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段千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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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霍青別會露出這種微妙的、前所未見的表情。

霍家的掌上明珠、嬌嬌千金, 竟被一個領著閑官、空有“萬貫家財”之名又游手好閑的臭小子瞧上了,那可不是令人惱恨極了?

如霍淑君這般的相貌身世,天恭京城的青年才俊那是任她挑選。若非霍淑君不肯嫁人,霍青別又不願壞人姻緣,便是叫她嫁進宮裏做個娘娘,那也是極有可能的。

可這段千刀又是個什麽玩意兒?

家裏頭雖有錢,但銅臭銀子哪能比得上權勢在手?老祖宗段鷹確實能在陛下面前說上幾句話,可這一大家子都是從不破關來的,門第又哪能與京城世家比擬?

更何況, 這段千刀自己的臭毛病也不少——性子跋扈、目中無人不說,從前還是不破關令霍天正都頭疼不已的大惡霸。除了家裏窮的,但凡是教養好點兒的京城閨秀, 誰又會瞧得上他?

霍青別寒了臉,無視了苦苦哀求的段千刀, 跨入了門內。

段老爺子段鷹將雙手籠在袖裏,笑瞇瞇地站在影壁前頭, 道:“哎喲,右相大駕光臨,真是稀客。蓬蓽生輝吶,蓬蓽生輝。”

這段鷹瞧上去滿面和氣,如尊彌勒佛似的, 眼睛也彎彎的,鋪開的皺紋瞧著也甚是和藹;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能主掌段家數十年, 縱橫北關無敵手的段老爺子絕不會是明面上這麽簡單的人物。

“段老爺子,我霍九今日就把話說明白了。”霍青別也笑,直白道,“我侄女雖到了當嫁人的年紀,但嫁給貴家公子,那是絕無可能的。”

“右相,話可不能這麽說。”段鷹意味深長道,“老頭我原本也是不想管這樁事的,但無奈何霍姑娘在我府上住了這麽久,女孩兒家的清白名聲總歸是重要的。老頭子我也是為了霍大小姐好,才會出此無奈之舉啊。”

他這話說的綿裏藏針,明著為了霍家好,暗地實則是以名聲作為威脅。在霍青別眼裏,這一招著實有些險惡。

霍青別微攥了手,心底微怒,也有暗暗有些懊惱沒早些強硬地將淑君接回家來。

霍淑君當日溜出宮中後,便是打扮成一介侍女,跟在了段千刀身旁混入了段府。這段千刀像是怕了霍淑君打他的力道,竟也對霍淑君好極了,她說什麽、他便做什麽,令霍淑君的小日子過得極是滋潤,她甚至還上街溜達了好幾次。

正是因為段公子唯唯諾諾地跟在一個丫頭身後,爭著結賬付銀子、提著大包小包的場景太過奇怪,這才令霍淑君一個不小心露出了馬腳,讓霍青別順藤摸瓜,查到了她的藏身之所。

有段千刀護著,霍青別也不好硬來,派了人偷偷跟著後,便讓霍淑君繼續留在段家了。他偶爾聽下人回報消息,說霍大小姐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花段千刀的錢花到手軟,霍青別心裏還怪有些不是滋味的。

——侄女長大了,唉。

京城的亂事結束了,霍青別便打算接霍淑君回家。誰知道,這段千刀卻貼了上來,死求白賴地求娶霍淑君。

段府裏,霍青別還在與段老爺子對峙著。

“段老爺子,我家君兒脾氣頑劣,玩心又重,著實不適合千刀少爺。”霍青別不惜自貶,張口道,“煩請老爺子忘了這樁事兒,我霍家必定對這段時日的照顧之恩厚禮以待。”

段鷹依舊笑呵呵的,兩手籠得愈發緊了:“哎呀,九爺也不必這麽想大小姐!老頭子我倒覺得大小姐為人天真爛漫,甚好甚好。見慣了人兩面三刀、玲瓏心眼,如大小姐這樣純粹的姑娘,反倒是招惹老人家喜愛了。”

霍青別笑笑,道:“承蒙段老爺子厚愛,但這樁婚事,不行。”

段鷹“嘖嘖”了一聲,道:“我這孫子長這麽大,老頭子我還是頭一次見到能管住他的人。霍九爺真不考慮考慮?”

霍青別很強硬,道:“此事絕無可能。”

段鷹露出微微遺憾神色,道,“是我孫兒沒這個福氣了。”說罷,便接過身後仆從遞來的拐杖,一拖一拖地走到了段千刀身旁。

段千刀原本正小心翼翼窺伺著決定命運的兩人,眼見著祖父走過來了,便嚇了一跳。下一刻,便見到段鷹拿起拐杖,抽在了段千刀的屁股上。

“叫你頑劣!叫你亂沾那些有的沒的!活該現在好姑娘都不願嫁你!自找的!”

