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關燈
“竟是他救了你麽?”容佩負著手來回踱了兩步, 嘆道, “想來亦是你的緣分, 若我不如實的告訴你, 只怕你以後從他人嘴裏知道了,總傷了你我的情分。”

柳青門見他說的古怪, 因而說道:“不論是怎麽回事, 你總該告訴我真實緣由的, 不然我問你作甚呢?”

容佩聞言, 便嘆一口氣, 說道:“他是林琰的二哥,名喚林慎,表字耿介。”

柳青門聞言,蹙眉道:“既是崇謹的二哥,怎麽不從玉字輩?怎麽我又從來不曾聽崇謹提起過?”

容佩聞言, 又嘆一聲,說道:“你不知道,這原是有個故事在裏頭的。”他見青門實在好奇,便在一旁的塌上盤膝坐了,娓娓說道起來。

原來這林慎本來也不叫這個“慎”字, 他是林老爹的侍妾所生, 原名換作林璟,和上頭的林珧, 下頭的林琰c林玢都是一樣的。他生母去得早, 故而一直養在大婦身邊。幸而他是個極能讀書的, 很受林老爹的待見。

等他到十七歲上,林老爹為他的仕途前程著想,訂了一戶大族小姐做親,誰知還未及娶過門,於次年秋天,那戶大族竟敗落了。林老爹便要悔婚,誰知那林璟知道了卻說:“古來許多女子定了親,那人家敗落了也不肯退婚,我雖是個男子,難道要趨利避害至此麽?”又說道:“功名是可以自己爭的,名譽卻不能叫自己毀了。”因而死活不肯退婚。

那林老爹氣得大怒,又舍不得這樣一個上進的兒子,愛子心切之下竟使了個陰損之招,逼得那女子自盡了。可憐那女子也是個忠貞的人物,只是命運委實的可嘆。

這事本是瞞著林璟的,但天下的事情本來就是傳來傳去的,到底叫林璟知道了。

林璟一氣之下,不過背了個甚小的包裹,半夜翻墻從家裏跑走了。

他想參加當年的秋試,便輾轉到了京都,卻把身上僅有的一些銀兩花光了,也不往家裏寄信要錢,只往破廟裏住了,尋了個給人拉馬車的差事。

一日有伎外出,可巧坐了他的馬車,見他氣宇不凡,不是俗人,便和他聊了起來。那伎也是可嘆,竟拿出體己來供他讀書赴考。林璟果然不負所望,高中了當年的榜眼。

萬歲愛他年少有才,有意要把次女嫻靜公主賜予他為妻。誰知林璟竟上書說道,早與那伎定了終身,待高中就要娶他,若負了誓言,恐叫天誅地滅。

他歡天喜地的趕回教坊要告訴那伎得中的喜訊,誰知那伎子早就知道了這一番波折,深恐誤了他的前程,盡懸梁自盡了。惹得林璟抱屍痛哭一場,竟發毒誓不再娶了,又把名字該做“慎”字,從此和林家徹底斷了音訊。

容佩把這陳年舊事一氣說完,又嘆一口氣說道:“這人如今在朝為官,是個徹頭徹尾的孤臣,雖也有些可恨之處,但到底可敬可愛!”

“孤臣?如何謂之孤臣?”

容佩點頭道:“你不懂,這是個官場上的說法。像我c像冕旭,雖然自言清白,但其實都是黨羽之臣。然一朝之中,黨臣為多,孤臣卻是難得——林慎便是如此之臣。當年他三謝駙馬之位,惹惱了萬歲,差點把他的功名除了。可後來見他實在是個人物,便留他在京,做了個臺諫。雖不十分的高貴,卻是十分的重要。他往來慎獨,是個實實在在的孤臣。”

柳青門聞言,也長嘆了一聲,說道:“世上的男人,竟然還有如此可敬可愛的,我卻實在沒有想到。莫說崇謹了,便是他大哥,也不能比得他去!”

容佩冷笑一聲說道:“所以說你傻,天不知有多高c地不知有多寬的,只曉得有個林琰罷了!”

又想起一事來,說道:“你可知道當年那資助林慎的伎子是誰?”

柳青門見他問得突然,便來了三分興致,湊過去問道:“是誰啊?”

容佩便嘆道:“你肯定想不到,是瑤姬的親姊,名叫秀林的那位!”

柳青門頓一頓,隨即拍手道:“是了!那日梁王設宴之上,姐姐說有個跟她學歌的,叫作‘秀林’,還說比瑤姬更好些,莫非說的就是她?”

容佩頷首道:“不錯,就是她!”

因而說道:“當年趙氏秀林的風光可比如今的瑤姬更甚些,只是她為人低調不張揚,若不是出了林慎這麽個事,只怕眼下還是回眸一下可勝星華呢!”

柳青門撅一撅嘴,說道:“晚了,別說那些舊事了,快快洗洗睡吧!”

容佩便往下一躺,斜眼望著她笑道:“孤衾難安,不如你上來陪我罷!”

