眼,只覺得他緊抿薄唇,眸中似凝了萬千枯榮;風露輕薄,打著他肩上衣衫,他便如浸在白露夕光之中一般。她望著他,心底想到:啊,又是顧鏡救了自己。

……不,這到底是有些不一樣了。

他根本不是救了自己,這苦難,原本就是顧鏡給的。

霍淑君恍惚了一陣,擡頭問道:“鏡哥哥,你還記得我麽?”

魏池鏡神色不變,遠遠地凝視著她。他手裏握著個鐲子,這手鐲上有道裂縫,是被瞌碎過後的痕跡。它曾戴在江月心手腕上,魏池鏡讚過它一句“好看”。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眸光微暗,道:“霍大小姐,我記得你。”

這一句話,似穿越過萬千風雨,叫霍淑君不知當哭還是當笑。

也許,是當哭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不會坑,會隨著榜單要求字數更新,只不過更新時間不確定....我也不知道我哪天會突然加班,又會加班到幾點,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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