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篇: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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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舍得對她發火呢?”白京荷說完便看到被排在圈外的元封憋著笑。

氣氛突然凝固。白京荷覺得自己的這個反問殺傷力夠大。

各位互看了一眼,頓了頓,又開始繼續七嘴八舌。

“上次奴婢掃地不小心落灰在徐大人衣角上了,徐大人沒有怪罪我噢。”一婢女說道。

“對啊,雖然臉上看著兇狠,但其實超好的!”

……

白京荷叉腰強調,“那是因為他的衣物是我洗的!”

“徐夫人,所以為什麽要和他吵架?”眾人絲毫不理會她的強調。

白京荷擺擺手,露出標準端莊的笑容,“徐大人好親和的。那等他回來了,你們直接去問他。說不定他會給你們擺好小板凳,端上一杯茶,讓你們坐著聽我們夫妻吵架的始末。”

眾人面面相覷,對腦海中的畫面雖有些憧憬但覺得還是這位徐夫人比較親和。

“元封,叫如意幫我準備沐浴水。”白京荷扒開這些腦殘粉,朝元封喊道。

巫老板最近有些繁忙。

他每晚入睡前必回憶與白京荷初此見面時候的那塊白玉的模樣。自己識貨,那肯定不會是假的。太常大人外孫肯定也不會犯這種丟失玉牌的低級錯誤。

所以,白京荷是真的,她不會跑路的。

“肯定不是假的,他肯定是太常大人的義女。”他站在店裏,看著用自己的錢買的黑的跟碳一樣的石頭,又開始勸慰自己,暗示最近這一周白京荷消失只是因為有急事。

石頭和榆木也在一旁幫襯著。

兩人自打被人莫名其妙地趕下了山,在路上又遇著一個不認識的人說是白京荷的護衛,讓他們回錢莊等著。榆木旁敲側擊地詢問此人是誰,最後才知道是白京荷夫君的人。這才放心地離開了。

巫老板的小廝又從一人手中接過一塊黑石,嘟著嘴拿出一錠銀子,慢吞吞地遞給來賣石頭的人,咕噥道:“這都是什麽事啊?”

後面在排隊的人七嘴八舌地在說些什麽,最後幹脆聚集在一塊,語氣高昂,說得激憤。

繼而有人喊道:“這麽低的價格不賣了!”說罷,顛了顛自己手中的黑石,欲轉身離開。

周圍的一群人見狀也紛紛叫嚷。

“極耳山都崩了,黑石哪還有那麽容易采!”

“就這麽多了!一塊一百兩!愛要不要!”

“就是!大楚皇帝多的是錢!”

“……”

後邊沸騰,前邊剛接過一錠銀子的人立馬將小廝手中的黑石奪了過來,昂著腦袋說:“一百兩!”

“你!”小廝本覺得二十兩都不值,聽這麽一說,更是怒氣橫生,將那人手中的銀錠子也奪了過來,“愛賣不賣!誰稀罕這麽個破石頭!滾蛋!”

巫老板沈著眉頭,一時半會也拿不定主意。這黑石的價格是白京荷按照大小定好了的,若是貿然改了價格,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虧損。

小廝撒了怒氣,後面的人皆開始叫囂這是最後一批黑石了。

白京荷剛翻身下馬,便看到錢莊裏除了懊惱不耐煩小廝,所有人都一臉呆滯看著外頭的叫喊聲。

往裏走又看到了榆木和石頭,頓時欣喜。

正在抓耳撓腮的榆木看到了白京荷,大叫了一聲“郎君”。

“郎君,你終於回來了!”榆木立馬走過來接過白京荷手中的馬繩。

“郎君,我,擔心,你好久,不出現了。”石頭依舊支支吾吾,眼淚似乎都要奪眶而出。

“哎我這不就回來了麽。”白京荷繞開人群,拍了拍石頭的胳膊。

“大人,這可如何是好啊!”巫老板一看到能做主的人回來了,忙將她拉到一邊,小聲問道:“這皇帝要這黑石,開出的預算是多少啊?這些人坐地起價,小的實在是不好拿捏啊?”

