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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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嬌從廚娘的手裏端過碗來, 邊走邊細細的吹了吹。

柳青門半靠著坐在床上, 雙手護在小腹上, 微笑道:“真香!”她的面色頗有些憔悴不足, 那笑意卻是溫暖柔和的。

“姐姐起來啦?”玉京嬌坐在她的身邊,用勺子攪了一攪碗裏的湯,說道,“這是石蓮子雞湯, 已經加了不少冰糖了,可能還有些苦, 姐姐可別挑嘴啊!”

柳青門笑著搖了搖頭。

玉京嬌沈默著望了一會兒手裏的碗, 忽然怔怔的落了一滴淚,吧嗒一聲掉進了湯裏:“姐姐,你怎麽能這麽不愛惜自己呢?要不是容姐夫請了宮裏的太醫來,你和你肚子裏的那個, 恐怕就得都”

她說到傷心處,一下就噎住了,只是不停地啜泣著,像只受了傷的小貓。

柳青門擡了擡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淚, 然而手臂上一點勁兒也沒有,只得含笑嘆了一口氣:“我知道我嚇著你了,可若不如此, 楊欽又怎麽會善罷甘休呢?現在好了, 也算是一勞永逸了, 只是我的這碗雞湯,大約會很鹹吧?”

玉京嬌抽泣著“啊”了一聲,有些不解:“廚房那邊是我自己盯著的,沒有多放”

她突然反應過來柳青門是在調侃她哭了,啞著嗓子啐了青門一口,低了頭說道:“姐姐還有心嘲笑我呢?”

柳青門終究嘆了口氣,伸手勾了勾她的衣擺,笑了:“你這個傻丫頭”

她的口氣親昵,一如從前在家的時候。

玉京嬌便忍不住了,眼淚嘩啦嘩啦地往下淌。

“這是怎麽了?你怎麽就把人家好好的孩子惹得這麽傷心了?”容佩在窗外清咳一聲,有些好笑,“這眼淚淌得跟流水似的,不值錢麽?”

玉京嬌連忙站了起來,一手端著碗,一手抹了抹眼睛:“姐夫。”

容佩自己揎了簾子進來,接過玉京嬌手裏的碗,笑道:“你這眼睛哭腫了,回頭曹旭那小子看見要跟我鬧的。”

玉京嬌又急又羞,跺腳:“你們兩個沒一個好人,我再不理你們了!”她又看一眼柳青門,見她淡淡的笑了一笑,這才轉身跑了出去。

容佩拖了張椅子坐到柳青門床邊,一口一口餵她魚湯喝,半天嘆道:“玉京那丫頭倒是對你真好。”

柳青門含了一口魚湯在嘴裏,剛想說那是她的人自然對她好,忽然又想起慘死的容易,那理所當然的話就哽在了嘴邊,怎麽也說不出來了。她將魚湯咽了下去,笑了笑:“你對我也很好,我很感激你。”

容佩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的看不出情緒。

半晌,他忽然沒頭沒尾的說道:“林耿介和崔畹華都想來看你的,被我都擋在門外了。陳王殿下也問過你兩次,我說你沒醒,殿下便說改日再來看你。”

柳青門笑著,說道:“所以說,我一直很感激你。”

容佩將空碗擱在一旁,默了默:“林耿介寫了一封信給林三,告訴他你有身孕了,讓他回來。”

柳青門仍是淡淡的笑著:“那我也很感激他。”

“你可真是個沒心沒肺的,我現在才算真明白了。”容佩譏笑起來,“除了林崇謹,你可真是誰也不認c誰也不管,其他人的心意更不重要了!”

柳青門勉力轉過頭來看了他一會兒,不由得忍俊不禁:“你又對我沒有真心意,何必來指責我呢?我就算負了旁人,也沒有負過你。”

容佩頓了一頓,頷首:“是,我們是利益關系。”

柳青門笑道:“別不高興,你知道我要說什麽,別不高興——利聚而聚,利散而散,事到如今,我們也真的該散了。你再怎麽想放蕩不羈,總該不會想讓別人嘲笑你身邊的女人,懷了別的男人的種吧?”

容佩的目光有些陰翳:“那群蠢材以為這是我的孩子。”

柳青門有些憐憫的望著他,聲音很溫柔:“但你我心知肚明,他不是你的孩子。”

容佩冷笑了一聲,沒說別的什麽,過了一會兒說道:“你要是知道外面正在怎麽議論你,你就不會巴不得我離開你了。”

柳青門饒有興致,笑道:“哦?這回他們又議論我什麽了?”

容佩的聲音帶了些明顯的惡意:“他們說你是蠱惑得道高僧的妖妓,要聯名上奏,請萬歲賜死你呢!”

柳青門忽然樂不可支,放聲大笑起來,她笑得猛烈咳嗽起來,笑得眼淚都滲了出來。

容佩卻什麽也沒再說。

他其實也覺得好笑——一個僧人破了戒,說明他修行不夠,根本不配“得道高僧”這四個字,與這個女子又有什麽關系呢?更何況,柳氏都已經請過格外開恩的皇命了,難道說,從一開始竟是那位九五之尊錯了麽?

