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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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 天地似乎都在晃動。

柳青門閉了閉眼睛,等待這陣眩暈過去了,這才撐著坐了起來。腹部似乎有股微微的暖意,使她安心了不少。然而她只微笑了片刻, 旋即想起了上一刻的處境,跌跌撞撞下了床, 向船艙外奔去。

帶她出來的那人此刻正背對著她,手邊放了一只盛滿蠶豆的大碗,一面往水裏扔蠶豆皮, 一面往嘴裏拋蠶豆粒。

這麽閑適安逸的姿態, 柳青門幾乎要以為剛才的那一切,都不過是夢了。

她扶著船艙的門穩了穩身子,問道:“崇謹呢?”

那人拋蠶豆粒的手頓了一頓, 隨即毫不遲疑地將那枚蠶豆粒拋入嘴中嚼了兩下,方才緩緩:“他既然不在這船上, 那就說明他沒能趕上來唄,那麽大驚小怪的,倒不像是你的風格了。”

柳青門深吸了一口氣, 卻發現憋不住自己的一腔怒火。她三步兩步沖了過去, 一把端起那只大碗, 手腕上使勁,碗裏的蠶豆便嘩啦啦全部滾入了江水裏面, 很快沈沈浮浮, 消失不見了。

“那是崇謹啊!”柳青門對著他幾近咆哮, “石屹,那是林崇謹,是你的發小啊!”

石屹嘆了口氣,搖頭道:“多好的蠶豆啊,可惜了。”

柳青門怒極:“你——”

石屹拍了拍手,站了起來:“你大概是忘了,你和容佩擺房的那一日,就是我和林琰割袍斷義的那一日。我今日能來接你,其實已經算是賣了林琰一個天大的面子了。”他擦著柳青門往船艙裏走,也不看她,只說道:“他現在人在宮家,能出什麽大事?還是先看顧好你自己,和你肚子裏的那個罷!”

柳青門忍了又忍,但是仔細想想又覺得石屹沒說錯,只得攀了船艙門口,那指關節都快發白了,她怔了怔方才說道:“可他畢竟是你的發小,你真的就不在乎他了嗎?”

石屹在桌邊坐了,半晌方才說道:“時過境遷了,你明白麽?這些年,我自己也經歷了太多的事情,現在很多都已經看開了。我今天能來,也是看他過去和我的那些交情。我答應他把你帶出來,現在你已經出來了,這還不夠麽?”

柳青門輕聲嘆了一口氣,說道:“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石屹輕笑了一聲,再次搖了搖頭。

她看著他的臉色,緩緩在甲板的凳子上坐了下來,輕聲問道:“這幾年,你過得可好?”

“也有好,也有壞。”石屹終是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不也一樣麽?”

柳青門方才也一笑,說道:“我仍是一樣的,你卻不一樣了。”

石屹頷首:“內子兩年前和你一樣有了身孕,結果沒挨過身產,母子俱損了。”他自嘲似的笑了笑,說道:“你知道麽,起初我待她不算好,等她真的走了,才發現,其實許多都是假的,只有身邊人才是真的,那時候卻已經遲了。”

柳青門沈默良久,點了點頭:“你說的我都能明白,但是無論如何,我都得回去找他。”

石屹蹙了蹙眉,說道:“不為別的,你也該為你肚子裏的那個想一想。如果林琰真的出事了,你的肚子裏,可能是他唯一的血脈了。”

柳青門冷淡一笑,說道:“我不是他妻子,傳宗接代可不是我的事。”她扶著桅桿站了起來,任憑風吹起她的發:“我只要崇謹活著,其他的,都可以舍棄。”她低頭撫了撫自己的肚子,笑了一下,“包括我肚子裏的這個。”

石屹搖頭道:“你真是個瘋子。”

柳青門笑著應和:“我就是個瘋子了,你叫船夫調頭吧!”

船在第二日早上回到岸邊。

柳青門站在岸邊,不知道前路該往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江邊的大風將她的披風吹起,將她整個人向江水裏吹,她晃了晃身形,扶住她的只有石屹一人。

“你想好去哪兒先避一避了麽?”

石屹抓住她的胳膊,勁大的令她生疼。疼痛也使她有些清醒了,柳青門淡淡一笑,說道:“我現在算不算是無家可歸了?”

石屹輕輕哼了一聲。

柳青門嘆了一口氣,提起裙擺,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去。

石屹註視她良久,終是跟了過去,問道:“你想好去哪兒了?”

“能去哪兒?”柳青門笑了笑,“總不能去你家裏叫你為難不是?我去宮家,有些事情還是要當面問個清楚的。”

石屹冷笑道:“我怕宮振把你活活撕了!”