白京荷也犯了難。

因為這並不是皇帝要的黑石。杜撰出來的皇帝美夢不過是自己暗度陳倉獲取利益的說辭。

黑石並不是黑石。

更不是醜陋不堪的石頭。亦不是皇帝夢中象征著昌吉的祥石。

而是美玉。

價值連城的妃青玉。

若是按照書中所發展的,在此次大楚大捷之後,大楚軍隊在極耳山駐紮會偶然發現一種玉石。外表坑窪不平,渾身漆黑如墨。內裏卻為藍綠光滑質地。

後大加勘采,千兩白銀而易。

白京荷不過是提前將玉石占為己有。

按之後的價值走向來看,這坐地起的“價”也不算是高。但是這種行為實在是難以接受。

於是白京荷也陷入兩難。

“嫂嫂面露難色。”帶著玩弄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在鼎沸的鬧騰聲中有些突兀,但白京荷聽得真真切切。

擡眼便看見數位身著絲緞衣物,就連腰帶也束得一絲不茍的護衛撥開人群,排出一條小道來讓徐敬覆走進來。

“你……”

徐敬覆走進來坐在桌旁,眨眼的功夫,身後的護衛便倒了一杯茶水遞過去。徐敬覆接著道:“嫂嫂還是不太知曉商場上的一些規矩。你給了前路又給了後路,他們自然有恃無恐。你若是斷了他們的後路,就算前路磕磕絆絆的,也非走不可了。”

巫老板站著打量眼前這個誤把商鋪當自己家的公子,萬分想掀桌子把人趕出去。但對方人多勢眾,又喊白京荷為“嫂嫂”。於是在心中捋順了一下關系,此人應該是太常大人的幹女婿的弟弟,應該也是惹不起的。

“嗯?”白京荷有些疑惑。

徐敬覆朝倒水的護衛使了個眼色。

護衛應了一聲便轉身朝鋪子外的人說道:“皇帝下令黑石收購到此為止,剩餘的自行處理。”

“妙!”巫老板拍手稱快。

外頭的喧鬧聲頓時戛然而止,擠擠攘攘朝著小廝道:“十五兩!我十五兩賣!”

“我十兩!”

白京荷:“……”

徐敬覆扯了扯白京荷的衣袖,“來的路上聽說開戰了。我哥必定首當其沖,他這人……嫂嫂應該了解的吧?”

白京荷心中“咯噔”一響。有些慌亂。

“我其實……並不了解……”

徐敬覆笑道:“也是,感情深淺和了不了解有什麽關系呢?各自身上有一點特別之處便足夠了。”

白京荷雖與徐敬覆沒什麽交談,但是此時徐敬覆的神情讓她惴惴不安。

一個吃穿優渥、不涉朝堂官場的公子,怎麽會露出喟然之態?

“怎……怎麽?”白京荷小心翼翼詢問。

“哎?你沐浴用的什麽?真香!”徐敬覆又拉著白京荷的衣袖擺弄了幾下,身上的香味在此彌散開來。

白京荷看著他一臉求安利的模樣,頓時覺得是自己恍神了。

這一撥人幾乎搶著將手中的黑石塞給四海錢莊。白京荷看他們著實辛苦,按原來定的價格收購。他們這才感激不盡地拿了銀子離開。

榆木時不時偷偷打量著拉著白京荷東扯西拉的徐敬覆,從頭到腳都看了個遍。待白京荷起身之後才哆哆嗦嗦湊上前問道:“郎君,這……這位是神……神轅堂的公子……”

“嗯。你見過?”

