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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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二, 風和日麗, 是個宜訂盟c宜入宅c宜開張的好日子。

柳青門坐在妝臺前, 一面任憑柳媚派來的梳頭婢女為她梳頭上妝, 一面含笑聽著盈盈在一旁讀禮單清冊。盈盈隨手撥弄一串綠玉珠,側頭問道:“姑娘, 怎麽這單子上的禮, 都是容公子一人送來的?”

柳青門低了頭, 抿唇一笑。

梳頭的老婢笑道:“唉喲, 真是傻丫頭喲!今天的宴席本來就是容公子替你家姑娘張羅的!”

盈盈詫然道:“這話是怎麽說的?憑甚我們姑娘一人還不行, 還要旁人替她來張羅?”

老婢笑著對柳青門說道:“姑娘從哪裏找來這麽個實心腸的傻孩子喲!”

柳青門笑了笑:“媽媽你多擔待她,她還小呢!哪裏懂這些個!”

“丫頭,今天是你家姑娘同我們姑娘義結金蘭的好日子,也是容公子給你家姑娘做東卿的好日子!”老婢滿臉堆笑,一雙手靈巧地在青門的發髻中穿梭著, 很快將她的長發綰成了驚鵠髻的形狀,又對盈盈說道,“容公子既做了你家姑娘的東卿,便是和姑爺一樣的了,怎麽能對你家姑娘不上心呢?”

盈盈茫然望了一眼青門:“姑娘, 怎麽往姑爺二字上說去了?您不是”

還未說完, 就被柳青門肅然一聲“盈盈”給呵止了。

她從錦匣中取出那支金步搖遞給老婢,擺出笑來:“這是容公子前幾日贈於我的, 煩你替我簪上罷!”

老婢剛應了一聲是接過, 正要往她發髻上簪, 就聽門外傳來一聲輕咳,跟著容佩已以扇抵了珠簾緩緩走了進來。他擡手掩唇輕笑一聲,說道:“盈盈,怎麽我就做不得你家姑爺了?”

盈盈丟了手裏的串子,嘀咕道:“分明我們姑娘還念著林公子,現在又來”

柳青門斂了眉,沈聲道:“盈盈!出去!”

盈盈把腳一跺,喚一聲“姑娘”,見柳青門從鏡子裏瞪了自己一眼,只得低了頭,一步三挪,慢慢地晃了出去。

容佩啞然失笑,走到她身後扶了她的肩頭,笑道:“你同個丫頭計較什麽?”

柳青門從鏡子裏斜橫他一眼,似笑非笑說道:“不怕我惱,怕你臉上過不去。”

容佩從老婢手中接過金步搖,穩穩替她簪入發中,莞爾一笑:“好說,我也沒什麽過得去過不去的。”他打量她一番,托了她的手在自己手中,笑道:“你這手上倒是素凈了些,早知不帶這個給你,換個戒指什麽的了。”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只簪紗的粉色珍珠宮花插入她的發髻之側。

柳青門把自己的手看了一看,笑道:“這有什麽,反倒是手上東西多,沈甸甸的累人!”

她轉頭望了一眼窗外,問道:“你這時候來,是來催我的?”

容佩搖搖頭:“還有半個時辰的模樣。我是來告訴你——茂端和他們都來了。”

柳青門扶正宮花的手一頓。

餘光看見容佩正仔細打量著她,試圖從她的面上尋出破綻來。

青門終是一笑,反問道:“他們?他們是誰?我不明白。”

“你既不明白,那便罷了。”容佩伸手挽了她的手,把她從凳子上扶了起來,又親自從架子上取下外衣將她囫圇的裹住,笑道,“時候也不早了,先去柳媚那裏罷!”

笙簫管弦響徹了整個墨闋閣,墨闋閣從大門口張燈結彩一直拉到了湖心中一個四面環水的亭子上。從岸邊到亭子,有一座石拱小橋,橋上前後各點了四盞絹紗的宮燈,和著月亮和流水,把偌大的亭子裏照得燈火輝煌,十分的熱鬧。

墨闋閣的一班小戲唱《游園》,其中有一個花旦唱的裊晴絲,悠悠揚揚c裊裊婷婷,一步三繞,把其中坐著的公子貴人唱得俱都兩眼餳餳,醉得六七分了。

柳媚先一步到了亭中,笑著聽完小姑娘唱曲,又給在座的斟酒布菜。

座中有一個行院的老客,名叫徐景陽的,摟著一個小姑娘問柳媚:“媚姐兒,你可是從來不認妹妹的啊,今兒破了這個例,莫非她是個神仙般的人物?”遙遙的一指那唱曲的小姑娘,笑道:“你實話同我說,比她好多少?”

柳媚嫣然一笑:“徐相公,您臊我?不過是賣容公子一個人情,倒叫相公笑話了!”

徐景陽一聽容公子,楞了楞,反問道:“哪個容公子?”

“這就是您當真臊我了!”柳媚抿嘴一笑,“順德容家的九公子不是現在建鄴客居麽?又哪裏還有什麽容公子?”

徐景陽臉色一變,酒醒了三四分,訕訕點一點頭嘆道:“原來是他!”

柳媚仍是一笑,輕飄飄的穿花蝴蝶一般,又去給鄰座倒酒。

鄰座坐的是潘茂端c石屹和林琰,林琰臉色不大好看,石屹倒是淡淡的,還和潘茂端說笑一番,看不出情緒來。潘茂端受了林琰一日的苦悶,此刻看見柳媚便如見了救星,拉著柳媚的手就不讓走。

柳媚因笑道:“這還沒醉呢,潘公子就要唱《離魂》了?”

