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

這句話用來形容田柾國最合適不過。我撐著手半靠在木窗邊，伸手折下窗邊長得正好的梧桐葉拿在手裏把玩。

不見田柾國已三月有餘了。

這次他帶兵去邊境平亂。三月前我的哥哥，當今的王親自送他出城門，並親手送他一捧黃土，共飲一杯酒，視他為自己出征。

記得第一次見他，是小時候在宮中的花園，遠遠地就看到假山亭子裏坐著一個男孩，穿著錦緞，趴在石桌上不知道在幹什麽。我揮手示意侍從退下，從另一條路悄悄上去，看到他聚精會神看著的原來是螞蟻。

“螞蟻有什麽看的”

“看螞蟻而非螞蟻，你一小屁孩懂什麽？”他沒擡頭，沒來由的沖了我一句。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公主！”我也不示弱，公主的身份擺在這，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他終於擡起頭，卻只是淡淡掃了我一眼，又低頭看著桌上的螞蟻，頓了一下，“是有如何？公主也罷，宮女也好，不都是被困在這美麗的牢籠裏嗎？”說完，他擡頭看向我，眼裏是少有的嚴肅眼神。

後來我才知道，他的父親是為國犧牲的大將，母親跟著殉情，他便被接到宮中撫養，好成為第二位國之大將平定邊疆。

“你又在看什麽？”我挨著他坐到宮殿屋頂。

他指了指天上的星星，“聽說看到流星許願就會成真，我在等流星。”

“那是能等來的嗎？如果緣分不到，努力也是白費吧。”我看著他的側臉，隨著年歲的增長，他臉上的棱角更加分明，頭發松散的紮在頭頂，鬢間有幾絲碎發散落，隨著晚風輕輕飄著。忽然間，我的心也變得軟軟的。

他繼續說道“我想許個願。希望你能生活如意，有一心人相伴一生。”說完站起來準備離開。

他起來的突然，我還思索著剛剛他話裏的意思，就發現他已經擡腳準備走了。

沒辦法，只能伸手攥住他的衣擺。他也被我下了一跳，的確，抓衣角這樣的行為也不是公主會做的。

我因為自己下意識的動作囧到了，頭頂傳來他爽朗的笑聲，只是聽了，就感覺整個人都輕松起來。

又是一陣悉索聲，再看他，盤腿坐到我旁邊正盯著你的臉，現在我一擡頭，一定會直接看到他的臉。

“怎麽不擡頭了？剛剛還不是不想讓我走嗎？”是他壓著笑的聲音，聽起來莫名的讓人開心。

頭頂是明亮的月，月光讓星星躲到陰影裏去了，我看不清，但卻知道星星一直都在，身邊就有一顆……

我正回想著過去的事情，恍然間看到門外進來了一個人，風風火火向門口走來，定睛一看，是穿著盔甲的田柾國。

都說在戰場待久了會粘上血腥氣變得淩厲起來，但看他現在的模樣，卻覺得老話又說錯了。陌上君子溫如玉，雖然有時候毒舌，但擋不住他對我的溫柔態度。

下一秒，已經被人緊緊摟在懷裏，手間觸碰到冰冷的盔甲，頸間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這才確定是他回來了，不再是他捎來的邊境特產，不再是他溫柔繾綣的書信，不再是深夜描繪的他的畫像，真真切切是他田柾國回來了。

“我好想你”雖然信裏說了百遍，但見了他，還是忍不住將相思之情傾訴，只為換他一句“我也想你了”。

他松開我，整理我耳邊的發，輕輕說出的話卻讓我的臉瞬間染上紅暈，直到他轉身離開，拿走了我手裏□□變形的梧桐葉。

他說“我向王請旨娶你可好”

短短的一句話，讓我眼前瞬間略過與他相識的十幾年的每個瞬間，沒錯，他就是我的一心人，是要陪伴我到老的人。

晚上，哥哥為他舉辦接風宴，寒國的世子也特來參加。席間哥哥大讚他平定邊境之功，說他有他父親的風采，他只是笑笑，一杯杯飲下杯中的酒。

我看著他臉上染上的紅暈，手上動作也變得緩慢起來，眼神時不時向我的方向瞟過來，每每與我對視，都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繼而轉過身倒酒。但是，也可能是我看錯了，他眼底裏沒有平時的笑容，只是單純的擡起嘴角。

他什麽時候請旨啊？現在哥哥正高興，不是最好的時機嗎？酒什麽時候不能喝啊？

在我眼裏，此刻的他顯然是因為有哥哥的誇讚而高興，卻不知道他心裏的打算……

我的猜測在晚宴結束之後被證實了。他的確不高興。

我是在我的臥房發現他的。

宮女點的燈被全部吹滅，窗邊的輕紗隨著陣陣晚風吹到窗外，一同吹來的還有他身上的酒味。他半躺在塌上支著頭，見我進來緩緩轉向我的方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道他在逗我，裝作嫌棄的踱步過去“呀，田醉鬼怎麽來我這兒了？”卻在靠近他的瞬間被他帶到床上緊緊抱著。他不說話，但明顯加重的呼吸表明他此刻的確不高興，甚至可以說是憤怒。