“那……那郎君的夫君……是……”榆木掩不住激動。

“噓……”白京荷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巫老板帶白京荷去了地庫看最近幾日收購的黑石。偌大的地庫已堆放得無落腳之地,但此時她沒了興致。

讓榆木和石頭繼續在茗閣中住,又意興闌珊與徐敬覆辭別,這才一人騎馬回到了郡守府中。

進了府便將自己鎖在房內,將被子蓋在身上便睡了過去。

如意每次過來送餐都覺得夫人這幾日在外應該是受了不少苦,只好日日煮些清粥。也就這樣放任她去睡。

她許久沒睡得這麽長了。

無夢。

醒了用膳,繼續睡。

依舊無夢。

再醒來只覺得昏昏沈沈。

過得有些沒日沒夜,所以醒來之時不知是黎明還是旁晚。

她怕有人來敲門,怕聽到任何消息。

但是又忍不住想到街上去逛逛。她披了件厚重的外衫,走到門邊,長吸一口氣又緩慢吐出,這才將門打開。

“吱呀”一聲,外邊跟著傳來一陣馬蹄聲。

心頓時吊在了嗓子眼。

“元封!元封!”她倏然大叫道,跑到元封休憩的廂房外,使勁敲門。

“夫人?出了什麽事了?”元封聞聲將門打開,忙問道。

“你快去看看!我感覺……感覺他回來了……”白京荷臉色蒼白,無絲毫血色。

☆、入北

元封也聽如意提起過這兩日夫人“閉關”的事,看她雙眼有些無神,甚至對著自己說話也並未看向自己,於是立馬應道:“夫人莫急,我現在就去看看。”

正值黎明。

長街無人,一聲聲毫無節奏的馬蹄聲。有的走得急促,有的緩慢異常。

府門“咚”一聲被直接撞破,守在門前的小廝都被嚇得連連倒退,頓足才發現自家的主子頭發散亂,一身戎裝早已七零八落地掛在身上。

聽到聲響,郡守府中的臥房陸續亮起。

“將徐軍師擡回房。”袁廣說得不急不徐。

元封心感不妙。

更有些不信“擡”這個字用得有些過了頭。

他本是最不慌的。聽郎君說要隨軍,他覺得這是遲早的事情;聽郎君鐵心要入沙場,他雖知道刀劍無眼,但定會保全自己平安歸來。

兩個士兵一前一後擡著擔架進了府門後,他真真切切看到眼前躺著的人全身裹滿著白色繃帶,他依舊不信。

直到視線往上,知道聽到白京荷的大吼聲,他這才信了。

“什麽……什麽情況?”白京荷雙手無措地去碰他的臉頰。

他雙眼緊闔,連長睫都聞風不動,都無法辨別是否還存著呼吸。在府門高懸的紅燈籠下,渾身白色的繃帶上無一處幹凈。

觸目驚心。

白京荷疾步走到袁廣馬前,“你們為什麽就好端端地騎著馬回來?啊?你們……”她哽咽得連脖頸也有些僵硬,“你們讓他去送死?你們才是將軍……啊,他……”

見袁廣低著頭,忙下馬,低聲安慰道:“徐夫人,莫要傷了神。儼初他不會有事的……”說到最後,愈發不肯定,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元封上前去握住徐儼初的手腕,哆哆嗦嗦地去把他的脈搏。

似有似無的跳動。若不是屏息等著間隔許久才有的一點動靜,他真要以為郎君已經喪了命。

白京荷咬牙,在人群中搜著江闐,張望了半晌終於看到了低著頭的江闐,“你怎麽不去死!你千般數落他,你上啊!你這麽有本事,你去上啊!”

