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段千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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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霍府側門。

霍淑君提了裙擺,低彎著腰,躡手躡腳地在側門附近徘徊。月上柳梢頭,夜色昏黑,只有遠處幾點模糊燈影依舊散發著煢煢光火。

這側門早就落了鎖,守門的婆子在耳房裏呼呼睡得正熟。霍淑君伸出手指,扣了三下墻壁;沒一會兒,外頭便傳來了應答聲。

“霍妹妹,你來了!瞧著下邊有個狗洞沒有?快出來快出來。”段千刀小聲說著。

霍淑君:……

“你讓本姑娘鉆狗洞?”她大為光火, 死拽著袖口,壓著嗓音,怒道, “當然是你從這狗洞裏滾進來。”

外頭的段千刀面色一青,也怒道:“你讓本大少鉆狗洞?”

“本小姐就讓你鉆狗洞怎麽了!”霍淑君可不把他的少爺派頭當回事兒。

“你!你好大的膽子!”段千刀怒極。但這怒意僅有一瞬, 段千刀就壓低了聲,好聲勸慰道, “霍妹妹,這狗洞這麽小,我又人高馬大的,要如何鉆的過去?”

“就你那沒幾兩肉、風吹便倒的柴幹子身形,也叫做‘人高馬大’?”霍淑君毫不客氣地恥笑他, “你瞧見過小郎將的哥哥沒有?那才叫做人高馬大!”

段千刀吃癟。

但是,他還記掛著要好好哄哄霍淑君的重要事兒。眼見著四下無人,他便做賊似地往地上一趴, 咬咬牙,在心底默念道:只要沒人看見,本少爺就是沒鉆過狗洞的人!

他哭喪著臉,一點點從那個墻下的小洞裏鉆了進去,一副吃了大虧的模樣。好不容易到了院裏頭,霍淑君瞧見他,便立時露出了嫌棄神情,道:“瞧你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真是惹人嫌!”

段千刀:……

他內心道:夠辣,小爺喜歡!

這想法才晃悠了一瞬,段千刀便想起了此行的目的——霍天正大將軍下落不明,不破關軍情告急,天恭百姓議論紛紛。這個時候的霍淑君,定然滿心都是憂慮不安。

如此一想,段千刀瞧著霍淑君的神色便有些憐憫了:哎,霍家妹妹這般埋汰別人,也不過是強顏歡笑,用蠻橫霸道的外表來掩藏自己擔憂不安的內心罷了!

於是,段千刀露出關切之色,道:“霍家妹妹,你可萬萬不要太傷心了。霍大將軍吉人天相,定然會化險為夷。指不準,明天大將軍他就會全須全尾地回到不破關城裏去,再把大燕國人打個落花流水。”

霍淑君聽了,懵了一下,惱道:“你這張臭嘴巴,說什麽不吉利的呢!我爹好端端的,什麽化險為夷、落花流水的?盡胡說!”

段千刀小小抽了一下子自己的臉蛋,道:“好好好,霍妹妹,是我渾說。總之,不破關一定會安然無恙的,不必多憂慮,不必多憂慮……”

霍淑君又懵了。

這段千刀所說的話,有頭有尾的,不像是胡說八道。她心底忽而咚咚地跳了幾下,緊張起來:“姓段的,你仔細說說,我爹怎麽了?不破關怎麽了?”

段千刀聽她這麽問,有些摸不著頭腦。

——莫非,是霍家妹妹還不知道這件事兒?

轉念一想,這也不是絕無可能。霍淑君自幼被捧在掌心,出了這麽大的事,家人不想讓她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擔憂,便幹脆瞞著藏著,那也是極有可能的。

真是失算!

段千刀有些懊惱自己嘴快。下一瞬,他啪啪輕輕抽了自己兩下耳刮子,道:“瞧我說夢話呢!霍妹妹,你別當真,是我這張嘴亂咒人呢,你可什麽都沒聽著。”

霍淑君哪會信,當是時就急了起來:“好啊!我明白了,怪不得九叔這幾天都關著我。不是怕我跟著你跑了,就是不想讓我知道我爹出了事兒!”

說罷,兩眼即刻通紅起來,一副天塌地陷了的樣子。

霍淑君平日裏都是嬌滴滴的,幾時有過這等可憐巴巴的模樣?那眼眶裏掛著的幾道淚水,叫段千刀看了都心疼,只得哄道:“霍妹妹,你一介姑娘家,想太多也無益於是,倒不如先放寬心,照料好自個兒……”

霍淑君鼻子酸了下,小聲道:“我這就要回去問九叔去!這事兒到底是真還是假!”

段千刀喊住她,道:“霍妹妹,這可不行。你要是問了,那便是打草驚蛇,右相為了讓你少操心,只會瞞的你更死。”

“那怎麽辦呀?”霍淑君抽抽噎噎的,“我想家了!我想回不破關去了!我娘現在孤苦伶仃的,我定要陪在她身邊才行!”

