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正決定早上不吃醬茄子了。這東西鮮香適口。讓人每次吃了, 都忍不住多喝兩碗稀飯, 多啃兩個饅頭。為了節省起見, 他把這道特別開胃的小菜從早點的菜單裏刪去了。

一家人, 除了李招娣, 仍像往日般坐在桌邊吃飯。後頭的廣播裏, 介紹中國文化的播音員, 正在講解什麽叫做“屋漏偏逢連夜雨”。

“她傷得怎麽樣？”何啟弘關心李招娣的傷勢，向李惠美詢問道，“今天我去看看她吧？”

“沒事的, 等她再好些了，你再去吧！”李惠美拿話搪塞道。在她看來，何啟弘一個地球人, 怎麽能讓她去外星人開的醫院。那樣的話, 豈不是全露餡了。

咚咚咚咚……

宋大媽的敲門聲又響起來了。屋裏人立時屏聲靜氣，生怕被宋大媽發現, 他們都還在家裏。

已經是第三次這樣了。從打李招娣住院後, 李國正便一直躲著宋大媽。而宋大媽呢, 也一直急趕著讓李國正把改建的錢交清了。因為楊柳北裏大多數人已經交齊了, 眼下就差李國正一家和個別老是出差的總也碰不到的住戶了。

飯吃過後, 李明和李惠美在門口聽了會兒。確認了宋大媽已經離開，他們才急匆匆離家出門。

何啟弘跟在後面, 臨出門前，他還不忘把身上的錢都給了李國正。

李國正勸何啟弘身上留些錢, 何啟弘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說中飯單位有提供，上下班他騎自行車，根本就用不上。

李明上班的工地，離家有些距離，坐電車要一個多鐘頭。李惠美要去的發廊倒是很近，只不過上班的時間很早。因此兩人走得都很急，生怕遲到了。

雇傭李惠美的發廊老板來自新德克薩斯星球。

李惠美剛到店裏時，一心以為老板會教她怎麽剪頭，至少會找個人帶她。要不然，她什麽都不會，雇她做什麽呢？

誰承想，老板知道李惠美不會剪發後，滿不在乎地說道：“不會不要緊，只要你會用剪刀就行。要是有人來剪頭發，你隨便在他們頭上比劃比劃，就可以了。”

說完，發廊老板給李惠美指了指掛墻上的梳妝鏡，說道：“只要是坐在這面鏡子前，哪怕你給他們剃光頭，也不會有任何人說你剪的不好。因為他們只會看到自己希望看見的。”

李惠美對老板的話，將信將疑。老板對她交代完後，便到後面去忙了，獨留她一個人在前面店裏坐鎮。

開店不久，一個中年女人，頂著頭亂糟糟的長發走進店裏。她手裏拿著一張畫片，上面有個齊肩直發的女明星。

“我要弄個和這一樣的發型。”女人向李惠美要求道。

李惠美心裏沒底，到後面去找那發廊老板。

發廊老板正忙著打掃每個小房間呢。他讓李惠美自由發揮，只管放心大膽地去做就好。

李惠美不得不對眼前的女客人，忐忑地抄起剪刀。

她見女人的劉海有些長，便決定從這裏剪起。只見剪刀從女人劉海最邊上，稍一剪去，驀地，數根頭發即刻輕易地掉落下來。李惠美有些驚到了，她手裏的剪刀不自覺地張開又合上。瞬時間，女人原先層次分明的劉海，被李惠美一剪刀，給徹底剪平了。

“嗯，不錯！”女人看到自己的鏡中模樣，不但沒有生氣，反倒還有些讚賞道，“對，就是這樣！”

頓時，女人的滿意態度，讓李惠美大膽起來。她照著畫片上的樣子，齊耳減去了女人的過腰長發。現在，無論是女人的劉海，還是到肩膀處頭發的發端，都是平平的了。

“糟糕！”李惠美再看女人的鏡中模樣，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在心裏，她後悔道，“我把這女人剪成西瓜太郎了。”