周圍的人都沒敢去拉住這個近乎狂躁的人。只是看著她涕泗相融,看著她張嘴大口喘著氣。

江闐雖然模樣狼狽,左右胳膊都受了些傷,但無甚大礙。只好側過頭任由白京荷在一旁破口大罵,甚至詛咒。

哭得有些發暈,白京荷迷迷糊糊地走到徐儼初旁邊,看著臉頰上的一處幾寸長的血痕,“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摸了摸自己臉頰上還未全消的疤痕,鄙夷道:“中二病犯了麽,還跟我求個同款。”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淚,朝擡著擔架的兩個士兵道:“快,快送回房去。”

說罷便起身走在最前頭帶路,時不時回頭看,並蹙眉道:“輕點輕點。”

元封知道無論如何郎君還吊著一口氣,於是還算鎮定,但覺得夫人的情緒有些崩塌了。

待白京荷讓元封幫襯將徐儼初身上滿是血跡的衣物換了,又扯著笑去安慰面色凝重的元封,“你別擔心啊。”

說完便闔上了門。

背後有個血窟窿。

前胸傷口處黏糊糊,早於內衫粘連在一起,最終還是用的剪刀將碎布一塊塊拉扯下來。

感覺下一刻就要斷了呼吸。

“徐儼初?”白京荷跪地趴在床前,輕聲喚道。

沒應聲。

“夫君?”

沒應聲。

“哎,你說話不算數呢。你說我叫你,你就會醒來的。”白京荷盯著他幹枯泛白的雙唇,“剛才侍醫說了,之前給你餵了藥。若是三天之內醒過來了那就算是挺過去了;若是沒有,還要我給你準備後事呢。”

白京荷又哭又笑,噴出了個鼻涕泡泡。

“準備後事可比你醒過來簡單多了。我就隨便找個草席把你一包丟到亂葬崗去,簡單省事不費錢。天高海闊任我浪。”

徐儼初的手被白京荷捏在手心中,沾染了一層黏黏的薄汗。

“行吧行吧,你先睡會。”她起身後又躬身去撿起地上的血衫。蹲身太久有些暈眩,踉蹌倒地後,那幹涸的血腥味依舊厚重,弄得她連連蹙眉。

“這麽難聞的味道,竟然沒將你嗆醒。”

她推開門,看到正在門口徘徊的元封,朝他招了招手,“糖汁……他的馬呢?”

“牽往後頭馬廄裏了。”元封道。

“你親自去餵飽了,我待會出去一趟。”

“夫人去……”元封剛開口,白京荷朝他揚了揚頭,“快去吧,別耽擱了。”

她回房拿了一只燒到一半的白燭,將手中的血跡斑斑的衣物一塊扔到後院的空地中。

————

三日後,莫侯府如往常一般沈寂。

莫侯府人丁冷清,橫梁窗欞也冷清,幾乎無任何飾物。

莫侯紀脖子上圍著一圈白狐皮,晃悠走在一輛馬車前方。馬車車夫並未坐在車沿上駕車,而是走在前頭拉車,眼睛瞅著莫侯紀的背影,跟著調整步伐。

十月初,固原開始落雪。

時至今日,一場比一場大。上一場還未融化,下一場雪花便迫不及待落地。

堆了一層又一層。

他行至莫侯府那條街的街頭,便看到自家府前躺著一棕色龐然大物,也不知是什麽,於是往前探了探身子,朝身後的馬夫問道:“府前發生了何事?你去看看。”

馬夫應了一聲,快步拉著馬車先走一步。

白京荷已經凍得沒知覺了。越深入北越境地,越覺寒冷。但是顧不得歇息。

熬著熬著,終於進了固原城關,這才咕囔了一聲“好冷”。

她本想著再挺著點,走到皇宮前再找些吃食飽腹,餵給糖汁吃點幹草。

然而身下的糖汁走到莫侯府前,擺頭看了眼坐在門前啃饅頭的掃雪小廝,嘶叫了一聲。白京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它的腦袋,安慰道:“快了快了,你挺住些。”

話還未說完,糖汁前肢一軟,歪倒在了地上。

白京荷也順勢撲倒在了地。許是三天未合眼,被掀倒在地後竟也覺得舒適了許多,轉眼便枕著松軟的積雪昏睡了過去。

“大人,是一匹馬和一女子。福子也不知怎麽回事,突然就在自己府前倒了,正準備回府中找人幫忙。”馬夫朝門前的小廝問了問情況,跑回來將莫侯紀道。

“快將人擡進去,這天寒地凍的,怕是性命有礙。”莫侯紀揮揮手,叫馬夫趕緊前去幫忙。

莫侯府沒幾個家仆。除了一個年紀不過二八的婢女和一個說話溫言細語的老姨娘,便是三四個小廝。

白京荷醒來之後只看到穿著一身淺紫色的婢女。她忙起身拉過她,問道:“這是哪?”

