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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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灣春江水。

石屹坐在碼頭邊的石頭上坐了很久, 今天他從故裏出發, 獨自一人前往京都謀求前途, 除了家裏人, 除了她,再也沒有告訴其他人。

因而沒有其他人來送他。

只是她, 始終還沒有來。

“少爺, 船夫催了三次了, 說是天黑之前要到下一個渡口, 不然那邊接不到人, 沒法交代。”隨行的小廝過來催促石屹,搓著手說道,“所以說少爺幹嘛不坐家裏的船?又便宜又不趕。”

石屹沒有回答,他望了望來的路,站起身來嘆了口氣:“好吧, 出發吧!”

他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怔怔地盯著船夫解船鎖,眼看著船夫將船一漿撐出幾許,忽然耳邊傳來呼喚聲。

“等等,等一等!”

石屹急忙擡起頭, 就看見一輛扯著青棚的馬車停在渡口, 一個穿紫的丫頭跳下馬車,急急的向他揮著手, 卻是盈盈。

“船家, 實在抱歉, 煩你把船再撐回去!”石屹急忙攔住船夫,見他面露不悅,連忙掏出一錠銀子放在他的手裏,“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

船夫收了銀子,臉上好看許多,邊把船往回撐,邊說道:“可真個兒要快點!千萬耽擱不起的!”

石屹連連地點頭稱好。

他剛下船,就看見柳青門披著一件雪青色的繡白菊的兜帽披風站在了他的面前。

石屹反倒楞了一楞,訕訕一笑:“我以為,你不來了。”

柳青門放下兜帽,順手理了理有些散亂的發髻,淡淡一笑:“我以為,憑著我們的交情,還是很應該來送送你的。”

石屹笑了笑,低了頭:“是麽?”

“崇謹病了,我照顧他來著。本來想早點來的,只是他突然又發起高熱來,所以遲了些。”柳青門伸出手,在石屹的肩上輕輕拂了拂。

石屹愕然地擡起頭。

只見柳青門拈了一片落葉在手,對他笑一笑:“有落葉。”

石屹恍然片刻,方才緩緩點了點頭,有些苦澀的一笑:“崇謹,他病了麽?嚴重麽?”

“受了涼,發熱罷了。”柳青門莞爾道,“他知道你要走,心裏其實很舍不得你,只是怕你見了他,心裏不痛快,所以故意病了,好有個借口不來送你。”

石屹負了手在身後,他的心底有些泛酸,便來回踱了兩步:“我沒有不想見到他,那日晚上,他已經送過我了。”

他在柳青門面前站住腳,看著她,定定說道:“其實,我很羨慕他,羨慕他擁有我苦求卻不得的,所以才痛恨他,痛恨他不懂得珍惜,因而才造成了現在的這一切。”

柳青門搖了搖頭:“你們之間的事情,我說不好,你也不用說給我聽。”

石屹點點頭:“好,那便不說了。”

他望著柳青門的面容,忽然露出一種悲涼的不舍之色,他的一只手揣進袖子裏,正要說些什麽,就看見柳青門從丫鬟的手中接過一杯酒遞到他的面前:“楊柳樹下,薄酒略淡,請你將就著飲了吧!”

石屹伸出手,接過酒杯看了看,仰頭飲下了杯中酒水。

他將酒杯送還柳青門的面前,順手將一直握在手中的東西展現在柳青門的面前。

那是一只半舊了的荷包,繡著翩躚的彩蝶,綴著五彩的琉璃珠子,卻是從前崔白芙的舊物。

柳青門一下怔住了:“這是?”

石屹苦笑一下:“這還是在你姑母家的時候,你不小心掉了的,我隨手撿了起來,就一直藏在身上。現在我要走了,雖然很想帶著它走,可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應該還給你。”

柳青門默然良久,終是從他手中拿過了過來,掖進自己的衣袖之中。

“我——”石屹低下頭,猶豫片刻,說道,“我和舅家的表姐定親了,等我在翰林的位置穩固了,就要成親了。”

柳青門笑道:“這是好事,要恭喜你。”

石屹點點頭:“親上加親,大家都很歡喜。”他黯然一笑,說道:“原本指望著說給你聽,還是想見你後悔一下。若是你說一個不字,我立刻就撇下那一切,和你”

他慘淡一笑:“終是我癡想了。”

柳青門望著他許久,忽然伸出手,在他的臉頰上輕撫而過,她笑一笑,搖了搖頭:“不要指望我,我已經沒有真心可以給了。我一直感謝你的深情厚愛,只是那些是我回應不了的,所以反倒不知該怎麽做了。”

石屹輕笑了一聲,聲音中帶了幾分凝噎。

“崇謹也快要完婚了,今年秋試,他是必然要去的。”石屹輕嘆一聲,“不要再把一顆心撲在他身上了,他是天生的薄幸,是改不了的。”

柳青門點了點頭,勉強一笑:“好。”

“也不要太過指望容九,他的心裏,除了萬歲和他容家,其實再也沒有什麽了。必要的時候,他也不一定能護你周全。”

柳青門笑了笑:“我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我從不指望他。”

“那你為什麽還?”