柳青門啐他一口,打發人來叫他梳洗不提。

話分兩頭表,林慎那邊的事情,卻要去十幾天前說起。

那日他下了朝照例回家,換下朝服就往書房去了,誰知剛進了書房,就見一人笑盈盈的望著自己,遠遠看到了納頭就拜,口內說道:“二哥哥,給您請安了!您一向可好?”

林慎大吃一驚,先把那人扶了起來,定睛一看,卻是訝然道:“老三,你怎麽來了?”

林琰說道:“被家裏打發來京,因想念二哥,所以冒失跑來了,還請二哥不要怪罪才好!”

林慎雖和家裏鬧翻了,但此刻單對著弟弟一人卻抹不下臉來,因此問了幾句家常話道:“你既來了,先住在哪兒?行李可曾打點妥當了?跟著的人也可都安排好了?”又想起他似乎近日成了親,便問道:“三弟妹呢?可曾一起跟了來?”

他不問倒也罷了,一問就勾起了林琰的心事。

林琰蹙一蹙眉,覆又一笑:“她來了,往娘家去住了,本想讓她來給二哥請安的,又怕擾了二哥的清凈。”

林崇謹沈默片刻,面上擠出笑來,說道:“二哥,實不相瞞,弟這次來京是被媳婦逼著來的。弟本想於秋試上像二哥一樣,正正經經取個功名,卻被媳婦大罵了一頓,說是既和宮家做親,為何不借一借宮家的勢力。我受不住她的聒噪,才無奈來了京都。明日要把詩文送去翰林”

他還未說完,林慎已然擺手說道:“你家的事不必同我說,我不耐煩聽這些。”

在桌邊坐了,先來研磨,又道:“你若沒有別的事情便請回吧,我這裏頭疼的事情一大籮筐,沒工夫聽你那些瑣瑣碎碎的家長裏短。”

“二哥!”林琰一揖到底,說道,“和二哥說這些話,是看在二哥與我的血親情分上,不是怕二哥笑話我!弟只願意正大光明的取個功名,不願意依附誰家的勢力攀附誰”

“你既這麽想,當初又何必娶那宮家的小姐?”

林琰聞言一頓,把臉都漲紅了,半晌才掙出幾個字來:“是弟弟年輕糊塗,所以才做了件不明白的事情。”

林慎呵了一聲,提起筆來寫字,只不理他。

猶豫片刻,林琰弱了聲音,說道:“這次只求二哥收留我住一陣子,宮家,我是實在不能去住的。”

林慎說道:“你進來的時候想必也看到了,我這裏不過一進一出四間屋子,正中那面是我吃飯睡覺的地方,北面是廚房,這南面是我的書房並一間庫房,分不出空閑的房間來給你。”他斜乜他兄弟一眼,淡淡反問道:“你叫我讓你住哪兒?”

不待林琰回答,他又說道:“你也知道,如今我和家裏鬧翻了,你住我這兒,不怕你家人回頭不待見你?”

林琰急忙擡了頭說道:“弟弟這次敢來,必然就不怕家人議論。弟想挨到秋日,考取個功名報效國家,並不想黏黏答答的有什麽說不清的官司——弟已錯了一次,不會再錯第二次了。”

他說到後面,似有凝噎之意,止住話頭怔了怔,方說道:“這次弟只願意做個純臣,其他的一概管不了了!”

“純臣麽?”林慎這次短促一笑,說道,“也好,林家出了一個孤臣,再出一個純臣,也只怕夠他們受得了!”

如此,林慎便讓林琰在書房住下了。

自林琰住在了書房,林慎便甚少往書房去了,只是偶爾去了,總能看見他對著一幅畫楞楞的出神,偶爾風起之時,還要落淚慨嘆一番,便生出幾分好奇,往那畫上看了一眼。

乃是個女子的畫像。

不由勾得林慎動了傷心之事,越發的往書房去的少了。

他閑來無事,又無處可去,便只得抱了琴往教坊後山人少處去得個片刻的安寧。若被人驚擾了,他也不答話,不過再換個地方罷了,所以那日青門柳氏於身後追他,他卻是避之不及。

本來他去教坊,不過是為了借個清靜之地罷了,至於教坊的事情,他也沒有心力能管,誰知那日他照例從後山下來,預備回家去,看見那九個女子於石上起舞。其餘的八個都好,就是最邊的那個委實不行。

仔細一看,那女子腳下石頭晃動不停,似有傾覆之意。

至於那女子落水,他為何去救,連林慎也說不上來,只想到,若是當年秀林上吊自盡之時,若有人能救她一救,此刻也能做得恩愛夫妻,何必孤伶伶獨身至此。

來不及細想,已經跳下水去。

他從水底抱起那女子,定睛往那面上一看,差點嚇得一頭栽回去——那女子和畫像竟有七八分的相信!

林慎想到這裏,只覺奇怪,待要去問林琰,又覺得沒意思。

他順手拿起炕桌上的單子看了一看,那是他今日去教坊出來的時候,太常寺卿塞給他的,叫他萬壽節務必要去湊個熱鬧,有極好的歌舞可以看。

林慎對著那一溜的名單,微微皺了皺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