婢女明明上一刻見她還閉著眼,此時卻被人死死拽著手腕,不禁叫了一聲跑了出去,喊道:“她醒了!”

身上還是自己的衣物,就連掛在腰側的錢囊也在原位。她跟著跑了出去。

出來便看見走過來的身著藍色長袍的男子正往自己這邊走。

“我睡了多久?”她開口便問。

“沒多久,三個時辰吧。天剛黑呢。”旁邊的婢女答道。

莫侯紀看她身處陌生之地倒也不膽怯,開口便問自己睡了多久,於是溫聲道:“小娘子身體可有恙?可否需要請太醫過來瞧一瞧?”

太醫?

白京荷突然記起昏睡前的那一幕。

莫侯府。

啃饅頭的小廝。把糖汁饞得暈倒了的小廝。

“這位大人,這是……”她環顧一周,聲音低沈了些,“哪兒?”

莫侯紀擰眉道:“莫侯府。小娘子應是奔波勞累,暈倒在了在下府前。不知,小娘子是要前往何處?”

“我……夫君身體有恙,來固原尋些藥材。”白京荷跪地作了個揖,“叨擾莫侯大人了!”

莫侯紀嘆了一口氣,“倒是個有心人了,起來吧。”他朝婢女看了一眼,讓她將人扶起來,又朝婢女道:“小凝,將熬好的湯膳端過來。”

小凝將人扶回臥房,道:“小娘子莫要拘束,莫侯大人最最最好啦。”

“哎好。”

她嘻笑了一聲便轉身走出去。

“不知小娘子的夫君需要些什麽藥材?若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便是。”莫侯紀朝她道。

“夫君癱瘓在床,怕是被人下了失連蠱……”她垂頭看著自己的手。

莫侯紀訝異了幾分,“失連蠱啊……若是沒了解藥,怕是得臥床一輩子了。若是十日之內服了解藥,也會變得癡傻如三歲孩童。但是,”他頓了頓,帶著好奇的神色道:“這是北越皇宮內懲罰皇親貴族的法子,怎會……”

“小女不知……”白京荷噙淚擡頭看著他,委屈地搖著頭。

“待犬子回來,我找他要便是。”莫侯紀答應下來。

☆、蠱毒

白京荷又“咚”地一聲跪在地上,行了個跪拜大禮。

莫侯紀走過去將人扶起,“怕只怕是……睜了眼,整個人都不靈光了……”

“哎,無妨的無妨的,有小女在,倒能吃飽穿暖。”

莫侯紀點點頭,朝她說了些“會好的”、“天不負有心人”之類的安慰辭,這才轉身離開。

他早已年過四十,頭發略有白絲,卻看著矍朗清明。

天色昏暗,氣溫又降了幾分,莫侯淵這才回府。

三日前開始的那場大戰,從正午打到夜半,兩軍不約而同地喘了幾口氣停了半個時辰,又開始廝殺。昏天黑地,血流漂櫓。無人說此戰誰勝誰敗。

因為莫侯淵失了興致。看著大楚軍隊綿絕不斷,又惱徐儼初的挑釁之言,覺得揮個胳膊都費事。

而袁廣第一次知曉在莫侯淵領導下的軍隊如此殘掠,心頭一驚。

於是兩相俱損失慘重的大軍忽然偃旗息鼓,李翊之作為交涉人只身前往北越都城——固原。

莫侯淵將外圍鑲了一圈貂皮的披風脫了。忙完白京荷那邊又趕忙過來伺候莫侯淵的小凝接過來,道:“郎君又喝了酒。”