“他能給我目前我要的一點權勢和能力,這也就夠了。”柳青門攏了攏發絲,笑道,“我也不是真要和他做長長久久的夫妻,這點恩情也就夠了。”

石屹局促一笑,連連頷首:“你覺得好,便夠了。”他回頭望了望船夫,後者正焦急地張望著,卻又不敢上前來打擾,便對柳青門說道:“我走了,多謝你來送我。”

柳青門點點頭,笑道:“祝你馬到成功,一帆風順。”

“時到如今,我連喚你什麽,也不知道了。”石屹不去看她,“那個名字,還有現在這個名字,我似乎怎麽也都喊不出口了。”

柳青門一笑:“我也是。”

石屹流連片刻,終是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

盈盈伴著柳青門望著石屹的船遠了,這才笑道:“看不出來,這個石大公子原來這麽喜歡姑娘呢!”她扯一扯柳青門的衣袖,問她:“選這位石大公子,難道不比容九公子好麽?”

“你不喜歡容九公子?”

盈盈撅著嘴嘟囔道:“我有什麽喜歡不喜歡?只不過是覺得他的心不真罷了!”

柳青門一樂,她擰了擰丫頭的臉,笑道:“你這眼力可越來越尖了!”她望著那船幾乎與山水融為一體了,這才嘆息道:“就是為他不是真情,所以才不在乎。若是真像石屹那樣的,我又怎麽好心無芥蒂的隨意利用呢?”

她拍了拍丫頭似懂非懂的面容,笑道:“江邊冷,早點回去罷!”

盈盈點了點頭,連蹦帶跳走到她的前面,替她掀起馬車的簾子:“姑娘,快來呀!”

柳青門點點頭,答應一聲好,剛要往馬車走,忽然僵住了。

盈盈不解:“姑娘,怎麽了?”

就見柳青門忽然沿著江邊的路往西走了過去,走到江邊的涼亭頓了一頓,便徑自往裏走去。

“師父?”

那側著的身影一怔,緩緩轉了過來。

柳青門看清那面容,不由得大吃一驚:“你”

那人轉過身來,劍眉微蹙,盯了她片刻:“原來是你。”

卻是黃鼎懿。

“我以為,是”柳青門搖了搖頭,“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黃鼎懿一下拽住了她:“你剛才為什麽喚我作師父?”

柳青門搖頭:“我說了,我認錯人了,請你松手。”

黃鼎懿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篤定道:“你就是之前子韜帶著的那個小丫頭。我聽子韜說過,說他收了你做徒弟,還笑,說你雖然是讀書人家的女孩,難得習武的底子還不錯。”

柳青門咬了咬唇,說道:“你既知道,幹嘛還要問?”

黃鼎懿逼近一步,反問:“你師父去哪兒了?”

他手上的勁極大,勒得柳青門生疼,她蹙了蹙眉,將他的手使勁一甩,說道:“你不是和師父是至交麽?他去哪兒了,你能不知道?偏要問我!”

卻沒能甩開黃鼎懿的鉗制。

黃鼎懿遲疑片刻,方才說道:“子韜他,很久都不曾和我見過面了。”

柳青門聽了一楞:“什麽?師父他,不見了?”

黃鼎懿點了點頭。

“我也不知道師父去哪兒了,去年,他和我不告而別,我就沒再聽到過他的訊息。”柳青門猶豫著說道,“他們都說,師父是靖安王的世子,你,你知道麽?”

黃鼎懿緩緩松了手,他點一點頭:“知道。”

他仔細看一眼柳青門:“只沒想到,他連這個也告訴你了。”

柳青門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皺眉:“師父沒同我說過,是別人告訴我的。你急著找我師父,是有什麽要緊事嗎?”

黃鼎懿輕哼一聲:“無事。”

柳青門斜他一眼,冷笑:“既然從一開始不想告訴我,幹嘛又要來問我?”

黃鼎懿俯瞰她,亦冷笑:“難道不是你先把我認錯的麽?”

“誰叫你從後面看,那麽像我師父的!”柳青門一時語塞,氣結道,“你不說,我可走了啊!”

她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你再不說,我可真走了!”

黃鼎懿抱起雙臂,冷冷地看著她。

柳青門猛地跺一跺腳,只好心不甘情不願,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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