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黑夜

關燈
八卦新聞裏,蠢蠢欲動的出現了周蘇拉和尹星辰的緋聞,不過只有模模糊糊的偷拍,並沒有證明這戀情的決定性證據。何小朵看著屏幕上的新聞,幸災樂禍的哼了一聲,心裏暗暗想著,目前周蘇拉和尹星辰在全國巡演,想要找到實錘,狗仔隊們可要辛苦咯!

上海已經進入了深秋,寒意暗無聲息的滲透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傍晚,何小朵回家時,路邊的野貓蜷縮成一團,在幽暗樹叢裏發出滲人的哀嚎。秋月倒是清朗,獨掛天際,與腳下的陰暗世界霄壤之殊。

當天夜裏,何小朵在沈沈的睡夢中,手機突然震動不止。黑夜裏只有深深地寂靜,微弱的顫動也如地震般讓何小朵天旋地轉。她皺著眉頭,在一片朦朧中接通了手機。

電話連接的時空傳來一陣低沈又絕望的悲泣,一個顫抖的聲音傳來“小朵,為什麽這個世界如此的恨我?”像被一桶冰水從頭頂直直的澆了下來,何小朵驚坐起,她用幹枯的喉嚨問道“蘇拉,你怎麽了?”

周蘇拉只是哭,那哭聲像冰涼的海水,從電話的那一頭洶湧而至,淹沒了何小朵小小的臥室。

當何小朵趕到太平間時,周蘇拉和尹星辰相隔三米,靜靜地看著一具冰冷的軀體。

尹星辰的母親過世了。

尹星辰的母親一直身體不好,連醫生都說她能熬到現在已實屬不易。如果只是自然地生老病死,那麽尹星辰固然會悲傷,但是不會像現在這樣的不甘、憤怒與絕望。這是因為,在她燈枯油盡之前,有兩個八卦記者喬裝成病人家屬,混進了醫院。他們拿著閃光照相機,錄音筆去問尹星辰的媽媽是否知道周蘇拉和尹星辰的戀情。

當時的情形已經模糊不清,只能依靠病房中三個病友的描述來推測。一個病友說其中一個記者不小心碰到了尹星辰媽媽的輸液管;另一個病友說尹星辰媽媽受到了驚嚇,當天就不好了;還有一個病友說尹星辰媽媽當時很累,並未和記者多說。總之,是是非非,長長短短,真相已被掩埋在時光的黃沙裏,無人知曉。

能看到的結果是,在記者采訪後的第二天,尹星辰的媽媽突然病情惡化。當她在手術室被搶救的時候,尹星辰接到了醫院的電話,火急火燎的和周蘇拉從成都趕了回來。但是留給他們的,只剩下了一具沒有靈魂的慘白屍體。

尹星辰的媽媽為什麽會突然過世?是因為那兩個八卦記者嗎?還是壽終就寢?亦或者是其他的原因?這是一個謎題,連醫生也說不清楚。

也許八卦記者的突然造訪並不是尹星辰媽媽過世的主要原因,也許只有微弱的相關關系。但是這種相關再微弱,也具有摧毀人心的強大力量。尹星辰不能不將媽媽的死和周蘇拉聯系起來。如果和他相愛的不是周蘇拉,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無人關註的女孩子,那麽他的媽媽就不會被打擾,也許她就不會在此時此刻死去。

誠然,所有人都會死。但尹星辰的媽媽會在未來的某一刻平靜的逝去,而不是此刻,不是在尹星辰遠離她的時刻;不是像現在這樣子,連兒子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沒能和他留下一句囑托。當她孤零零的離去的時候,尹星辰正在另一個城市,享受著愛情的甜蜜和芬芳,他腦海中沒有想到過母親,一絲都沒有。

夾雜在憤恨,痛苦和懊悔中,尹星辰覺得他恐怕永遠不能從這種負罪感中解脫出來,他的餘生將在牢牢套在他脖子上的愧疚繩索裏度過。他沒法原諒自己,或許為了能讓他自己稍稍好受一點,他也沒法原諒周蘇拉。

一旁的周蘇拉一直在掉眼淚,發出低低的啜泣聲,何小朵走到周蘇拉旁邊,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尹星辰一字未發,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屍體,他那種決絕又冰冷的眼神讓何小朵覺得既陌生又膽寒。

過了一會兒,幾個工作人員推著尹星辰母親的屍體,準備送到殯儀館。尹星辰默默的跟著工作人員走到了樓道裏。周蘇拉看著他的瘦削背影,輕輕地叫了一聲“尹星辰!”尹星辰沒有回頭。周蘇拉正準備再叫一聲,何小朵拉住了她,說道“蘇拉,給尹星辰一點時間吧。”