莫侯淵敲她腦袋,“再多言就把你泡在酒裏。”

“咦……奴婢又沒有營養,泡我作甚?”小凝緊接著道:“奴婢給郎君做碗醒酒湯。”

小凝說完便往東廚跑,就怕自家郎君來了興致真把自己剮了放進酒壇裏。再釀個三年五載的,郎君拿出來喝,又覺得難喝壞了,說不定還會把自己撈出來剁了餵狗。

莫侯淵光喝了酒忘了吃些東西,腹中有些空,便跟著小凝往東廚走。

他剛進東廚便聞到一陣白米粥的香味,於是聞著味過去舀了一勺下肚。“父親吃的?怎麽這麽晚才吃?”

“不是,老爺在府門前撿了個小娘子。那個小娘子看著都快斷了氣,老爺於是叫我給她煮些清粥。”小凝在邊上忙活,答道。

“唔……這小娘子倒是會挑地方。父親撿個細作回來都能呵護備註的。”他將瓦罐中的清粥喝得見了底,瓷勺“叮隆”一聲被他扔進瓦罐中。

“殺了。”莫侯淵伸了個懶腰,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小凝忙活。

小凝沒應下來,不滿道:“老爺帶回來的,殺了老爺又該罰你了。”

“你幾時看見過他罰我?”

“出軍之前,老爺罰你跪了祠堂。”小凝回頭看他。

“罰我跪我便跪著?”莫侯淵反問道。

“哎……”小凝看鍋中冒了熱氣,將醒酒湯舀起來遞給他,“喝吧,熱乎的。”

莫侯淵接過來一飲而盡,道:“長得好看麽?”

小凝楞了半晌隨即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個撿回來的小娘子,回想道:“眉清目秀的好看著呢,反正比奴婢不知道好看多少呢。”

“你眼光一向差,我不信。”莫侯淵將空碗塞回小凝手中,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問道:“在哪個房裏?”

小凝急了,怕他真不與老爺說便去將人殺了,抿嘴不說話。

“行啊你,都不怕我了?”莫侯淵半瞇著眼瞧她。

小凝怕,怕得恨不得把自己鎖到東廚裏頭。

莫侯淵沒與她計較,朝自己的寢臥中走去。

————

白京荷剛聽聞侍醫描述的癥狀,便知道所有的還未發生的都提了前。

徐儼初是在握權後與莫侯淵交戰的,也是在那之後中了失連蠱。

失連蠱乃北越皇室獨有。北越皇室的皇位向來紛爭不斷,去年是劉姓,第二年或許就改了張姓。秘密太多,於是失連蠱被制了出來。既保了人命還封了口,且明面上無人說殘暴。

原書中,徐儼初中了蠱,恰逢追隨七皇子一黨的人虎視眈眈,他只好下令給元封將自己渾身割開,一點一點放血去找尋失連蠱。但此法並不是根治之法,還會落下無窮後患。

而現在,徐儼初不僅中了失連蠱,腹部被刺穿早已昏迷不醒。

唯一知道徐儼初中了失連蠱的白京荷斷不會行此法。

她拿起自己的披風想出去找糖汁。

逛了半圈卻沒找見,反倒是迷了路。莫侯府中家仆又少,半天也未碰上一人。

“哎,瞎轉悠什麽呢?”一低沈的聲音飄過來,把白京荷嚇得哆嗦。

她慌忙跪地,顫顫巍巍道:“小……小女迷了路,找不見回寢的路了。”

“你朝身後走二十步,再往南十步,就到了。不謝。”莫侯淵偏了偏頭試圖去看她的模樣。

奈何她半張臉都埋在帽檐下,只看得清白團團的狐皮帽。

白京荷道了聲謝,便起身照著他說的走。

可是走了二十步又停了下來,不知南邊是哪邊。她知道身後的莫侯淵還在看著她,便沒轉過頭去。

“右邊。”莫侯淵在她身後道了聲。

“哎,謝謝郎君。”她背對著他道謝,朝右邊走過去。

一步,兩步……

十步。

一口井。

她心跳得太快,和斷了氧無甚差別,臉頰緋紅一片,早就不知四周嚴寒。

一溫潤的氣掃過她的臉,“哎,我忘了,這麽冷的,井中的水早就結了冰。我帶你去別處吧。”