最近時興一種送畫片的小孩零食。西瓜太郎是畫片上的人物。他是個孩子，圓頭圓腦，頂著半個西瓜瓢樣的頭發。從劉海，到過耳發尾，皆是平平的一刀切。

“剪完了？”李惠美發呆的功夫，女人自行站起身來。她對著鏡子擺弄了番西瓜太郎式的發型。掏錢給李惠美時，她還誇讚了李惠美一句道：“剪得真不錯！”

自此，李惠美有了信心。那鏡子似乎對剪頭發的人也有影響。但凡坐在鏡子前，被剪頭發的人覺得自己好看，剪頭發的人也深信起自己手藝高超來。

後來，又有男人來剪頭發。他們每個進來，要求都是千篇一律。

“清爽，幹凈些就行。”

李惠美手持把推子，認認真真的，給他們每人都剃了個光頭。付錢時候，這些人無不摸著自己沒了頭發的腦殼，讚嘆李惠美的手藝道：“不錯，不錯，真的很涼快。”

發廊裏，並非只有李惠美一個員工。

每天一過正午，就會有各色的女人陸陸續續來上班了。這些女人各個濃妝艷抹，衣著暴露，將發廊裏靠墻的一排椅子，坐得滿滿登登。當有熟客進店裏時，會自行挑選個心儀的女人，往店後的那些昏暗的小房間走去。每對進去，不過一兩個小時，是不會出來的。

說起店後的小房間。它們在店裏的一扇側門後。穿過側門，是一個又一個的小房間。每個小房間裏，都亮著粉色小燈泡。燈光搖曳、影影綽綽的，暧昧不已。

有一天，李惠美實在好奇。她趁店前沒人的時候，悄悄地溜到了後面，想看看那一個個的小房間裏，究竟藏著什麽樣的生意或秘密。

狹窄幽暗的過道裏，有一個房門虛掩著，裏面不時有細碎的說話聲傳出來。李惠美屏住呼吸，湊近門縫，看見屋裏的小床上，臥著條幹癟的魚。這魚好像缺水得厲害，幾乎奄奄一息了。

“這個人是外星人？”李惠美看到魚的邊上有張人皮，便在心裏推測道。

李惠美再看坐在魚對面的那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只見她捧著幾頁紙，沖著床上的魚念道：“整個宇宙裏，你是最英俊的……”

女人剛說到這兒，床上的魚就猛地打了個激靈，像是充氣球一般，女人的話竟然讓幹癟了的魚臌脹起來，並且有了些水分。

“你那偉岸的身姿……”

床上魚的白皮肚子本來大腹便便，肚囊著耷拉在一邊。但被女人這麽一誇，立時就開始緊實了起來，看了一會兒，贅肉居然全縮回了肚子裏。

照著紙上的內容，女人一句句地誇了下去。在她的恭維話下，床上的魚漸漸漂亮起來，直到最後，它兩個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居然翻出了雙眼皮，且長出了睫毛來。

李惠美想起李明曾經說過，宇宙裏，有一種星球的人要靠恭維話來存活。長時間沒有人誇獎他們，就會讓他們活活脫水而死。李惠美心想，看來眼前這條靠恭維話充氣的魚，就是那種外星人了。

由此，李惠美終於明白這發廊到底經營的是什麽了。

很明顯，這發廊表面上是靠給人類剪頭發賺錢的，但實際上，他的主要營業對象，是一個個有特殊需求的外星人。

李惠美又再繼續逛下去。果然，在後面的房間裏，她看見一個橡皮泥人因為變了形，而讓店裏的小姐給它按摩，讓它重新恢覆標準的圓筒狀。小姐每揉捏他一次，他便會呼出因為舒服至極而帶來的呻／吟／聲。

再走了幾個房間，李惠美還看見有個格外胖的星球上的人，XXXS號的人皮幾乎裝不下他了。他來這裏，是找人幫自己搓背的。由於太過肥胖，他的手幾乎伸不到背上。一個挽起袖子和褲腿的女人，正持著根拖布大小的刷子，在浴盆邊，賣力地給他搓著背。如雪花般細碎的泥灰，正不斷地從他身上往下掉。

每個房間裏的外星人各不相同，它們所需求的種類，也都是五花八門。李惠美一間間房地看下去，覺得新鮮又有趣。不覺得間，前面店裏進來了人，她都沒註意到。

砰！

緊隨著外門被打開後，通過後面的側門也跟著被打開了。

“雙手抱頭，靠墻蹲下來！”

