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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淮南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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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門。

日過天中, 驅雲破霧。炎炎熱輝,灑落於溢滿暗色血痕的青石板磚上。兵戈交接之聲,鏗鏘不絕於耳,馬蹄高高揚起,覆又踏落在滿地狼藉之中。

身披盔甲的女子丟棄了赤黑長弓,反手抽出一把鋒銳寶劍,直指敵陣。但凡有上來迎陣的,皆被她一劍挑落下馬。劍鋒或刺心肺,或擊手筋, 招招皆是狠辣直刺要害,叫人無從還手。

“少一個個上來送死!”

但聽江月心一聲冷喝,眉眼間滿是冷嘲之意, 手中劍似凝著月華雪光;她反手挽一道劍花,姿勢行雲流水, 如一道精心設計的皮影起舞。

敵陣深處的淮南王李素,漸漸蹙起了眉。

他早就聽聞不破關城的江家人武功高超非凡, 若不然,江亭風也不會以年紀輕輕的二十八之齡便成為了霍天正的得力部將。看來這江月心,亦然如是,絕不易與。

“你們幾個,一塊上。”李素揚起了下巴, 示意道,“早點把這個女人解決了。”

他身旁的副將有些擔憂,道:“這般對一介弱女子, 只怕是有些師出無名。傳出去了,於王爺的名聲而言也不好……”

“名聲?”卻聽李素嗤笑一聲,道,“本王從不介懷這等無聊玩意兒。”

部將有心再勸,卻欲言又止,只得比了個手勢,叫部將一起上。軍士得令,齊齊亮出劍槍,大喝一聲,便朝前湧去。

黑色的玄甲之潮一動,江月心背後的長安門守將也動了起來。雖守軍微薄,已是強弩之末,卻也不願將這宮城拱手讓給淮南王,反而愈發神情激昂,越戰越勇。一時間,喊殺聲響徹天際。

又見於人群之中,江月心的身影便似一道赤色電光一般。她揮舞手中劍,孤身沖入敵陣,揮劍之處,濺起一片飛血,如春日飛花,又似紅月照空;她雪白面頰沾了點點猩紅,便如紅梅落入雪地似的,映得她面容愈發冷肅。

幾個軍士齊齊向她揮劍,電光火石間,劍鋒便狠狠地朝著她的胸膛切去!下一瞬,江月心便向後仰身,緊貼馬背,讓這一片雪亮劍鋒擦著自己鼻尖而過。硁硁幾聲響,是劍鋒撞在了一塊兒,齊齊掠過她的額心。

她的幾縷發絲被削斷,貼著面頰落了下來。只見江月心的腰肢柔軟一扭,右臂揚起,狠狠朝著身旁的士兵削去!

一片慘叫聲起,連連不斷。

所謂“以一當百”,便是如是。

只可惜,江月心雖武功非凡,但長安門的守軍到底是有些力不從心了,他們只能且戰且退。“快開長安門!”淮南王旗下的將士眼見勝況近在眼前,便如此嘶吼起來,銀槍直指緊閉的門扇,呼喊聲如潮水似的,“開門求饒!!開門求饒!”

長安門的守軍身著淡青色的盔甲,淮南王的叛軍則是玄色。但見那玄色越逼越緊,將淡青壓為了綿長易碎的一線!

江月心微驚,心道一句:恐怕這長安門,不得不破了!若是長安門失守,那叛軍奪下內宮也不過是一日的事兒。屆時,李延棠又該何去何從?

想到那溫文爾雅、總是笑顏以對的帝王,她的心便微微地揪了起來。

這一分神的功夫,便有一支羽箭直直地朝她飛射而來。“嗖”的一聲銳利破空輕響,那箭矢便越過萬千肩頭,狠狠地、筆直地紮入了她的肩頭。

江月心的身子前傾了一下,眉心微擠。

“嘶……”她微吸了口冷氣,伸手摸一把脊背,喃喃道,“這可不妙。”

她中箭一事,好似鼓舞了士氣,竟叫那玄甲輕軍愈發勇猛起來。這般情況下,長安門定然是守不住的。絕境,似乎近在眼前。

“殺啊——”

“破了長安門!奪下內宮!還帝位於淮南王!”

“天命所歸之人,當是王爺!”

