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誰是古怪女孩?

關燈
在二十二歲以前,周蘇拉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以及自己的家庭有什麽古怪。

周蘇拉和爸爸住在杭州江安市的一座山上,家裏是一座花園式大別墅。六個臥室,兩個書房,一個健身房,一個舞蹈兼瑜伽房,一個家庭影院,一個樂器房還有一個寬敞的主客廳和小一點的側客廳。穿過側客廳,可以到達廚房,廚房大約有六分之一個籃球場那麽大,面對著靜謐的後花園。後花園裏除了有櫻花樹,桃樹和梨樹,還有一個小型游泳池和熱水池。穿過樹叢,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克制又野性的空曠,不遠處是一個網球場,稍遠一點是層次分明,錯落有致的花園,再遠一點是山下滾滾流動的江水,坐船過江,便是江安城。

周蘇拉的爸爸沈迷於《百年孤獨》中不能自拔,一心想在這裏建立起一座中國的馬孔多。但是他沒有意識到,像他家這樣昂貴的“馬孔多”是建在金子上的,而擁有那麽多金子的人未必想住在馬孔多。所以多年過去,這座“馬孔多”山頭還是只有這一座周家莊園。周爸爸有點失望,但是想到這樣的孤單不正是一種深深地孤獨嗎?他也就有所釋懷。

周蘇拉出生時,她爸爸本來想叫她“周孔多”,遭到了周媽媽和周爺爺的強烈反抗,周媽媽甚至聲稱如果他敢叫自己女兒“周孔多”,她就離婚。周爸爸只好妥協,改以致敬他書中最愛的人物-烏爾蘇拉,周蘇拉就這樣誕生了。雖然女兒沒被叫做“周孔多”,在周蘇拉的童年,周媽媽還是和周爸爸離婚了,她漂洋過海,成為了一個叫Lisa的女人,漸漸地淡出了周蘇拉的生活,周爸爸的生命。

周媽媽的離開,周爺爺的逝世,讓本來就不喜社交,沈醉在文藝中的周爸爸變本加厲。周爺爺在大限將至之前,將名下的公司都交給了職業經理人,所有的財產交由信托基金管理,這樣周爸爸就可以繼續無憂無慮的蕩漾在他的孤獨小世界,這也是他能為兒子做的最後一件事,即使周爺爺曾經和周爸爸因為這種出世的生活方式多次大動幹戈,最終愛還是戰勝了期望與理性。他這一輩子沒能讓兒子成為一個同自己一樣百折不屈,縱橫睥睨的商界王者,那麽就讓金錢鑄造一個世外桃源,讓兒子平靜的度過此生吧。

繁花似錦覓安寧,淡雲流水度此生。

周蘇拉就在這片繁花與雲淡風輕中慢慢的長大。家裏除了爸爸,還有管家兼司機的吳叔和清潔兼做飯的唐姨,但是周蘇拉覺得唐姨似乎更像是唯一的管家,而吳叔是司機兼清潔兼做飯。因為家裏很大,所以時不時的會有一些短期的工人像園丁,修下水道的。唐姨以絕對的領導力將整個家裏打理的井井有條,上行下效。每當唐姨從別墅前長長的路上走過,兩側的工人立刻精神抖擻,提速百分之三十。每當吳叔從同樣的路上晃過,兩側的工人則迅速放松下來,降速百分之五十。小小的周蘇拉看到這一幕,總是咯咯的笑,她覺得工人們很有表演的天賦。