“回去做甚?那頭兵荒馬亂的……”段千刀小聲嘟囔了一陣,見她似要大哭起來,連忙哄道,“我的意思是,你去了不破關,只是給家人平添擔憂,倒不如好好待在安泰的京城。”

頓一頓,他又道:“退一萬步,你若真要想回不破關去,也不可貿然自己行動。就憑你那三兩頭腦,還沒踏出你的閨房,就被右相差人逮回去了。”

“那要如何?”

“霍家妹妹,你聽我的便是。”

段千刀拍拍胸脯,深藏功與名。

***

不破關邊情告急的消息,很快便擴散到了京城。北關守將霍天正行蹤不明,不破關百姓唯恐沒有霍天正與江亭風的關城抵擋不住大燕人的鐵騎,紛紛收拾細軟家什,南下逃散。這逃難的人一茬接著一茬,將官道擠得滿滿當當,也將邊關的消息一路散播南下,百姓想不知道都難。

消息到京城時,京城的百姓也甚是驚動。

兩朝之前,便有大燕人攻破天恭京城,擄走李氏皇族北上的恥辱之事;看如今大燕人來勢洶洶,莫非這恥辱舊事還要重演?

京城人對這等事本就極為敏感,一時間,滿京皆是騷動不安,也無人在議論那逃出京城的淮南王去了何處,也無人問起葉太後被貶去佛山靜修後的葉家會如何。

在一片不安之中,陛下賜下旨意,禦封江亭風為安國侯,又賜下府邸珠寶、金銀寶馬,最後,則命新封侯的江亭風火速趕回不破關去,抵禦大燕人。江亭風早上在家中接了聖旨,還來不及招待上門送禮的無數賓客,午後便打點了行裝,騎馬出京城北上去了。

這麽大的動靜,要想瞞住江月心,那是不可能的。

江月心知道這事兒的第一時間,便立刻收拾起了行李。她一邊折著自己的衣物、收拾著短刀長劍,一邊在心裏思忖著該用如何理由與李延棠說這事兒。

“心肝小寶貝,對不住,北關和你一樣要緊!”——這好像有些太耿直了。

“心肝小寶貝,你在家貌美如花,我去去就回!”——陛下恐怕會滅了江家。

“匈奴未滅,何以為家?大丈夫當以大業為重……”——等等,她不是大丈夫啊!

江月心收拾了幾套衣物,便翻到了來京城後才裁做的新衣。這些翠的、鵝黃的、杏色的,件件如春日的花枝,輕軟美艷,透著女兒家的嬌俏。這一件折紙紋的,她似乎穿著它去逛過胭脂水粉的鋪子;那件寶相花紋的,則是她去花會的時候穿的。每一件,似乎都帶著一段京城的回憶。

忽而間,江月心心底有了一番不舍。

京城的日子,已是她這短短的二十年裏最為輕快的回憶了。吃、住、行,皆是人間最好;無需庸擾戰事,不必憂心生死,盡享人間快活。陡然要她從這般浮華富貴之中抽身,回到血與沙之中,她著實有些不舍。

她不是怕自個兒吃苦,只是不想再見到那麽多的死生別離。

可不破關城如今正是要緊時刻,她不能怯戰——想到此處,她的眼神登時便鋒銳起來,手下的動作也愈發利索。待打包好行李,她又高束起馬尾,穿了一身輕便的男式寬松衣衫,朝殿外頭走去。

服侍她的宮女原本正坐在碧紗櫥裏,半打著扇子。見她出來,起身一禮,詫異道:“小郎將這是要去何處?奴等先去準備準備……”

“不必準備。”江月心道,“只需幫我給褚蓉帶一句話,便說我先回不破關去了,讓她在京城等著我便是。”頓了頓,她又道,“……我還給陛下留了一封信,叫陛下記得看。”

兩個宮女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只能好聲勸慰道:“小郎將現在要出宮,也不太方便。便是有陛下的牌子,可上頭問起來,也算是小郎將私自出宮門,恐怕是不太好的……”

“這些我是管不著了。”江月心的目光愈發淩然。

兩個宮女心底皆是憂慮:小郎將這樣深受寵愛,陛下肯定不希望她去危險之地,定是要她好好待在宮城裏保全自身的。若是自己不看嚴,讓小郎將出了宮門,陛下定然會問自己的罪。

想罷,兩個宮女便愈發地阻攔起了江月心。

此時,卻見得王六匆匆過來了,瞧見這副僵持不下的場景,王六露出張笑臉,道:“小郎將這就要走了?陛下早想到您要回關城去,特意命人備下了好馬與銀兩衣物,叫奴給您送來,所幸是趕上了。”

宮女們聽了,露出吃驚之色。

——陛下的反應,怎麽和自個兒猜的完全不一樣呢?

作者有話要說:  阿鏡快被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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