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帶上紅臂章，沖到別人家中翻箱倒櫃；

她也想端上長矛，把手路口攔住行人，勒令對方背誦虛偽的語句；

她也想成為班裏的小頭目，往老師另眼相看的學生書包裏放死老鼠；

她想讓那些受屈辱死去的人睜開眼，想讓那些殘酷踐踏人性的卑鄙小人永遠沈淪阿鼻。

她想自己有個好父親，更想馬杜玲章瀚志母子不得好死。

長睫下垂，掩去內心澎湃，林若菡在睜開眼，心中已經一片清明。

不切實際的事，少想，林若菡內心告誡自己。

“趙先生，”林若菡一邊嘴角有向上彎的弧度，不明顯但存在，“小事天天年年有，時時刻刻有，無傷大雅的事，睜一眼閉一眼。過不去的事，能解決的就順手解決了，不能解決的，就想辦法去解決。不知趙先生有什麽高見？”

那個黑大個，是什麽意思，趙先生你應該心裏清楚。

趙衍微微瞇眼，盯著眼前少女。

“林姑娘似乎總是胸有成竹，似乎一切總在掌握，可——”他聲音拖長，眼神直直盯著林若菡尚未完全消腫的臉頰，聲音中似有嘲諷，“情況並非如此！”

視線看向哪裏，林若菡十分清楚，她大大方方擡手摸向自己腫起的臉頰，倒是笑了。

“趙先生此言差矣，因為就算是一國至高掌權人，都不可能一切總在掌握。趙先生說的也沒錯，我總是胸有成竹，因為我就算孱弱不堪一擊，但面對危險，我哪怕註定粉身碎骨，也會在閉眼之前，想法和對方同歸於盡，就算不能，也會狠狠咬下對方一塊肉來。”

趙衍眼角嘲諷之意更甚，你放著眼前之人不去求助，拿著隨時都能嗚呼的小命，做殊死一搏，真是該感慨你的勇敢，還是該悲戚你的愚蠢。

我在璀璨閣中時時小心，處處謹慎，唯恐傷了你一星半點兒，不是讓你活蹦亂跳地在外面如此輕易的受傷害的。

趙衍此刻覺得，自己在宮中相信林若菡能順手處理的“小事”，也是愚蠢之極，頓時臉色黑沈如墨。

林若菡察覺了趙衍的嘲諷，看清了趙衍難看的臉色，心裏壓制的被章瀚志突襲卻無還手之力的憤怒，現在又被趙衍無端添了一把幹柴。

“趙先生，我林若菡小門小戶，自以為是的交淺言深是唐突，上次的胡言亂語也許是我口無遮攔，但自認我今日並無不妥之處，璀璨閣高門大戶，的確不是我這樣的人能夠常來的。告辭！”

說完，掉頭轉身就走。

趙衍簡直不可置信，我允許你離開了嗎？

他瞪著眼睛看著林若菡背影幾乎足足有一息時間，才回過神來，三步並成兩步追上去，剛要伸手去抓林若菡的手，但又小心的收了回來。

“林若菡，”他聲音低沈的開口，“無論小事大事，總是兩人計長，你不想聽聽我的看法嗎？”

趙衍聲音裏，挽留的焦急被解決危險的篤定掩蓋，他相信林若菡會止住腳步。

誰知。

“不想，告辭！”林若菡頭也不回，今日諸事不順，心裏火大得很。

腳步一刻不停，心裏隱隱覺得自己今天脾氣太大，還對著趙先生一通怒火就發了出來，可到底是和原因，她心裏一團亂麻，也不想深究。

氣的腦袋突突得疼，眼前都有些黑了，林若菡還邁著大步往前走。

趙衍怒。

趙衍大怒！

他何時如此低聲下氣！

氣勢全開，身周三丈低氣壓翻滾，屋外待命的張大嫂只覺得身體似乎被屋子裏翻滾的氣壓推擠著要往外飛出去。

林若菡已經走到了樓梯拐角處，只覺得背後有人狠狠推了她一下，腳下一個落空，跌落下去。

腦袋快過身體，迅速發出指令，伸手想要扶住欄桿，穩住身形，可還是晚了一步，人已經直直滑了下去。

林若菡全身冰冷，盡力讓大腦快速思索如何讓自己最大程度減少傷害，卻見一道青色影子在眼前一閃，自己已經止住了下滑的趨勢，腰間一緊，被一股大力帶著，朝上飛去。

眼前景物快速閃過，不過幾息之間，林若菡已經站在了剛才的位置上。

只是，和眼前之人貼得很近。

趙衍很快放開手臂，倒退一步，言辭中情緒極度克制，“抱歉，讓你受驚！”

