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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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慎抱著腦袋整個人像個蝦一樣向前蜷縮在椅子上, 灰敗的色澤籠罩著他, 他的周身彌漫著絕望的沈沈之氣。

林慎不明白究竟是哪裏錯了,他愛的女人、想要守護的女人,為什麽都會以這樣暗淡的結局收場。他知道不應該,可就是忍不住地想把責任往身上背負, 似乎這樣,他還能安心一些。

柳青門慢慢睜開了自己酸澀的眼睛。

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作痛的, 更重要的,是腹中那空蕩蕩的感覺襲來,叫她感到窒息——孩子,在那一碗藥茶中,胎死腹中了。她疼得死去活來翻滾了一夜, 那個剛剛成型了的孩子連著她的血, 化為烏有。

柳青門默不作聲,緩緩將手移到腹部上。

過了一會兒, 她試著坐起身,然而一陣眩暈湧了上來,她重重栽倒在了枕上。

林慎聽到動靜, 從苦悶中掙紮著看了過來, 急忙站了起來, 搶上前去說道:“你醒了?感覺可還好?藥在涼著, 一會兒就能喝了。”

他停頓片刻, 覺得嘴裏發苦, 卻仍寬慰她道:“你好好將息, 孩子將來總還會有的。”

誰知他還沒說完,就被柳青門抓住了手,使勁地往下扯。林慎湊到她面前,放軟聲音說道:“青門,你想說什麽?我聽著呢!你慢慢說。”

柳青門竭力將話從嗓子裏擠出來,她掙命問道:“崇謹……崇謹呢?他在哪裏?他可還好?”

林慎臉色變了一變,順手掖了掖她的被角,鎮定了神色說道:“他很好,你放心。”

柳青門死死拉住林慎的衣袖不放手,臉色忽然煞白,她咬牙道:“你騙我!他若很好,怎麽會不來看我?陸以真既有辦法闖進來,自然是想好應對的招數了!她到底做了什麽?你快告訴我!”

林慎沈默良久,似乎不想回答。

他不說,柳青門便更加擔憂,她在腦海中百轉千回一番,那最壞的結果便出現了,急切上火之下,柳青門松了手,胸口一悶,一口粘稠的熱血便從她的嘴角湧了出來。

林慎大駭,顫抖著手去接她嘴角湧出的血,怕得幾近肝膽俱碎。

柳青門拽住林慎的衣襟,那一雙桃花眼瞪得幾乎要滲出了血來,她的手不停地顫抖著,掙了很久方才說道:“他出事了,對麽?是萬歲下令逮捕的他,對麽?你說啊!”

林慎不能回答,只能哽咽著點了點頭。

前恨萬恨湧了上來,柳青門梗了脖子,恨道:“陸以真,你可真是厲害啊!”

林慎低垂著頭,半晌幾不可聞的嘆了一聲:“楊夫人已經……”他默了一默,在柳青門驚疑不定的神色中說道:“楊夫人回到家中關了門,等家人去看的時候,她已經斷氣了。”

柳青門聞言,怔了半晌,苦澀一笑說道:“她本是個怯懦的人,到頭來卻還是要對我迎頭一擊,想是她真的恨了我許久吧?”

平安端了藥來,林慎接過攪了攪,舀出一勺餵到柳青門的嘴邊,說道:“無論如何,你不曾真的傷過她,她都不該這樣對你。”

柳青門張口含住了藥,點了點頭,到底沒忍住哭了起來。

她哭得淒淒哀哀,如鬼夜啼一般,叫聽了的人都覺得悲涼傷痛。

平安捂了臉背過身去,抽泣不已。

林慎亦有淚,卻不想叫她看見,勉強笑一笑說道:“都過去了,別哭了,你還沒出月子呢,小心別把眼睛哭瞎了。”他從柳青門的枕頭下取出塊幹凈的帕子,手忙腳亂地往柳青門臉上擦。

柳青門推開林慎的手,用自己的手背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偏過臉去不說話。她已把僅有的一點力氣用完了,也再不想和誰說話了。

林慎縮回手,黯然道:“我知道你怪我不盡力去救三弟,但我不能,我不能為了私情罔顧國家法律。”他將藥碗擱在一邊,起身說道:“我就在外面,你想要什麽,喊我就是了。”

他徘徊一會兒,終究是出去了。

柳青門緩了一緩,慢慢坐了起來,對平安說道:“給我拿紙筆來。”

平安拭淚道:“姑娘剛醒,有什麽要抄寫的,等明兒再做吧!”

柳青門搖一搖頭,倒過氣來說道:“這個很要緊,你要聽我的。”她見小姑娘猶豫,便壓低聲說道:“你林姐夫現在有危險了,你想不想救他?”