玄甲輕軍口中嘶吼著,殺紅了眼,無比亢奮,似乎已見到了李素身著龍袍、站在九闕之上,而他們因有從龍之功而平步青雲的模樣。

倏忽間,忽有一排箭雨傾瀉而下,朝著玄甲軍落去。這陣箭雨來的突然,打了李素軍一個措手不及。李素身旁的將領連忙擡起頭,卻見那城門上不知何時已立了一排弓箭手,最中央站著的,赫然便是李延棠。

身穿一襲明黃的帝王站在高處,雖李素離的遠,需擡頭瞧他,但他也能看到李延棠眼裏的冷意。

這樣的冷意,從來都是李素最厭惡的。

——這個堂弟,文采非凡、相貌出眾,又是曾經的皇儲。若非京城曾被大燕人攻破,他本該是集萬千榮華於一身的天之驕子。

李延棠大概生來就是享福的,什麽都不需去爭,便有人會乖乖呈到他面前。哪怕他流落民間、斷了雙腿,還會有如霍天正這樣的忠心臣子,艱苦扶他登上帝位。

不僅如此,連婉宜都對他青睞有加。

李延棠的身旁立著一位武將,不穿盔甲,只是普通衣衫打扮,像是剛從家中小憩過來,但卻是一身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正是江亭風。

“制敵需取高。這麽好的地方,為何沒人登上來?”江亭風舉目四望,語氣冷漠。

“哥哥!”江月心大呼一聲,很是吃驚。她捂緊了肩膀,免得擰到傷口,仰頭道,“你也來了?”

江亭風雙眉一折,低聲對李延棠道:“心心受傷了。”

李延棠不說話,眼底卻是暗暗一沈。他側頭,對身旁人叮囑道:“速速捉拿淮南王,不得叫他走漏了。”

他的眼神極是兇銳,與平日裏判若兩人,簡直似一柄刀一般。旁邊的將領聽了,心頭不由哀嚎一聲:若說這淮南王原來還可活到十五,如今恐怕是只能留到初一了!

傷誰不好,偏偏傷了陛下的心頭肉小郎將?真是自尋死路!

又聽得城門下的李素擡高了聲音,冷笑道:“李延棠,你的守衛不過這點數目,又要如何與我爭?更何況,大燕國恐怕即將攻下不破關,你不如多留點心思,對付那魏國的五殿下魏池鏡吧!”

說罷,便是一連串的冷笑。

李素瞧著李延棠的眼神,又冷又恨。

李延棠輕笑一聲,答道:“為了這帝位,你不惜引外敵入天恭。淮南王,你可知‘國’之一字,該如何寫?朕瞧淮南王,心底是沒有數的。”

“少說廢話。”李素的面龐又陰冷下去,“李延棠,我與你多年舊賬,早該清算了。你什麽都要與我爭,我又從不是個謙讓性子。如今這一切,皆是你自找的!”

說罷,便要命士兵再上。

江亭風一揚手掌,也要命士兵再擺箭陣。恰此時,第二道宮門後,竟傳來一句“且慢”。

仔細一看,對面的城門上,竟也慢悠悠行來數個人影。打頭的人走的不慌不亂,一副優哉游哉的樣子,似游戲花叢一般,正是霍青別。

“淮南王心有大志,本是好事。”霍青別悠悠踱步至城樓正中央,朝下望去,道,“因此,我就帶了位舊人來,好讓這位舊人親自見證。”

他的聲音不高也不低,極是從容,卻能夠輕易挑起人心底的不安與暴怒。

李素聽著,漸漸側過身體。

旋即,他的瞳眸微微一縮,面容頓時失去了血色。

那第二道宮門的城樓上,立著一名女子——她穿著青竹色衣衫,鬢發微亂,被人反扣著雙手壓在欄桿上,一柄寶劍正橫在她的脖頸間。即使是這般烏雲半墮、花妝殘亂的模樣,也未能減損她絕色驚人的美貌,反倒添加了幾分惹人憐愛的韻味。

此女正是被霍青別架出葉家的葉婉宜。

“王、王爺……”

葉婉宜身子低俯在欄桿上,微垂下頭,目光陡然接觸到人群中李素的面容。下一瞬,她顫了起來,滿面蒼白。

袖中藏著的、被李素還回來的玉佩 ,似乎在隱隱發燙著。她瞧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軀,眼前陡然浮現出多年前在宮中第一次見到李素時的模樣。

少年太子,英俊而冷澈。對著別人時,便如一塊冰塊兒似的,無趣的很。可見到她時,卻會從臉紅到脖子根,仿佛已被暖春給融化了。

而現在,那位曾經的少年太子卻立在茫茫的叛軍之中,用微妙詭譎的眼光看著她。

那眼神——該如何說呢?

似蘊著一分絕望與頹唐。

葉婉宜的手臂痛了一下,原是壓著她的士兵將她的頭顱按得更低。她很艱難地呼吸著,緊緊地盯著李素的身影。

“霍青別,你無恥!!”終於,李素再也無法保持住一度以來的從容冷靜,而是嘶啞著嗓音、青筋暴起地怒吼起來:“我起兵反我堂弟,又與葉家人有何幹系!你霍青別將無辜女子卷入戰事,算是什麽千秋笑柄!什麽千秋笑柄!!”

他雙目通紅,一副聲嘶力竭模樣。字字句句,極是誅心。

霍青別被罵了一通,卻並不惱。他只是淡淡笑道:“我不過是有些護短罷了。淮南王,你且罵著,總之我不生氣便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佛系老幹部的快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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