給他一點時間,讓他和自己和解,讓他重新回到你的身邊。

但是尹星辰所需要的時間,恐怕要比何小朵想象的長很多。之後的兩天,何小朵請了假,陪著周蘇拉經歷了遺體火化和倉促葬禮。尹星辰似乎在刻意逃避周蘇拉,一直在避免和她單獨相處的機會,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何小朵覺得再也無法忍耐的程度。何小朵找到了一個時機,她獨自將尹星辰拉到一個角落裏,嚴肅的問道“尹星辰,你在幹什麽?你知道這件事跟周蘇拉毫無關系,對嗎?”尹星辰淡淡的回答道“我知道。”然後他低下了頭,看著地面,沈默了許久。過了一會兒,尹星辰擡起頭來,看著何小朵,問道“小朵,這段時間,可以麻煩你好好照顧蘇拉嗎?”何小朵呆滯了幾秒,冷冷的回答道“當然。但是你是她的男朋友,她最需要的是你的理解和關心,你不要這樣的拒她於千裏之外,讓她傷心。”尹星辰嘆了口氣,眼睛像被吹滅了的蠟燭,說道“我明白。再給我一點時間吧。”

何小朵知道,理智上尹星辰自然是清楚周蘇拉與這場悲劇毫無瓜葛,但是情感上,他卻不能將周蘇拉的存在和母親的死毫無障礙的一刀兩斷。作惡的是那兩個八卦記者,但是承受惡果的卻是周蘇拉。

周蘇拉在黑暗裏踽踽獨行。她一直在等待,等待尹星辰原諒她,即使犯錯的並不是她;她等待著尹星辰像過去一樣,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裏;她等待著尹星辰忘卻一切,和她重新開始。可是這等待太漫長,長的就像不見天日的黑夜,一點一點殘忍的剝離著周蘇拉身上的溫度。

三周後,周蘇拉收到了尹星辰的短信:“蘇拉,對不起。我決定離開上海,我想一個人生活一段時間,不要等我。”

周蘇拉麻木的看著那條短信,沒有回覆。她以為她會很悲傷,她以為她會嚎啕大哭,但她沒有。她的悲傷和淚水已經在等待中消耗殆盡,剩下的只有絕望和木然。

她覺得自己應該快樂,因為絕望是一種解脫,不必再為一點點若隱若現的希望痛苦掙紮。

過了一會兒,周蘇拉用發抖的手指刪掉了那條短信還有尹星辰的號碼。她覺得,也許自己就是一個會給他人帶來厄運的人,她把厄運帶給了吳唐,又帶給了尹星辰。或許她的命運就該是孤單終老,她永遠也不會幸福快樂,因為這個世界冰冷又殘忍,對她是如此的冷酷又無情。

周蘇拉呆呆的看著窗外的黃浦江,渾濁的江水,沒有一縷陽光的灰色天空。她突然有一種窒息的感覺,就好像這間屋子裏的空氣已經被全部抽幹抽空。她大口大口的喘氣,突然感覺站立不穩,她踉踉蹌蹌的走到墻邊,扶著墻坐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這地面再冰冷,也不會有她的心冰冷。周蘇拉以為自己沒有哭,但她的臉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兩道深深的淚痕,就像兩條苦澀又扭曲的皺紋。

過了許久,周蘇拉費盡全身的力氣,拿出手機,打電話告訴了何小朵發生的一切。何小朵在電話那頭氣憤的罵道“尹星辰,真是他媽的一個混蛋!”周蘇拉流著淚,平靜地說道“不怪他,這都是我的錯,這都是我的命運。”何小朵激動地說道“蘇拉,別亂講。這不是你的錯,也絕不是你的命運!”

一周後。一身黑衣的周蘇拉召開了記者會,宣布了永久退出娛樂圈的決定。在記者會上,周蘇拉極其的平靜,她用低沈嘶啞的聲音緩緩的說道“你們知不知道,為了這一點可笑的點擊率和毫無價值的新聞,你們正在吃蘸著血的饅頭?這個行業讓我作嘔。今天我就在此宣布,我永遠的退出娛樂圈。以後,請你們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一點也不要。”周蘇拉面無表情,跨著冷冷的步伐,離開了會場。

這場記者會引起了很大的反響,輿論一邊倒的同情周蘇拉,譴責那兩個踐踏隱私的八卦記者。很多文章、電視節目,公知訪談都對此事進行了社會學,倫理學和法律學剖析。沸沸揚揚的兩個月後,這場風波漸漸平息了下來,大眾和媒體開始遺忘。不久,一切又恢覆到了之前燈紅酒綠,娛樂至死的狀態。

人,終究是健忘的動物。

郁郁寡歡的過了兩個月後,周蘇拉決定退掉上海的公寓,搬回周孔多。何小朵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周蘇拉,也沒有辦法替周蘇拉想出可以解決一切痛苦的辦法,只好幫助周蘇拉打包了行李,送她離開上海。告別的那天,何小朵淚眼朦朧,帶著哭腔說道“蘇拉,也許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把你帶入娛樂圈的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要怪的話,就怪我吧,不是你的錯。”周蘇拉露出了平靜的微笑,給了何小朵一個擁抱,溫柔的說道“小朵,你才不要亂講,說什麽瘋言瘋語!有時間了,來周孔多看我吧。”

在寒冷的冬日,周蘇拉離開了上海,何小朵也回到了她的生活。天上的太陽與一年前,五年前,甚至十年前相比,也許都沒有什麽不同。但是人類之間,彼此造就的痛苦,卻日新月異,層出不窮。惡意與傷害也在工業化,科技化進程中不斷發展,以新的形式,新的面貌潛伏在社會裏,藏匿在每個人的生活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黑暗。不管天上的太陽有多明亮,也無法抹去這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