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一十章 琴

關燈
禦書房裏,長久無聲。

趙瑞臉色陰沈,良久才低喝般出聲:“查,往下查,查到水落石出為止。那個賊婦動搖我蕭國根基不說,死了還有人妄圖興風作浪,給朕查,好好查!”

趙衍站在那裏,聽著趙瑞還在說著什麽,心裏卻是感覺莫名悲涼。

趙瑞比趙琛年長十六歲,卻保養得宜,最近更是傳出後宮嬪妃接連有孕的好消息。

康王手握先帝不得削番的遺詔,同時還有白貴妃留下的人馬,據說私下裏和舅舅燕國皇上還有來往,且子嗣眾多,各個身強體壯。

趙瑞不在有生之年除掉康王,收回番地,卻在細枝末節的康王奸細和燕國細作上下功夫。

當然,他明白,年事已高,含飴弄孫肯定比殺伐征戰要舒服一百倍。

可他作為一國之君,民間多少大族被那些妖女搞得家破人亡他可視而不見,太子積年體弱、晉王一脈即將斷子嗣難道也能當做不知道?

趙衍覺得自己一面是血液洶湧沸騰,熱血要沖破天靈蓋,一面是心臟沈入寒潭,全身如墜冰窟,身體似乎被數個力量叫囂撕扯著,血肉筋骨已經分離,靈魂無所依偎的飄蕩在半空,毫無感情空洞的俯視自己的軀體。

“……阿衍,一旦你查到那些歹人,立即移交錦衣衛,一定要將這些細作全部查出來!”趙瑞神情略微有些激動,仿佛即將要打一場勝券在握的必勝戰役。

趙衍行禮,默默退下。

大理寺出動大量人手,再次仔細巡查,相關重要人等再次做了非常細致的盤問。

最終,嫌疑人鎖定在了方姨娘的貼身大丫鬟身上。

昏暗潮濕的大理寺牢房中,大丫鬟已然滿身血跡,一口氣吊著,將死未死。

趙衍緩緩走來,將手中精致的小瓶妥善放好,看著不成人形卻死不開口的嫌疑犯,眼中寒芒閃爍。

劉慶將手下全部帶走,趙衍矗立良久,伸出左手。

一條繡著竹葉的汗巾赫然出現在那個滿身是血的嫌疑犯面前。

血人的眼珠動了動,突然發出一聲嘶吼,隨即聲音粗噶的叫喊,“啊——,你、你是誰,你如何得知我的事,你到底是誰,你把他怎麽樣了,啊——”

趙衍把那條汗巾扔進牢籠,就在血人的跟前一尺距離。

血人看的見,卻碰不到,鎖鏈嘩啦啦作響。

半晌,血人安靜下來,聲音呼哧呼哧,猶如地獄餓鬼,“你拿我弟弟來威脅我?哼,做夢,我什麽也不會說,哈哈哈,你以為我傻嗎,只要我一開口,我弟弟就會和我一起死,我什麽也不會說的,你殺了我吧!”

趙衍看著血人瞪著赤紅的雙目,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也不以為意,他見過的硬漢沒有一百,也有九十。

清淡的聲音在狹窄的牢籠前回蕩,“你今日能見到汗巾,明日能見到一截手指,後日能直接見到人頭,能夠再次見到相依為命的弟弟,哪怕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你也不虧。”

說完,轉身欲離開。

“回來,回來,”血人嘶吼,鐵鏈再次作響,“你回來!回來!”

回答她的,只是趙衍離開的背影。

趙衍坐車離開大理寺時,日頭已漸漸偏西,摸摸袖袋裏的那只小瓶,趙衍心裏才稍微輕松一些。

他離開沒多久,就有人接手了審訊。據說,那個大丫鬟還要求把汗巾遞到眼前仔細瞧了很久,之後,就是長久的沈默。

之後的審訊很順利,季奐的確是被刺中心臟而亡,但如果不是刺中心臟,那兩種藥物疊加帶來的後果,也同樣是猝死,而且是房事過激而亡,仵作如果不知道烈火草這種蕭國極為少見的藥草,很可能就會誤認為一向房中惡名在外的季奐,死因是房事過度而導致的心臟驟停。

而季奐本人,早已和康王的人接觸過。之所以考慮良久還是沒有叛變被康王的人找到機會滅口,是因為季奐覺得趙瑞和慕容家軍權在手,勝負還是兩說,決定再觀望一段時間。

而康王那邊認為,如果要反,禮部如果能夠首先倒戈,他的一切行為幾乎就是名正言順的,而季奐考慮很久還是這樣的結果,導致了他的死亡。

馬車緩慢前行,趙衍透過簾子的空隙,眸色冰冷的看著熱鬧的街市。

路上行人匆匆,小攤小販抓緊今天日落前的最後機會,好再做點生意就回家見親人,酒樓門前車水馬龍,飯菜的香味似乎已經穿過包間來到了大街上,各家店鋪門前的小二眼見的不放過任何一個張望的客人,吆喝聲此起彼伏。