平安噙著淚點了點頭。

“我也想救他。”柳青門喘了口氣說道,“所以你聽我的,去把紙和筆拿來,然後幫我研墨。”

平安抹了把淚,急忙照著她說的做了。

柳青門提起筆,想要穩一穩手腕,誰知手抖得篩糠一般,根本無法將筆握住,只得拿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在紙上緩緩寫了起來。

只是那字跡歪歪斜斜,恍若出自病入膏肓的人之手。

柳青門輕嘆了一聲,待紙上的墨跡幹了,將那張紙裁下來,折成手掌心的大小,用細線縫入平安的內衣之中,貼在小丫頭的耳邊說道:“你去把這個交給你玉京嬌姐姐,她知道該怎麽做。去吧,不要驚動旁人。”

平安點一點頭,趁著旁人不註意,悄悄地溜了出去。

苦等了好幾日卻沒有回音,柳青門反反覆覆想了又想,卻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她又托林慎上呈了一份痛陳之辭於萬歲,誰知林慎帶回的回覆不過是“萬歲粗略看了一眼,就叫撤下去了,還叫不必再送來了。”

所有的,不過是無邊的絕望。

十日之後,玉京嬌總算是被允許放進來了,林慎帶著她進來,說道:“這是容九為你在萬歲跟前說話了,萬歲才開恩允許她來看你的。”

柳青門輕嘆一聲,示意玉京嬌在她身邊坐了。

林慎停留片刻,說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柳青門點頭:“多謝你。”

林慎擺了擺手,應一聲“晚上再來看你”,沈重嘆息一聲,離開了。

玉京嬌拉了柳青門的手,望著她慘白瘦削的面容體形,啜泣道:“不過月餘,姐姐怎麽弄成這番田地了?那陸小姐是瘋了麽?難道姐姐從前待她還不夠好麽?”

柳青門嘆道:“人家未必領情,再說本來就是姨表姐妹,又能如何呢?”

玉京嬌掩了面,卻掩不住肆意留下的淚水:“無論如何,她都不該這樣對姐姐。”

柳青門捏一捏她的手,笑了一下,說道:“我不是還有你麽?”

玉京嬌哽咽著點了點頭。

柳青門嘆一聲問道:“崇謹的消息,你知道麽?那邊我交代你的呢,可有著落?”

玉京嬌先是點一點頭,後又搖了搖頭,說道:“林姐夫被投入獄中了,我打點了去探望他,他叫我轉告姐姐,不要為了他惹禍上身。至於姐姐交代的那邊,實在是沒有回音。姐姐,是不是得另想個法子……”

“還能有什麽法子……”柳青門蹙了蹙眉心,搖頭,“想來想去,只有我自己去找她了。”

她向著玉京嬌伸出手,懇求道:“我的好妹妹,求你陪我走這一遭罷!”

玉京嬌急忙攙住她,勸道:“姐姐,有什麽事叫我去做吧!你還沒出月子呢,不宜到處走動的。”

柳青門搖頭,問道:“大理寺給崇謹判的,是什麽罪?”

玉京嬌囁嚅兩聲不敢說。

“說,什麽結果我都認了。”柳青門看她始終不敢說,便嘆道,“不管定的是什麽罪,一定是殺頭的重罪吧?這樣的重罪,哪裏還能拖延一時片刻?”

玉京嬌思忖片刻,知道拗不過柳青門,便蹲下身來給她穿鞋。

柳青門輕輕撫了撫玉京嬌的發,嘆息一聲,又笑了笑,說道:“真是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平安。”

玉京嬌埋著頭,忍淚道:“那就請姐姐不要舍棄我和平安。”

“事到如今,那還是我想與不想的呢?”柳青門輕笑道,“他若有事,我怎能獨活?”

玉京嬌低著頭,悶悶說道:“姐姐,我知道了。我們走吧。”

柳青門笑著應一聲好,扶著玉京嬌的肩膀努力站了起來,她的雙腿仍不斷地打著顫,卻仍堅持向外走去。

玉京嬌脫下自己的外衣將她兜頭罩住,吩咐自己的小丫鬟留在房內,出門時守衛問道是誰,玉京嬌便笑稱是自己的小丫鬟,天生有怕光的毛病,剛剛犯了病,所以才罩起來的。

守衛見那衣服下罩的人不停地打顫,怕惹上晦氣,便惡聲惡氣地放行了。

玉京嬌的馬車徑直向駛了出去。

柳青門支撐不住自己,倒在了玉京嬌的身上,馬車的顛簸叫她幾乎死過去,就在她真的要撐不住的時候,馬車終是停了下來。

玉京嬌先跳下馬車,伸手來扶她。

柳青門顫顫巍巍地跳下馬車,差點摔了個踉蹌,還是玉京嬌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姐姐,再忍一忍。”玉京嬌舍不得她受罪,只得軟語安慰她,跟著著人前去通報。

沒一會兒,通報的人回來說道:“殿下不想見你們,叫你們走。”

玉京嬌急忙說道:“可是我們是……”

她還沒說完,柳青門已經緩緩走到大門前,深吸一口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她慢慢拜了下去,聲音已然含了淚:“師父,不孝徒兒來給您請安了。請師父寬恕徒兒的罪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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