林若菡平覆了心跳後，細細打量，眼前之人面無表情，何來抱歉之意。

只是經過剛才一幕，心裏的怒火被心驚所取代，放松身體後，覺得更是疲累。

回想剛才的無謂的口舌之爭，林若菡心裏搖搖頭，自己的情緒似乎有些矯情得過分了。

“無礙，多謝先生出手相助！”

剛要說告辭，趙衍卻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坐下休息一會。”

林若菡想了想，走到小幾前坐下。

趙衍走到她面前，撩起衣擺，也緩緩落座。

“林姑娘，如果有事，趙某可略盡綿力，”趙衍聲音已經恢覆了以往平淡，一股淡淡的上位者的諸事盡在掌握的氣勢，似乎難以掩飾。。

林若菡淡淡一笑：“多謝先生好意，只是，還能睜眼喘氣，總是有無盡的大事小事煩心事，總不能事事求助與人。”

是這個道理，可你的事情，在我這裏也許不值一提。

趙衍覺得，自己二十年的時間，幾乎無往不利，可就是在眼前這個柔弱又倔強的女孩面前，似乎就是不太順利。

他很是不明白，既然眼前女孩如此倔強，那就等她撞了南墻，頭破血流後，自己在出手相助，似乎也不晚。

為何，他不願意？

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這許多年來最為詭異的一回，可趙衍還是沒有讓自己就此打住。

他單方面的為認為林若菡剛才一言不合扭頭離開的行為，是女孩家特有的小性子，自己哪怕看在她的獨一無二，也要包容幾分。

想到這裏，趙衍臉色恢覆平淡，猶如在園中賞花，微風拂面，神態從優優雅且帶著一絲淡淡矜貴。

“林姑娘，話雖如此，但也略有偏頗，”你的身子骨可沒有你的性子這麽強，粉身碎骨簡直就是輕而易舉，“偶爾或可求助於人，也是個不錯法子。”

趙衍循循善誘。

林若菡心中嗤之以鼻。

“敢問趙先生，你此生可求助於人？”

趙衍一怔，除了師傅和師兄，幾乎沒有。

林若菡似乎在自嘲，又似乎在嘲笑他人。

“小事，無須求人；大事，求不了人。世間任何買賣都是公道的，關乎性命之事，必須用與性命相等之物交換，何必？不如將性命牢牢握在自己手裏，哪怕無奈放棄，也是自己做主。”

趙衍挑眉，認真看著眼前之人，越是熟悉，她的棱角越是凸顯。

雖然她的言論大多飽含壯烈之意，但道理確實無可厚非，可一個未及笄的女孩子說如此之話，新鮮之餘，總覺得十分違和。

此刻，趙衍心裏竟然有些覆雜難明，默然了一會，剛要開口，卻被林若菡打斷。

“趙先生，告辭！”

猶如第一次見面，林若菡不行女子福禮，微微頷首，擦肩而過，大步離開，沒有任何的流連。

門外守著的張大嫂急得汗都要下來了。

我的主上唉，您的智計呢，您的謀劃呢？

燕國堂堂一個大國，給您攪得一團亂，離亡國不遠了；白家好好一個百年大家族，被你修理的烏煙瘴氣，眼看就要分崩離析了。

可你自己、對身邊的人這麽就這麽看不清呢？

剛才劉慶那個混蛋，差點沒把人家姑娘半路就氣跑了，您一句賠禮的話都沒有，上來就把人家姑娘給懟了，還差點把人家姑娘從樓梯上推下去。

您不打一輩子光棍，誰打一輩子光棍啊！

該！

趙衍眼看林若菡腳步不停，已近快要到門口了，話已然說過，他也懶得再和這個愚蠢的女子多費唇舌。

只是動了動手指。

林若菡根本就沒看見趙衍的動作，只聽見剛才那張小幾似乎有些響動，那張巨大的書桌邊上的墻壁，突然開始震動。

她轉頭看去。

吱嘎聲音後，墻壁裂開，一個足有兩丈長的托架緩緩被移了出來，托架著地，將上面的一個兩丈長的模型放到地上，然後，托架移回墻體，墻壁合攏，恢覆如初。

這還是間竹樓？變形金剛變得吧!