段千刀被打的臉面全無,四處彈跳,一副求死不得的模樣。霍青別在一旁看著,笑如春風,無動於衷。哪怕段鷹把段千刀打的狼狽逃竄,霍青別還是一副熟視無睹的模樣。

段鷹無法,只得道:“既然霍九爺不肯松口,那就罷了。派人去把胡桃糕買來,就送霍大小姐回去罷。”

沒過多久,霍淑君從段家裏頭走出來了。

她還是丫鬟打扮,但手上戴的、頭上別的,著實不是一般丫鬟能用的物什。她一邊走著,還一邊扒著頭上一把發釵,嘟囔抱怨道:“姓段的,你給我送的這什麽破玩意呀!沈死了,我不想戴……”

一出門,見得霍青別就站在門口,霍淑君頓時倒吸一口冷氣,老實了下來,垂著頭唯唯諾諾道:“九叔……好。”

霍青別溫柔一笑,道:“君兒無事便好,該回家了。”

溫柔的笑面下,藏著夏日暴雨。

藏著大海湧波。

藏著狂風白電。

藏著天崩地裂。

霍青別的笑叫霍淑君看的膽戰心驚,一句話也不敢多說,提了胡桃糕就憋著呼吸往外走,嘴裏還碎碎念著一句“糟了糟了糟了”。

經過段千刀身旁時,段千刀一邊揉著挨打的大腿,一邊小聲問道:“霍妹妹,你那鐲子我已叫人粘好了,明日就送到霍家去。”

霍淑君楞了一下,這才想起來是那個被段千刀撞了一下以至於磕壞了的玉鐲子。

原來,她已經有一段時日沒想起過那個曾被顧鏡誇過好看的手鐲了。

“……哦,哦。”霍淑君心底有些怪怪的,但她在段千刀面前強勢慣了,便忍著沒表露出來。

她在段千刀面前,一貫都是如此的。

段千刀也是個心高氣傲人,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當日帶她回府時,段千刀便搖著扇子,志得意滿道:“霍妹妹,你現在瞧不起我,但有朝一日,我定會讓你心甘情願喊我一聲‘好哥哥’。”

那時,丫鬟打扮的霍淑君惡寒一陣,怒道:“絕無可能!”

段千刀的扇子搖的愈發風流倜儻了,嘴角都要翹到天上:“說罷,金銀財寶,絲綢錦緞,美酒佳釀,珍珠麝香……你要什麽,本少爺就給你什麽。便是要那天上的月亮,本少爺都能給你買下來!”

霍淑君冷笑:“我要月亮,你給本小姐買個。”

段千刀:……

他好聲好氣道:“只是打個比方,霍妹妹,這你不能認真,天上的月亮是買不來的。”

霍淑君又冷笑:“你說的這些,本大小姐怎麽會沒有?我就要天上的月亮,你給本小姐摘下來。”

段千刀:……

他還不信了,不摘天上的月亮,還不能馴服這匹烈性的馬兒!

從此後,段大少就走上了鞍前馬後、殷勤備至的不歸路。誰也不知道,為何少爺會對一個初來乍到的丫鬟如此周至,以至於主仆的身份都似反了一般。

這樣的反常,要想瞞住火眼金睛的段老爺子著實是苦難。段鷹一下就查到了霍淑君的身份,但他也不點破,就留霍大小姐在府上住。一老一少,竟還挺說得來,尤其是在訓斥段千刀的時候。

此時此刻,段千刀見到她一副高高在上、毫不領情的臭表情,竟也習慣了,絲毫未有說什麽。

待霍家叔侄走後,段千刀才刷的一展折扇,微晃著腦袋,自言自語道:“想我段千刀縱橫不破關,什麽樣的女子沒見過,誰不是對本少殷勤無比,霍家妹妹反倒不把我當回事。不讓她低頭喊我一聲‘哥哥’,我就不姓段!真是有趣,有……啊!”

話未說完,段老爺子一根拐杖又抽到了他的腿上。只見段鷹一邊敲他,一邊道:“叫你不爭氣!叫你不爭氣!這麽好的機會,都被你耗費了去!”

段千刀被老爺子抽的喊叫起來,再無風流書生的俊俏模樣,狼狽地四處逃竄起來。

“祖父!祖父不是請陛下降下聖旨了嗎!這事兒又怎會不成!”段千刀一邊逃竄,一邊喊道。

“聖旨哪裏來的這麽容易!”段鷹追著用拐杖敲孫子,怒道,“你以為霍九爺是那麽好對付的!笑面閻羅爺,哪有這麽好惹?若你從前上進體貼些,沒準咱們家就能娶到這個好媳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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