這個家裏,除了熱愛表演的工人們,還有周爸爸,唐姨和吳叔。每天晚上吃完晚餐,他們四人總要去換上禮服,在客廳裏演唱歌劇和音樂劇。周蘇拉一直以為這是一項與吃飯,睡覺一樣,全世界的家庭都在做的事。周爸爸有數不清的禮服,而周蘇拉也有著數不清的禮裙。他們有時組成四重唱演繹歌劇,有時則表演音樂劇。周蘇拉更喜歡音樂劇,因為音樂劇的故事性更強,這給了她遐想的空間。有時候,她也會困惑,為什麽演唱法語版《羅密歐與朱麗葉》時,爸爸演朱麗葉,吳叔演羅密歐,唐姨演兩個角色-朱麗葉和羅密歐的媽媽們,而自己要演朱麗葉的奶媽!?她有點不開心,覺得自己應該演朱麗葉,至少自己是個女性,這點就跟朱麗葉更合適。每當周蘇拉有了這種情緒,周爸爸就給她灌輸要忽略性別和年齡,專註於藝術本身這件事。小小的周蘇拉時不時的會被爸爸這種高腔闊調所蠱惑,但是唐姨可就沒那麽好糊弄,在她的心裏,也有一個朱麗葉的夢。畢竟,不想當主角的不是好演員。每當周爸爸霸占男、女主角色不肯讓賢時,他常常發現第二天早餐的牛奶有股鹹鹹的味道。

春天的時節到了,花草木瘋長,周蘇拉常常加入唐姨、吳叔和園丁,帶著布制的手套,除草、用大剪刀修剪樹葉和花草,一側是春意盎然,一側是江水山下流,背後則是坐在藤條秋千椅裏的周爸爸,他一邊聽著古典樂,一邊讀著《紅樓夢》,再時不時看看周蘇拉四人剪下的花草,不禁潸然淚下。看到此種情景,周蘇拉不禁覺得,男人都是水做的,而女人要用強大的臂彎去保護男人。

由於周爸爸鄙視世俗教育,認為學校會讓自己的女兒變得庸俗。所以周蘇拉一直在家裏接受教育, 學習的內容自然也跟世俗教育大相徑庭-鋼琴,小提琴,芭蕾,擊劍,法語,意大利語,英語,中文,歌劇,音樂劇,哲學,辯論還有古典文學。在唐姨極力的勸說下,周爸爸勉強把數學也加進了女兒的教育中,但是不久他就以數學老師的衣著庸俗不堪,神情呆滯為由,炒掉了數學老師,所以周蘇拉只學過九個月的數學。

唐姨對此深深地擔憂,她覺得周爸爸這種偏執狂似的的教育方式可能會毀掉周蘇拉。在唐姨言之以情,曉之以理的勸導下,當然主要是在她的鐵腕下,周爸爸被逼迫著將周蘇拉送進世俗學校。當時,周蘇拉已經八歲,卻從一年級上起。

八歲的周蘇拉進入小學時,感到這個學校和小朋友們都極其的古怪。小朋友嘴裏的動畫片,兒童歌曲和明星,她一個都沒有聽過;她嘴裏的音樂劇,文學和哲學家,讓其他小朋友覺得莫名其妙。在熙熙攘攘的小朋友中,周蘇拉第一次感到了孤獨。周蘇拉的同桌朱一是一個很瘦弱的六歲小男孩,足足比周蘇拉低了半個頭。這個小男孩沈默寡言,但是總被其他小男孩欺負,周蘇拉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朱一的沈默會招致欺侮?很多年以後,周蘇拉才意識到,沈默本身並不是問題所在,而是被欺侮時還保持沈默,就會被理解為懦弱,而懦弱會招致更多的欺侮。

某一天,朱一在欄桿邊發呆,突然班裏那個尖嘴猴腮,肚子卻圓滾滾的男孩迅速的扒下了他的褲子,一個卡通的內褲露了出來,這種行為像一個小火苗,點燃了周圍一片笑聲。朱一依舊沈默不語,但是眼淚卻一滴一滴的灑在地面上。周蘇拉感到了憤怒,她沖到那個尖嘴猴腮後面,狠狠地扒下了他的褲子,由於使得力氣太大,褲子裏的松緊帶被繃斷了,尖嘴猴腮不得不面紅耳赤的提著褲子,騰不出手來回擊周蘇拉。這時候,尖嘴猴腮看到了路過的班主任,大聲吼道 “張老師,周蘇拉扒掉了我的褲子,把我的松緊帶弄壞了,我都提不上褲子了!”這番言論引起了一陣爆笑。