怪不得屋中如此空曠，原來到處都是機關。

林若菡也不過感慨一瞬，邁開腳步又要離開。

趙衍皺眉。

他的父王都沒有親眼見過他書房裏的乾坤，林若菡看見後竟然一句話不說就離開，心裏很是不悅。

但他認為不應該和林若菡這種沒有見識的女子一般肚量。

“林姑娘，你的分揀系統模型已然完成，如無意外，可按照此模型建造實物。”

林若菡一個腳已經踏出門外，聽見此話，只是腳步頓了一下，頭也不回。

“趙先生，模型制作費用多少，我回去就命人送來，至於，”她頓了頓，“實物需要多少費用，請璀璨閣告知，我量力而為。”

說完，另一個腳也跨了出去。

趙衍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沒聽錯？

模型已經做好了，我付錢，但實物多少錢，我得先問問，貴了就不做了。

是個意思吧？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趙衍怒！

趙衍大怒！

額頭有青筋跳動。

他差點就氣笑了，覺得自己難得情緒有如此起伏的時候，簡直可喜可賀！

如此難以相處，真是不可理喻！

他不是沒見過能力高強、秉性怪異之人，可誰也沒有入林若菡這般難以相處。

聽見外面兩道腳步聲遠去，趙衍臉色隱隱有些鐵青。

張大嫂跟在林若菡身後，實在看不過去。

“林姑娘，真不看看那個什麽模型？”

搖頭，走路。

“聽說先生花了好幾個通宵才做出來的，好幾晚沒合眼呢！”的確晚上來過好幾次，通宵什麽的，就不要太計較了。

腳步微頓，然後繼續走路。

“先生一直念叨著，希望能達到姑娘的要求，聽說還從來沒有這麽趕時間的，這個什麽模型的，聽說姑娘要的很急。”主上就算念叨什麽她也聽不見，姑娘不來，她也不會來這個小樓。

腳步頓住，林若菡有些過意不去，她一直奉行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原則，趙先生如此上心，她覺得因為一些小事置氣，自己有些小家子氣了。

上一輩子，她也算是一個領域裏最為傑出的科學家了，引領整個科研領域迅速發展，從來也不會計較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何嘗如今日這般小雞肚腸。

手指不自覺給自己探了脈，總覺得自己情緒如此波動有些異常，但又找到不到原因。

心裏對自己突然出現的矯情徹底鄙視了一番，正好聽見張大嫂說了下一句。

“你看，我們先生出來追你了。”

林若菡總覺得張大嫂的話哪裏怪怪的，猶豫半晌，轉身正好看見一片袍角在那門口一閃，消失眼前。

趙衍破天荒覺得自己識人有誤。張鐵柱夫妻倆除了作戰勇猛，什麽心細如塵、什麽知人善任、什麽靈活機動，全都是蒙蔽人的假象。

那個張大嫂如此話嘮，平時是如何統領四百多的娘子軍的，難道不是靠她的大刀，而是她的話嘮？

可想到話嘮能讓那個不是好歹的林若菡留下來，趙衍決定只當沒有聽見。

林若菡回到屋子裏時，那個模型已經到了巨大的桌案上了。

她終於明白那書桌為何如此巨大。

也不覺得折返有什麽尷尬，林若菡直截了當，“請先生演示一番。”

趙衍抿嘴不說話，壓著滿腹不悅，修長的手指不知在哪裏撥弄了一下，只見小小模型開始滴滴答答自己翻動，林若菡眼看著最前面的一排小小櫃子中，一顆黃豆被選中，經過一道道機關，落到了最後的一個小鬥中。

成功實現！

林若菡眼中毫不掩飾的驚艷，那眼中的明顯的喜悅，讓她眼中似乎染了點點閃爍的星光，頃刻間讓趙衍放松了嘴角。

可林若菡很快隱去眼中喜悅，接下來馬上就擔心地問。

“趙先生，多少錢？”

趙衍嘴角又繃緊，額頭青筋又開始跳動。

半晌，他憋出了幾個字，“造價不貴，璀璨閣免費贈與姑娘。”

不貴才怪，只是懶得和你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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