“那便叫他千刀萬剮了我吧!”柳青門笑著嘆了一聲,搖頭說道,“從前也就算了,現在再叫我舍棄崇謹獨活,不如殺了我更利落痛快一點。”

抑或是舊情,抑或是柳青門有了身孕,石屹到底沒能忍心叫她一個孕婦自己找上宮家的門,他把柳青門安排在舅家,囑咐道:“宮家那裏我去問,你不要拋頭露面,去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柳青門點了點頭,嘆道:“終是把你卷入麻煩裏了,真是對不住了。”

石屹嗤笑一聲,說道:“你是裝傻還是真傻?要知道,我答應去選擇接你的那一刻,我已經被卷入這個麻煩之中了。”他走出兩步,停頓片刻,說道:“你也不必歉疚,這是我自己願意的。”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等來的是宮家的三小姐,也就是林琰的結發妻子。

宮三小姐在花簾下站了片刻,端詳著柳青門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淡淡一笑,說道:“我一直在想,林三郎是為了個什麽樣的女人連家都不要了。現在看來,你比我想象中的還美,難怪我的丈夫和弟弟都為你癡的癡c瘋的瘋。以你的美貌,倒也不冤。”

“美貌是會消失的。”柳青門撐著桌面慢慢站起身,說道,“夫人請坐。”

宮三小姐在椅子上坐了,理了理披帛,笑了一下,說道:“說起來,倒是應該你上門來拜我,怎麽就變成我親自的來看你了?”

柳青門沒有接她的話,也沒有反駁,只是急急地問道:“崇謹,他現在還好麽?”

“你也算是個癡情的女子了,一上來就問他,連自己的安危也不管。”宮三小姐望向她,“你不怕我帶了人來,埋伏在門口,一會兒親自捉拿了你麽?”

柳青門笑了一笑,說道:“妾就在這裏,隨時恭候夫人來抓。”

她搖了搖頭,說道:“我現在只是擔心崇謹罷了。”

宮三小姐沈默許久,淡淡說道:“我大哥恨極了他,恨他侮辱了我宮家的門楣,也恨他辜負了我,所以要扭送他去萬歲面前。然而我的胞弟卻為了你,不肯讓我大哥這樣做。他們兩個現在在家裏吵翻了天,林三郎已經出去找你了。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麽還要回來。”

柳青門的眼皮跳了跳,隨即笑了:“也就是說,崇謹沒有被抓。”

宮三小姐頷首:“暫時沒有。”

柳青門望向窗外,俄而一笑,說道:“那就好。”

宮三小姐頗為溫婉一笑,說道:“你猜猜我為什麽願意親自來一趟?”

柳青門伸出雙手,並攏在一處,笑道:“以我一人,換你與崇謹的安生,我也沒有什麽不願意的。宮夫人,妾身悉聽尊便了。”

宮三小姐揮了揮手,跟來的老媽子上前兩步,拿出預先備下的繩子,將柳青門並在一處的雙手捆了起來。宮三小姐沒有起身,她盯著柳青門,半晌,忽然如釋重負一般長長的籲了一口氣,悠悠地說道:“其實我真恨你,好好的一個家,因為你,變得支離破碎了。其實早些的時候還好,都是年輕夫妻不了解對方,結果日子久了,竟然發現二人那般的不相像。大約我不像你那樣,事事都願意順著他,所以他覺得寂寞了,又開始懷念起你來。自己把自己關在書房,畫那些肖像。我曾經偷偷看過一次,畫像上的你和你現在並不大像。”

柳青門輕笑一聲,說道:“他懷念的其實都是過去的我罷了。”

宮三小姐緩緩站起身,搖頭道:“我根本不在乎你和他的過去,我只是想和他好好的把日子過下去罷了。所以呢不要怪我,把洪善寶的那筆賬也算在你的頭上。”

柳青門萬分配合地也站了起來,微笑道:“我不會怪你,你並沒錯。”

“你明白最好。”宮三小姐向兩個嬤嬤點了點頭,嬤嬤們便一左一右押了柳青門往外走。

石屹正守在門口,看到這個陣勢大吃一驚,說道:“宮夫人,這是什麽意思?我們說好了的,你不能為難她的!”

宮三小姐說道:“石大人,這是我的家裏事,你也要插手管麽?”

石屹上前一步,說道:“我答應了林琰要看顧好她,不能叫你這樣把她帶走。”

卻看見柳青門搖了搖頭,說道:“公堅別這樣,這是我答應了宮夫人的。只要這樣能換得崇謹的平安無事,又有什麽關系呢?”她慢慢地走出兩步,說道:“如果崇謹問起,你就告訴他,是我厭了,不必來找我了。只是我還有個小丫鬟,叫做平安,我欠她許多,請你照顧她。”

柳青門望著他,溫和的笑了笑,說道:“公堅,這些年若我有對不住你的地方,請你都原諒吧。此去黃泉萬裏,怕是永不再會相見了。”

石屹忽的一哽,含淚點了點頭,道:“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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