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法教室出來，岑霏將那張紙條拿了出來，又看了一眼。

她還是決定去一趟，反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萬一對方真的像紙條上說的一直等呢？

樓道裏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在聊天，岑霏從他們的身邊走過，漸漸的，就沒什麽人了。因為休息時間短，大家基本都不會離教室太遠。

這時，岑霏猝不及防地與一個人相遇了。

他們之間，只隔著一段空蕩蕩的樓道。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地走過去，無處回避，無法回避。就連腳步聲都像被這裏的空蕩給困住了，聲音放大了許多倍，在耳邊回蕩，如同洪鐘鳴響。

岑霏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她感到自己的胸膛在快速起伏，感到藏在裏面的那顆心在躁動不安。

從她聽晴明說起築江這所學校開始，她就在害怕這樣的場面，不過它終究還是發生了。

她的爸爸岑昌赫正從樓道的另一頭走過來。

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身上穿著套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裝，手裏則提著一個公文包。

他的身姿筆挺，面容嚴肅，目光直視著前方。

他當然也沒有看見岑霏，他永遠也不會看見。

這是岑霏離家後與他的第二次相遇，上一次她毫無準備，被突然的見面弄得措手不及。然而這一次，她已經準備好了。

她的腳往前直走，筆直的、機械的，正如那位從來不會為她轉身的父親。

她的眼睛直視前方，她看見了樓道，也看見了空氣，唯獨沒有看見她那位從不將她看入眼中的父親。

她的嘴緊緊地閉著，面對他，她現在不開口，以後也不會再開口，正如他從不回應她的呼喚。

她與自己的爸爸擦肩而過，沒有交流，如同陌生人一般各自離去。

由血緣所牽起的那一道細微的聯系，在這一刻徹底斷開，從此她真的只有一個人了。

岑霏走到樓道盡頭，轉了個彎。她的心跳一直很快，沒有降下來的趨勢，她的手攥得很緊，指甲幾乎摳進了肉裏。

她的腳步放慢了一些，繼續前行。

她做到了，岑霏想。她拿出了手機，顫抖著手撥通了一個電話。

“餵。”熟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岑霏發不出聲音，她努力地讓自己平靜。

“霏？”

岑霏深吸了一口氣，問：“你現在在哪兒？”

抱歉，她想。

抱歉，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抓著你。

抱歉，至少現在再讓她抓一下，至少在她變得更強大之前，讓她抓住吧。

聽筒對面的夜叉完全不知道她的異常，語氣輕松地說：“啊，現在啊，在你學校裏哦。”

“咦？學、學校？怎麽會在學校裏？”

“這個嘛，”夜叉遲疑了一下說，“來接你放學啊。你們人類不都是這樣的嗎？”

岑霏沒有細想什麽叫“你們人類不都是這樣”，夜叉說來接她放學的時候，她已經把什麽都忘光了。

剛才有發生過什麽不愉快的事情嗎？

啊啊，都不記得了啊！她只知道剛剛有人，哦，有只妖怪說來接她放學。

現在的岑霏既不怕流氓也不怕妖怪，一般情況下，她簡直沒什麽好怕的。也就是說，其實也沒什麽好接的，她很安全。

她自己清楚這一點，她的式神更清楚這一點。

不過他還是來接了，雖然她根本沒有這麽要求過。

所謂的驚喜就是這樣的吧？

“你現在在哪裏？”岑霏幾乎忍不住要蹦蹦跳跳了。

“唔，現在在……”

“啊，對了，我還不能馬上回去，稍微有點別的事情。要不這樣，你先去買兩份關東煮？我付錢！”

在岑霏和夜叉通話的時候，在同一棟樓裏，行走中的岑昌赫突然停了下來。

皮鞋踩踏地面的聲音驟然停歇，樓道裏靜得連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這個男人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突然轉過了身。

空蕩蕩的長廊上，他在與空氣對視。

不久之後，岑霏來到了紙條上寫著的地方。

對方選的是學校裏的一片小樹林，這讓岑霏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上次夜叉替她錄的視頻，就是在那個地方呢。

晚上的小樹林其實並不暗，不過這個時間，基本沒什麽人會來這裏，第二節自習課也快要開始了。

岑霏到了的時候，那個人還沒有來。

這倒是有點奇怪，一般來說，不都是先在那裏等著的嗎？這個念頭也就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她忘記了。

可是距離約定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鐘，第二節晚自習都開始了，對方還是沒有要出現的跡象。