她雙腿有些發軟,“不……不用麻煩郎君了……小女自己找就好。”

莫侯淵突然湊近,大拇指從她的彎眉上摩挲而過,疑惑地“咦”了一聲,道:“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她擡頭看了一眼又速速低下頭去,小聲答道:“沒見過的。”

他扒開她的帽子,又凝神端詳了半晌,道:“沒關系,我慢慢想。哎,你看著我,你也慢慢想。我們肯定在哪見過的。”他捧起她的臉,讓她看向自己。

白京荷掙脫不開,被迫對上他的雙眼。

“哎,你見過深海麽?我見過的,和你眼睛一樣,有點黑又有點清。這鼻尖兒,嘖嘖,真想咬一口。”莫侯淵嘻笑了一聲,反握住她的手腕,“你別怕啊,我又不會真吃了你。”

“我沒怕!”白京荷低吼了一聲。

莫侯淵嗤笑了一聲,“突然想把你關起來了。”

“什麽?”白京荷猛然擡頭。

“你到莫侯府中作甚?”莫侯淵突然問道,像是在與相識的人講話。

白京荷將自己的情況和他說了個大概,莫侯淵默了半晌道:“看來你並不是刻意到我府中來。”

“嗯?”

“你是真的不知這蠱毒是我下的還是在這兒裝模作樣啊,京——荷?”莫侯淵湊近了些,口中的白氣吐在她的臉上。

一股甜味,又還夾雜著酒味。

白京荷失了聲。

“看來你真不知道啊。”莫侯淵一把摟過她,帶著她往前走。

他看白京荷正使勁掙紮,笑道:“跟個貓兒似的撓人。”說完便將人扛在肩頭,威脅道:“你乖點,我倒可以考慮將解藥給你。”

莫侯淵的臥房正堂放了一尊佛像,佛面笑得慈祥安和,似乎在普渡眾生。被扛在肩頭的白京荷瞥見後被嚇得不輕。

他往裏走,一把將她扔在床上,命令道:“暖被窩。”

白京荷打著哆嗦但依舊強撐著膽子,試圖下床來,如預料又被扔了上去,於是蹙眉道:“不暖。”

“不暖就不好玩,不好玩我就想殺人。”莫侯淵躬身湊近,背後的發絲滑落在胸前。威懾力十足。

“給我解藥。”白京荷心一橫。

“你哪來的自信認為我會給你?給了解藥多沒意思,吊著你的胃口有意思的多呢。”莫侯淵聲音疲軟了下來,將白京荷往裏一推,自己拉過棉被蓋在身上。

“那你背著我給他解藥,不跟我說。”

莫侯淵伸手將她的披風扯下來,笑了幾聲,“我原本喜歡蒼鷹,後來覺得不服管教便找了個籠子囚禁起來。不給它喝水,不給肉,再後來我就餵了一口水,它便乖乖地朝我獻殷勤。所以啊,你再多說一句,我真要找個鐵籠子將你關起來。”

“我不是畜生。”

“沒差。”