我一頭霧水，是無意中惹到他了嗎？不應該啊！

“明天見”片刻後，他擠出這三個字就起身準備離開，卻在走到門口的時候轉身給了我一個長長的吻，“明天穿漂亮點兒”。

“田柾國，擅闖公主寢殿的罪你擔的起嗎!”我見他一副痞子樣，忍不住打趣道。

“不讓闖也闖了多次了，你還不清楚嗎？”說完一個挑眉，利落的轉身從窗戶上離開。

我看著他出去的方向無聲的笑著，想著自己明天要穿哪件衣服，戴什麽首飾，想著他會不會在明天請旨賜婚……

我沒想到，第二天見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哥哥。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我只有盡力把頭擡高才能看到哥哥的臉，或許這就是皇室的悲哀吧，始終不可能和平常人家一樣……

“妹妹，你知道我找你來有什麽事嗎？”他鮮有的喚我妹妹。許是長時間不這樣稱呼，說出口來兩人都有些不自在。

“王請講就是。”我低著頭。王座上的人是我的哥哥，但更是這個國家的主人，我一刻也不敢忘記。

“寒國的世子你昨天也見到了……”聽到他的話，我再不明白就白活在宮裏了。

“你明明知道，我和田……”我不得不打斷他的話，我必須打斷他的話。

“他算什麽？一個沒有父母的孤兒，孤養他長大，還要把唯一的妹妹也嫁給他嗎？妹妹，你知道的，他沒有什麽可顧慮的，他隨時可以背叛我，背叛國家……”他冷笑一聲，緩緩說道。好像只是在談論小貓小狗一樣。

“寒國，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都必須嫁。你永遠是我的妹妹，但你更是公主，你享受了常人沒有的東西，就註定要為國家做出犧牲。你懂我的話嗎？”他的聲音變得淩厲起來，好像一把把冰刀插入我的五臟六腑，身體不由自主的倒下。

是了，從小就知道，自己這條命不由自己，但事情要發生了，卻還是無法接受……

他見我久久無話，慢慢走下來，伸手拉起地上的我“還有一件事”他拉我坐到一旁的榻上“今晚我邀他敘舊，你替我去，順便把我賜他的酒帶去。他會喜歡的。”

我再也忍不了，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臉上。

他的嘴邊滲出鮮血，嘴角卻微微翹起詭異的弧度“明白了嗎？我的意思”

“你怎麽能如此卑鄙他為了你，為了國家，你怎麽能這樣”我何嘗不明白，那酒哪裏是賞賜的陳釀，根本就是取人性命的毒酒罷了。他不僅不會讓田柾國娶我，還要取他的性命……

我盯著面前的人，他還是我的哥哥嗎？我的哥哥，可能早早在爭奪王位的時候死去了，現在這個，只是一個冷血無情的怪物罷了。

是夜，微雨。

我打著傘，沒有讓任何人跟來，一步步踏在石階上，擡頭看著亭上亮著的燈光，是他在等我……

他見我冒雨而來，忙接過我手裏滴水的油紙傘，取下肩上的披風，拉著我的手來到桌前，殷切地介紹著桌上的每一道菜。

“你知道我為什麽來嗎？”我問道。

“知道……陪我吃完這頓飯再說好不好？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吃飯了”他沒有看我，夾起一片魚肉熟練地剔除小刺放到我的碗裏。

我吃著，淚水一滴一滴落下……

我知道，外面是王的暗使，我們當中，只能有一個人出去，那個人卻只能是我。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我舉起桌上的酒杯說道。

“好，我也說一句”他也拿起酒杯“長記來生誓願深”語畢，擡手毫不猶豫地飲下，另一只手揮手打掉我放到嘴邊的酒杯。

“殉情這事兒不適合你”他將我擁入懷中“你聽著，給我好好活著。以後，連我的一份，一起去享受。”他的身體顫動了一下，繼而又說道“你不知道，你哥哥在你來之前已經來過了。我和他交易，你不用去和親，你是自由的……”他的聲音慢慢沈下去，我喃喃道“不要，不要這樣，你說過要陪我到老的，不可以……”

“下輩子，下輩子我陪你可好為了你，值得……”他的眼緩緩閉上。我知道，我再也無法看到那麽明亮的眼，再也無法遇到願意犧牲自己換來我的生路的人了。

什麽好好活著，沒有了他，怎麽還能好好活著

我拿起酒壺，壺中還有一杯酒，沒有猶豫的，看著倒下的他，擡手飲盡……

我沒想過自己還能醒來。

原來，自己以為的毒酒竟是他對我最後的保護。他害怕我會隨他去了，竟連這樣的機會都不給我……

也罷，我便要用這雙眼，看盡天下風光；用這雙手，觸碰世上的美好；用餘下的時光，去時時回想，有一個人，為了我，飲下的杯中的毒酒，他的名字是——田柾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