生機勃勃的人間盛世。

也許,不久之後,這裏會變成人間地獄。

康王的勢力已經滲透如此地步,趙瑞還要大費周章去抓什麽見習和細作,真是愚不可及。

一棵大樹,連樹根都有被蛀蟲毀壞的危險,卻只是修理一些樹杈和枝丫上的細小傷害,而面臨生死存亡的樹根,卻視而不見。

大廈將傾,卻依舊安於現狀,真是不配為一國之君!

將冰冷的視線收回,趙衍看到了那卷圖紙。

將事情全權移交給了錦衣衛,趙衍覺得,無論什麽事,都沒有把那張塗鴉給實現出來重要。

無關乎什麽九轉乾坤丹,只覺得想要實現而已。

來到小竹樓,趙衍首先看見的是那只大木盒。

想起袖袋裏的那只小瓶子,趙衍眼角竟然有一絲極淺的笑意。

那個女孩無疑是個天才,她制作的奈何和五步一生的有關消息,已經開始小範圍的流傳開來。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江湖高手,無一不是膽戰心驚。

趙衍控制了一些消息的傳遞,同時,礙於林清江在趙瑞面前的重視程度,林若菡目前還是沒什麽太大危險。

但凡事都有例外,她就帶著兩個功夫一般的侍衛,敢滿大街的走,不可謂膽子不大。

把奈何放到了一個小櫃子裏,趙衍眼神明亮又自信。

看著大木盒裏那些個瓶瓶罐罐,他已經想好了如何分配。

再次打開那三個小木盒,趙衍眼中已經不單單只是一絲笑意,一雙眼眸盛滿了濃濃笑意。

能夠想象,她是得多麽心疼地看著侍從們,把自己心愛的口糧,裝到這個盒子裏做禮物送過來。

恐怕是心都在滴血吧?

趙衍嘴角都情不自禁彎了起來。

怎麽會有如此貪吃的小姑娘呢?

不僅是家中貪吃,到外面也毫不掩飾她貪圖美食的愛好。

不論是風卷殘雲還是一口飲盡,豪邁的幾乎讓人不忍直視。

有趣,太有趣了!

兩個手指夾住那顆如同旗子般的食物,還沒放入嘴裏,滿滿的奶香已經充斥鼻尖,放入口中,一股又甜又香的感覺,仿佛整個人都滿足熨帖了。

再嘗了一塊魚片幹,又吃了一塊牛肉,趙衍心裏記不住喟嘆,愛好美食,也是一種享受。

一天的郁悶和怒火,幾乎瞬間消失。

趙衍覺得自己難得心情極佳。

走到暗門後面,換上了一身簡單青衫,一眼看見了角落中的鳳鳴。將原本小幾上的鳳鳴取了出來,抱著琴,步履款款下樓,緩步去了園子裏。

初夏,接近黃昏,日頭還沒有下山,斑駁的光影星星點點,微風中有略微的熱意,還算舒爽。

趙衍在樹下盤膝而坐,試了幾個音,隨後,潺潺琴音在指尖緩緩流淌,合著星光,就著微風,雅音傳遍整座花園。

趙衍眉眼舒展,神態是難得的愜意,一身威壓收攏,氣質是說不出的儒雅俊逸。遠遠望過來,一個俊美無雙的青年,姿勢優雅的彈奏動聽的旋律,幾乎就是一副讓人終生難以忘卻的美景。

剛剛一曲過半,趙衍難得心情甚佳,想要在相隔數年後把自己心悅的曲子演奏完整,卻聽見了身後有淩亂的腳步聲,似乎正在狂奔而來。

趙衍手指未停,眉頭卻微微皺起。

姜老真是越來越不會調教人了,竟然會出現如此不懂行事的侍從!

好在身後腳步驟然停止,趙衍暫時無心打斷自己琴聲,可一曲到底,還是略微受了影響。

難得一見的好心情,幾乎瞬間消失殆盡。

趙衍將鳳鳴放置一邊,優雅起身,剛剛想要好好看看那個打斷他撫琴之人,轉過身,卻看見滿臉驚訝……與狂熱的林若菡。

是的,是狂熱。

因為小徑上的大大小小的鵝卵石,林若菡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著他狂奔過來的。

發髻有些散亂,額發因為汗濕而有些黏在一起,整個小臉是從未見過的嫣紅,一雙大眼睛睜得極大,盛滿了近乎於癲狂的興奮,裏面閃亮的是璀璨的星輝,還是光明的烈陽,甚至是信徒乍見神祇降世的如熾熱火焰般的狂熱,趙衍已經來不及分辨了。