惡人先告狀。可惜,當年的周蘇拉還不知道這句話的含義。周蘇拉很鎮定的說“張老師,是他先扒掉朱一的褲子的,所以我才這樣做,這不過是以牙還。。。”“閉嘴。”張老師嚴厲的制止了周蘇拉。

周蘇拉對張老師的這種反應始料未及。她還不了解,在這個世俗的世界,尖嘴猴腮是市教育局局長的侄子。

“你一個女孩,怎麽沒一點廉恥?扒男生的褲子?你有沒有家教?”張老師那惡狠狠的目光穿透了她的鏡片,直勾勾的盯著周蘇拉的眼睛。

“正因為我是一個女孩,所以我才要保護弱小的男孩子。”周蘇拉堅定的說道。這番話又引起了一陣哄笑,周蘇拉還不曾了解,自己的性別角色觀念和世俗世界的性別角色觀念有些許不同。朱一把頭低得更低了,被人當眾扒褲子,又被一個女孩保護,他覺得今天是世界末日。

張老師對周蘇拉的回答非常不滿意,她大聲說道 “真是沒大沒小,去給你家長打電話!”

周蘇拉站在原地,寸步未移,她感到自己的憤怒已經轉化成一片火焰,從胸口慢慢的升到了頭頂。此時此刻,她非常想擊劍,橫掃過張老師和尖嘴猴腮。但是,她又突然想到了爸爸教導她把憤怒投進藝術,用藝術讓怒火重生。於是她深吸了一口氣,用法語大聲地唱了起來:

Les rois du monde vivent au sommet

世上的國王生活在金字塔尖

Ils ont la plus belle vie mais y'a un mais

他們有最好的視野,卻沒有夢想

Ils ne savent pas ce qu'on pense d'eux en bas

他們不知道底下的人們對他們怎麽看

Ils ne savent pas qu'ici c'est nous les rois

他們不知道在這裏我們才是國王

Les rois du monde font tout ce qu'ils veulent

世上的國王為所欲為

Ils ont du monde autour d'eux, mais ils sont seuls

世界在他們的周圍,但他們卻獨自

Dans leurs chateaux la-haut, ils s'ennuient

呆在那高高的城堡中發愁

Pendant qu'en bas, nous on danse toute la nuit

而在這下面,我們徹夜跳舞狂歡

Nous on fait l'amour, on vit la vie

我們做love,我們體驗生活

Jour apres jour, nuit apres nuit

日覆一日,夜覆一夜

A quoi a sert d'etre sur la terre

活在世上有什麽好處

Si c'est pour faire nos vies a genoux

如果只是跪著度日

On sait que le temps c'estme le vent

我們知道時光就象風兒一樣

De vivre y'a que a d'important

生活中只有這才最重要

On se fout pas mal de la morale

我們才不在乎什麽道德

On sait bien qu'on fait pas de mal

我們知道我們沒犯什麽錯兒

Les rois du monde ont peur de tout

世上的國王什麽都怕

C'est qu'ils confondent les chiens et les loups

他們昏庸糊塗,指鹿為馬

Ils font des pieges ou ils tomberont un jour

他們總是自掘陷阱

Ils se protegent de tout meme de l'amour

他們防備一切,包括愛情

Les rois du monde se battent entre eux

世上的國王自相殘殺

C'est qu'y a de la place, mais pour un pas pour deux

寶座只有一個,豈容他人瓜分

Et nous en bas leur guerre on la fera pas

他們的戰爭,下面的人不會參加

On sait meme pas pourquoi tout a c'est jeux de rois

我們不明白為什麽,反正這是國王的游戲

周圍一片寂靜,仿佛連上課鈴也沒有打響。張老師驚詫於周蘇拉這無比怪異的回應方式,擔心她可能精神不正常,所以不敢打斷,害怕激怒她做出什麽更加古怪的事。周圍的小朋友們被周蘇拉那清亮的聲音深深地吸引住,雖然他們聽不懂法語,但音樂是可以跨越語言障礙的。“周蘇拉唱歌真好聽。。。”小朋友們異口同聲的輕聲說道。

周蘇拉真應該慶幸張老師聽不懂法語,不然她的流氓罪行可不止扒男生褲子一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