岑霏看著手機上的時間，覺得自己可能被耍了。

一張沒有署名的字條，鬼知道是誰寫的。

“……誰這麽無聊。”岑霏嘀咕了一句，正打算離開，卻突然感到背後一陣惡寒！

危險！這是她的第一個念頭。

下一刻，她聽到了金屬撞擊的聲音，壓力驟然消失。

“呦！”岑霏回頭，就見夜叉橫著叉子站在身後，一只手穩穩地提著兩份關東煮，朝她打了個招呼。

叉子的前部，一把鋒利小刀正紮在上面，而握著它的人正是方承海。

方承海滿臉震驚，他刺出去的刀在空中被截住了，怎麽用力都刺不過去，好像碰到了鐵板。可是他雙眼所見的地方，空空如也。

看到這一幕，岑霏哪裏還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那張紙條恐怕就是方承海寫的，他還帶了把刀要刺她。

感謝陰陽師的工作，見識過了黑童子的黑鐮，還有花鳥卷足以遮住一小片天空的的小鳥們，現在被一把小刀指著，她依舊保持了十二分的冷靜。

方承海震驚過後，以為是自己出了問題。他收回小刀，猛地朝岑霏撲來。

岑霏站著沒動，臉上也沒有任何慌張。夜叉的叉子橫著一掃，直接打在了方承海的腰上，將他給掃飛了出去。

一只普通的無法在人類面前現身的妖怪，是沒有這麽大的力量對付人類的。

但是現在的夜叉早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麽弱了，而且身為岑霏的式神，他分享了她人類的特性，可以對人造成傷害。

“這種程度沒問題吧。”夜叉隨口說道，看了一眼自己的傑作。

方承海被擊打在地，他的眼鏡要掉不掉，衣服也亂了。

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現在的他臉上有驚恐，有痛恨，而這些，全部都是沖著岑霏來的。

“你、你是什麽東西？”方承海哆嗦著說。

這時岑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冷漠。

上一次她的“出名”事件，參與其中渾水摸魚、興風作浪的人非常多，她沒去管，因為完全管不過來，但這不代表她不在意。

對於方承海這個始作俑者，她更是在意得不得了！

造謠、陷害、煽動其他人一起誣蔑她，岑霏都還沒有忘呢。

視頻的曝光讓方承海斯文掃地，他現在在學校裏，也就跟個過街老鼠差不多了，可是這還不足以平息岑霏的怒火。

再見到這個人之後，她發現自己還是在氣他，還不是一般的氣。

“你到底想幹嘛？”岑霏忍無可忍地問，“還想砍我？”

夜叉懶懶地靠在一棵樹上，看上去好像對自己眼前發生的事漠不關心。

方承海一邊驚恐一邊憤恨，身體繃緊著，手裏牢牢地抓著那把小刀。

“你這個賤人！”他罵道，嗓門大了起來，“你害死我了！”

夜叉原本漫不經心地在一旁待著，聽了這句罵，他的眼睛倏地一轉，盯住了方承海。方承海不知道自己被妖怪盯上了，他好像氣瘋了，在不停地喘氣。

在他開口罵人之前，在夜叉想動手的時候，岑霏握緊了拳頭，憋足了一股氣，瞪向方承海。

“你才是賤人！你這個渣滓垃圾蠢貨壞胚子王八蛋人渣腦殘神經病白癡臭狗屎禽獸廢物智障蠢蛋變態臭不要臉的！”

岑霏把在心裏罵過方承海的詞全部給罵出來了，這時覺得又舒爽又辛苦……罵人真是個費勁的事情，一口氣罵這麽長就更累了。

她可不是好欺負的啊，只是沒被她逮到合適的機會罵人。

方承海被她罵人的氣勢給驚呆了，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夜叉從來沒見過岑霏這個樣子，先是驚訝了一下，接著就忍不住笑噴了。

岑霏對方承海怒目而視：“你還敢罵人？你有什麽資格罵人？”

她的話提醒了方承海，原本被震驚得不知所措的方承海想起了他的目的。

他把自己的小刀握得更緊了，控訴道：“因為你，我爸媽都被抓進去了，你該死！”

岑霏的臉色變得有點古怪，說：“他們幹什麽了？”

方承海抿緊了嘴不說話，開始考慮剛才的事，襲擊他的是什麽。可是他不說，岑霏也有了自己的猜測。

“你爸媽，販毒？”

方承海的臉色大變，用手裏的刀指著岑霏，喊：“你胡說什麽！”

他的表情出賣了他，被人說中的害怕還沒有從他的臉上散去。

岑霏板著臉，冷冰冰地說：“那不是活該嗎？你怎麽沒被抓進去？我可是知道的，你拿給裴浩的東西根本就是毒品。”

“你怎麽會知道……”方承海的手開始發抖。

“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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