因為,那個瘦弱卻迸發洪荒之力的女孩,無法控制身形,已經快要一頭狠狠撞進他的懷裏了。

趙衍情不自禁微微張開雙臂,想要把女孩牢牢接個滿懷。

可惜,林若菡在裏趙衍最後不到一尺的距離,堪堪剎車了。

只是,也許跑得太快,也許心緒極度難以控制,她還是差點撞到趙衍。

趙衍突然有些失落,但這種他自己也明白的情緒很快消失,伸手扶了一把林若菡,大手穩穩拖住林若菡的手肘,讓她七倒八歪的身體很快站直,才開口詢問。

“林姑娘,為何出現在此處?”

趙衍有些疑惑,更加驚疑的是林若菡此時的狀態。

氣喘籲籲,卻一臉亢奮,仿佛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

趙衍等著她大口喘氣的同時,不著痕跡低頭審視了一遍自己。

沒什麽問題。

那她……

林若菡感覺自己腿酸、肺疼、心臟都要快跳出來了,手肘掛在趙先生的大手上,自己稍微放松身體,大大喘氣了好一會,才擡起頭,用註視自己心中國際巨星的眼神,火辣辣的盯著眼前男人,簡直恨不得上前大大的熊抱一個。

太好聽了,太帥了、太迷人了、太難忘了、太……

送個花,不行,眼前四周的都是人家的,自己拔了送過去,算是怎麽回事?

給簽個名,好像也不行,撩起裙擺要求在上頭簽名,被會趙先生馬上轟出去!

怎麽辦,怎麽辦,好激動,如此美妙的現場演奏會,聽完了,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

林若菡激動,興奮,又糾結。

“趙先生,趙先生,太好聽了,簡直神乎其技,簡直繞梁三日,你太厲害了,實在太厲害了。我從來沒聽過如此動聽的曲子,大飽耳福,三生難忘,太好聽了。”

林若菡知道自己正在喋喋不休,胡言亂語,可還是難以表達自己的心情。

前世裏,她喜歡音樂,特別是各弦樂,可她不敢去參加熱鬧的演唱會。

家中有頂級的音響設備,她常常獨自一人,一遍又一遍回放她喜歡的巨星音樂會現場,在空蕩蕩的客廳裏,自己突兀又孤獨的掌聲,不能傳遞給銀幕裏的巨星,可經常能讓自己熱淚盈眶。

可就是這樣,她依然滿足。

此刻,不僅能現場參加,當場聆聽,而且現場只有她一名聽眾,既熱烈又不擁擠,既純粹又不寂寞。

林若菡仿佛看到了一座直入雲霄的俊嶺,一川瀑布從山上直沖下來,激起起千重浪花!

濃如烈焰的陽光下,漂亮的彩虹綻在眼前,幾乎手可觸摸。

透過彩虹的另一邊,是那雄偉瑰麗的山河,寬闊無垠的原始森林,蜿蜒綿長的河流,無邊無際的大海……

又仿佛崖南峽中,箐木森郁,微霜乍染,標黃疊紫,錯翠鋪丹,令人恍然置身丹碧中,林若菡幾乎全身都在沸騰,幾乎覺得自己已經飛到了高空,那清泉流音、深谷疊瀑的震撼,讓她的靈魂都在激動得顫抖。

林若菡甚至覺得,自己那沈睡了一個輪回的、已經猶如止水的心湖,倏得被一股激越的音調吹拂、撞擊、狂瀾四起,卷起千層雪。

趙衍看著林若菡能夠站穩,才把手放下。

他不明白林若菡此刻仿若親眼見到心中巨星的亢奮心情,但林若菡喜歡剛才的曲子,他大概是明白了。

看著林若菡熾熱的視線不停在自己和鳳鳴之間掃視,心中狡黠之意頓起。

故意裝作不知道林若菡意猶未盡,一手負在身後,趙衍腳步已經往竹樓而去。

“林姑娘,你的圖紙實實乃奧妙無窮,堪比神作。趙某思量許久,但還有很多地方無法明白,請姑娘不吝解惑。”

林若菡沒心思聽他說什麽,只是跟著趙衍往竹樓走,一步三回頭,看著那張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琴。

真好聽,卻可惜,只有一首曲子,更可惜的是,無法重覆回放。

微微耷拉著腦袋,狠狠忍住請求再次演奏的沖動,拖著沈重的腳步,林若菡跟著趙衍亦步亦趨。

太陽已經落山,天邊的晚霞絢麗多彩,林若菡沒有看見,自己跟前的男子,臉上比晚霞還要醉人的微笑,正蔓延整個臉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