“差多了。比如我,寧願渴死餓死、撞破頭,也不想被關在囚籠中。”白京荷趁他眼睛微闔,趕緊跑下床朝門外奔去。

莫侯淵哼唧一聲,沒去管她,一頭鉆進被窩中。

其實他回來後便看到了被人擡往馬廄的那匹棕馬。徐儼初的馬。他也不知道是從哪聽來的,這匹馬叫“糖汁”,好像還是他發妻白京荷取的。

他記得清清楚楚。

記得更清楚還有那幅畫,她的那幅畫。

畫師那時拿著毛筆沾了沾墨汁,開始根據他人所描述的一筆一筆落在布帛上。

清透的雙眸含笑,眼角收攏處微微上揚;雙唇似花瓣,笑如甜酒。

站在畫師旁的莫侯淵看著落筆後呼之欲出的徐夫人,不知怎的,心就靜了下來。

對他人指摘的激憤也好,自己克制不住的狂傲殺戮情緒也好,倏然就淡了下來。

畫上的人笑得沒心沒肺,幹凈得像一張白紙,忍不住想要去沾染幾分黑墨。

方才一見,卻只看見奔波勞累的倦容和滿臉的焦慮。

他心抽了片刻,又隨即被壓制下來。那就逗逗她吧。

“蠢啊……”莫侯淵在被窩裏小聲罵了一句。

☆、假象

白京荷整夜沒睡,她原本計劃以神轅堂的名義跑去皇宮求解藥,但是她倒在莫侯府前的那一刻決定,找莫侯紀最為穩妥,如果不遇上莫侯淵的話。

“京荷——”天還未亮,莫侯淵直接推開房門將白京荷直接從被窩中拉起來,“你陪我去挑一匹馬。”

白京荷疑惑地“嗯”了一聲,擰著眉頭搖搖頭。

“不去?”莫侯淵壓低了聲音。

他站得挺直,玄色常服和他的神情一般透著薄怒,“真不聽話啊,那我把你丟到蛇窩裏去咯?”

她哆嗦了一陣偏頭看向窗外,聲音柔軟無助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我想殺你,但……但我沒法殺你。如果我求不來解藥,那就算了吧,”她回過頭來,冷不防地跪在地上,繼續道:“那我求你別殺我,也別關我……好不好?我知道他中的蠱毒不會要他性命,只是不能動不能自己吃喝。所以……我還得回去照顧他。你……莫侯大人,你放我走吧,你把糖汁還給我,我……我們馬上就走。”

莫侯淵沒曾想她會如此,抹去她臉頰上不絕的眼淚,輕聲道:“不殺你,不關你。”

“謝……”

“噓……”莫侯淵將手指放在她唇上一按,“你瞧瞧你的模樣。京城郎君爭相迎娶的閨女,如今為了他只身奔波到固原來了,雙手凍裂了,臉頰也哭得沒了血色。”他抓起她的雙手,捧到唇邊吹了吹。

“我……”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來,”莫侯淵將人拉起來,按著她重新坐在床沿上,自己則半蹲在她身旁,道:“徐儼初在騙你。他不會死,不會癱在臥榻之上。他為了讓我後撤十裏,為了得到皇帝的封賞,為了迷惑江闐不給他的加封進爵使絆子,孤身找我迎戰。”

他看她雙唇張地能塞下一個核桃的模樣,拍了拍她的手背,繼續道:“那是他與我的交易。你看,連你都被騙了去。”

“我……我不信……他說了他不想要的……”白京荷咕噥道:“假的,不可能!”

“他被我傷到那種地步,我為何不一刀直接取他頭顱呢?還得給他活著的機會呢?”他看她雙眼周圍有些浮腫,不禁伸手碰了碰她的雙眼。

好清的雙眸。

白京荷喘著粗氣,推開他的手,朝他大吼:“不可能!”

“你瞧瞧,他都能對自己如此狠心。若是哪一天萬人之上,你當真他會為了你拋棄權勢?多情必自弊,京荷。”

白京荷不斷搖頭。

“他為了權勢不擇手段,你為了他刻意為之的假象,奔波數千裏,滴水未進。劃算麽,京荷?”

“不……不會。”

“你喜歡他哪一點?是喜歡他籌謀算計,還是喜歡他寧可自亡的膽魄?或者……他欺人無數的相貌?”

“喜歡……喜歡哪分哪一點啊……”她怒極反笑,“咯咯”笑了幾聲,自己伸手擦掉臉頰上的眼淚,“哪一點都喜歡啊。”

“我沒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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