荒唐。

柳青門笑罷,嘆了口氣,說道:“你先走吧,過三天再來,我有東西想要呈給萬歲。”

容佩點了點頭:“好,這算我為你辦的最後一件事。”

三日之後,他果然來了,柳青門那時已能起身了,正披了件衣服伏在炕桌上執筆畫著什麽,炕桌上的一盞燭燈已經不怎麽亮了。

容佩走過去執起剪子剪了燭芯,替她將燭光挑亮了些。

“你來啦?”柳青門微微擡了擡眼,溫和的笑了笑,“你先坐一會兒,我很快就好了。”

容佩應了一聲,說句你忙,找了本書就在炕的另一頭坐下了。

等他又剪了兩次燈芯,走馬觀花的把書翻了大半,柳青門才擱下筆來松了一口氣,整個人脫力似的往身後的軟墊上軟倒下來。

容佩拿過她畫好的東西,這才發現是一本記錄舞蹈的畫冊,他翻了幾頁,蹙了蹙眉:“這是你那晚跳給玄通看的舞?”

柳青門笑了笑,沒有回答,她也不必回答。

容佩合上畫冊,就看見在那畫冊上,寫了規規矩矩三個隸字——《妖妓舞》。

“你要我把這個呈交給萬歲?”

柳青門頷首:“是。”

容佩咬了咬牙,將畫冊放了回去:“我不幹。”

柳青門瞇了瞇那雙桃花眼,蒼白的面色在慘淡的燭光下,竟有些異樣的妖冶,她淡淡說道:“你答應我的。你把它呈上去,我們就可以幹幹凈凈的斷了。”

容佩壓低了聲問道:“你想死麽?”

柳青門搖頭,笑嘆了一聲,緩緩說道:“你跟了萬歲那麽久,竟然還不明白他麽?萬歲不會為了這點小事殺我的。”

容佩冷笑一聲,到底拿過了畫冊,起身說道:“他第一次沒殺你,其實是看在靖安王的面子上,你難道還真以為萬歲對你有什麽情義不成?對了,忘記告訴你了,老靖安王過世了,靖安世子已經繼了他的位子了。”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個幹凈徹底。

相伴四年的冷暖,從低谷走到如今,不能說兩人之間是無情的,可那點稀薄的情誼,在這個冰涼的世上,其實並不作數,柳青門和容佩心知肚明,只是從不挑破。

容佩說的一點沒錯,《妖妓舞》的上呈,再次刺痛了那些老臣們脆弱的內心,更一波洶湧的浪潮湧了上來,他們都要求萬歲賜死妖妓柳氏青門。

與此同時,柳青門成為坊間的一個傳說,從中央到地方的每一個教坊,沒有不議論她的,也沒有不欽佩她的。那些飽受壓抑的妓女們似乎從她的身上,看到了某種渺小的希望。

然而這些風風雨雨都和柳青門沒有什麽關系。

萬歲果然沒有殺她,甚至都沒找她去問話,據說只是笑了一笑,對昭媛說道:“這支舞在紙上看來倒也平凡,就不知道看她跳來,又會是如何的風韻了。”

柳青門辭謝門前客,專心致志地養起胎來。

其間柳媚嫁人了,她繡了一套鴛鴦枕頭送給她,祝她夫妻和睦,永遠也不必再回章臺來。

董宛玉起初倒是常來,漸漸地也來得不勤了,她的名字掛在樂籍,她並不有個自由的身子。

只有玉京嬌每日來,服侍她就像從前一樣。有時柳青門催她回去,她便不說話,後來再問,玉京嬌淡淡的一笑,說道:“姐姐,我不要曹旭了,我和他分別了。”

柳青門說不出話來,只覺得似乎是自己沒給孩子做個好榜樣,也就沒什麽資格去過問了。

玉京嬌很有興致的給還未出世的孩子繡虎頭帽c做衣服c做鞋子,那些東西摞了一堆又一堆,兩人的臉上都滿是盈盈的笑意。

直到林雲真突然闖了進來。

她猝不及防地跑了進來,挺著快要臨盆的大肚子,抱著柳青門哭得慘兮兮的。柳青門本想罵她,但雲真擡起頭,喚了她一聲“姐姐”,那難聽的話便罵不出口了。

林雲真坐在她的旁邊,嘀嘀咕咕地把這幾年的事說了許多,柳青門卻只聽得見一句——帶頭參她,要她死的,原來是她的生身父親。她的父親只是聽說這個伎子長得像她,所以就要制她於死地。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就是她的女兒呢?

柳青門不大願意想,她收到了林琰的來信,他知道了她的身孕,正在星夜兼程地往回趕。

真好,很快一家人就要團圓了。

收到來信的第二天,董宛玉突然過來了,怔怔坐了半晌,方才說道:“你聽說了麽?楊欽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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