李惠美還沒看清來人，就被一群穿著深綠色衣服的人控制住了。她從眼角餘光瞥向這些人，發現他們就是李明常教導她和李招娣，讓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能惹的公安。

不少趕著穿上人皮的外星人，都沒來得及穿衣服。於是，皆光溜溜的，被公安驅進了走廊。不多會兒的功夫，包括發廊老板，所有人皆被從房間裏趕了出來。本來就不寬敞的走廊，密密匝匝地蹲滿了抱著頭的人。

有人宣告了在場人的罪名——涉嫌賣／淫／嫖／娼。

大家都百口莫辯，因為沒一個人能說清自己赤／身／裸／體的，除了嫖外，還能是在做什麽。於是，他們只好依照公安說的，排成了一溜長龍，被押出了店外。李惠美跟在隊伍的最後面，心裏大呼著不走運，看來自己不但丟了工作，還得跟著被抓到派出所拘留上一陣子。

李惠美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孫德興是發廊老板案子的負責人。他已經帶人暗查、蹲點觀察了發廊近半個月，在確定了一切細節後，才謹慎地實施了抓捕。

李惠美剛進班房，立時就有人來讓她出去。

“這案子和你沒關系，”孫德興讓李惠美在文件上簽字時說道，“你走吧，以後找工作長點心。”

“您怎麽這麽肯定和我沒關系？”

孫德興看李惠美一臉好奇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從抽屜裏扔出了一沓照片來。

“都是你吧，你看看，你給人剃的都是什麽頭發啊？”

李惠美定睛一看，照片上拍了許多她送剪發的客人出門的場景。被她送出去的人，男的一律和尚樣的光頭，女的清一色的西瓜太郎。

“我們一致認為，”孫德興說話時，帶著些許戲謔的味道，“你就是個蒙騙人的剃頭匠，但既然被你糟蹋了頭發的人，都沒來舉報你，那我們也不好把你怎麽樣了。”

李惠美雖然幸免於牢獄之災，但一想到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泡了湯，她還是不免沮喪了起來。

從派出所出來後，李惠美直接去了外星人綜合醫院，去把看護了李招娣一天的李國正替換下來。

到醫院時，李明也從工地上過來了。這段日子，他每天都會到工地上，在陽光的暴曬下，幸苦地搬磚頭。旁的人從搬磚點走到放置點，已經走了兩三個來回了。他才連一回都沒走到。並且一路上，他都伴隨著陣陣粗重的咳嗽，讓周圍的人看來，無不懷疑他每次劇烈的咳嗽後，或許會重重地倒下來。

“媳婦，這些錢你收著，應該夠交改建的錢了。”李明把一沓皺巴巴的錢塞給李國正。他雖然做的比工地上的人慢，但他幹活的時間卻要長過他們，大家都在休息吃飯時候，他仍在做。於是，到頭來，他到手的工資竟然也不少。

拿到李明的錢，李國正終於松了口氣。他想著，眼下只要李招娣能出院了，那一切慢慢地就都熬過去了。

李明、李國正和李惠美站在病房外，等著護士把去做身體檢查的李招娣送回來。

“你們是李招娣的家屬？”一個護士急匆匆地跑了來，一見李國正，她就拉著他說道，“快去交押金，剛才李招娣在照X光的時候，發生了意外。人已經暈過去了……”

原來，李招娣去做x光的時候，被機器裏射出來的一道白光給驚嚇到了。她順手就把機器拉倒。這倒不算什麽。倒黴就倒黴在她拉倒機器時，褲管莫名地被機器勾到，讓機器倒下的時候，連著她也一起跟著倒下來。

“你們運氣還不錯，她被墊在機器下，機器沒事，”護士解釋了李招娣昏迷的緣由道，“但她的頭卻被機器給砸到了，當場就陷入了昏迷。”

新的賬單被開出來後，李國正、李惠美和李明當即就傻眼了。他們沒想到，這一次的押金竟會這樣多。李明不由得在心裏苦惱道：“看來搬磚頭是不夠了，我還得另找個賺錢的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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