潘茂端臉上一熱,卻仍不撒手。

石屹便笑一笑,說道:“茂端,你既舍不得柳媚,就同她唱支曲子給我們幾個熱鬧熱鬧,如何?”

潘茂端瞥一眼林琰,訕訕笑道:“若果真能讓崇謹笑上一笑,倒也沒什麽不可以的。”

“既是潘相公如此雅興,不如與妾唱一段《琴挑》,妾這裏可有極好的吹笛的師傅候著呢!”柳媚雙手拉了潘茂端起身,向在座者不由分說,笑道,“潘相公願與妾唱一段給妾的新妹妹助興,只是不好意思,該如何是好?”

在座的都認得對方,因而玩笑道:“唱的不好,罰他一大海的酒就是了!”

更有玩笑道:“正巧他也姓潘!合該他唱這個!只是委屈媚姐扮一回道姑唱一回經!”

潘茂端一副極好的面皮都快漲紅了,因而同柳媚笑道:“我同你唱什麽不好,偏偏唱這琴挑?若是,若是讓旁人聽去了,只怕是要誤會的!”

柳媚尚未答話,已有人說道:“能誤會你什麽?你又有什麽好誤會的?”

卻是一直在緊鎖雙眉出神的林琰。

“這,這”潘茂端被林琰一通搶白,還沒想出怎麽應對,已被柳媚拉到亭中心。柳媚向操琴執簫的師傅點一點頭,那幾位師傅便已吹拉彈奏起來,正是《琴挑》裏對唱的《琴曲》。

潘茂端沒奈何,唱道:“雉朝雊兮清霜,慘孤飛兮無雙。念寡陰兮少陽,怨鰥居兮仿徨。仿徨。”

柳媚眼橫無限媚意,亦唱道:“煙淡淡兮輕雲,香霭霭兮桂陰。嘆長宵兮孤冷,抱玉兔兮自溫。自溫。”

她的嗓子極為清亮,學弋陽腔也有許多年頭了,故而十分的動聽。她剛唱完,就聽得有人拍手,笑道:“今天果然是個好日子,能聽到這樣好的曲子!”

是容佩領著柳青門從石橋上姍姍走了過來。

執燈的小婢在前引路。

燈燭之下,柳青門胭脂紅色的衣裳如燒一般,姿態嬌憨繾綣果真有如新嫁娘。那容佩亦穿一件粉色燙金邊的上衣,執一柄長扇,風流倜儻,得意極了。

柳媚丟了潘茂端,把手伸向柳青門。

柳青門一腳踏進亭中,手指尖剛剛碰到柳媚的手,就聽一聲驚呼,石屹已站了起來,瞪眼:“白c白”身前的酒盞杯碟被撞翻了也顧不得。

他那“白”字剛說完,就聽得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眼睜睜,他身邊的林琰已把手中的一盞酒杯給捏了個粉碎!

“公堅,你醉了。”林琰的另一只手摁在石屹的肩上,硬生生將他摁了回去,聲音聽上去有說不出的生硬不快,“坐下喝杯茶醒醒酒。”

石屹望著柳青門,臉色慘白慘白的,一時間恍若見了鬼。

“怎麽我一來,你們反倒沈默了?”容佩只當不見,對郭氏笑道,“莫非是不歡迎我?”

郭氏急忙賠笑道:“不敢不敢,容公子說笑了!”

容佩輕笑一聲,轉向柳青門:“不然就是你從前得罪過石大公子?”

柳青門搖頭一笑。

容佩似笑非笑望一眼石屹與林琰,說道:“雖然你以為不曾得罪過石大公子,但難保你無心有過錯失。今天是個好日子,不妨就請他原諒了你,大家兩廂無事才好!”

就見柳青門從婢女手中接過一杯倒好的酒水,緩步移向石屹那一桌,親自地把酒杯送到石屹面前,莞爾笑道:“石大公子,今天是我和姐姐的好日子,請你賞臉飲了這杯。過去若有得罪之處,還請都原諒了罷!”

她不來說這一番話倒也罷了,就見得石屹渾身犯了瘧疾似的篩糠起來,連話也說不利索了:“你c你,我c我”

他這裏“你”c“我”還沒理清楚,就看見柳青門手中的酒杯已被林琰端了去,對了嘴唇,一言不發,仰頭喝了個幹幹凈凈!

柳青門的笑容僵了一僵,覆又斟了一杯,卻不送到石屹面前,自己仰頭喝盡了,笑了起來:“林公子,你這不像是喝酒,倒像是要和我玩命。我身無長物,唯有這條命還值點錢,若是公子看得上,倒願意舍了出來,和公子盡力的拼一拼。”

林琰瞪著她,幾乎要把她瞪出個洞來。

柳青門似難以承受,緩緩側過臉去。

燭燈之間,她一副紅石榴的耳墜不住地前後晃動著,幾乎要把林琰的雙目晃得失明。

潘茂端不知從何處插了過來,笑道:“崇謹,你是怎麽了?今天是青門小姐”

林琰手一擡,止了潘茂端的話,他緊緊盯著柳青門問道:“敢問小姐,這‘柳青門’三個字是出自何處?”

柳青門的手難以察覺的一抖,她擠出笑來:“自然是妾的父親姓柳,又給起了‘青門’二字,林公子何必多問?”

“當真?”

柳青門還未回答,已被容佩擋在了身後。只聽得容佩笑道:“世兄,今天是我和青門的好日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只當是給我個面子,如何?”

林琰幾乎把一口的銀牙咬碎,半晌方冷笑道:“不敢!既是容公子發話了,生哪裏又敢造次?”

他猛地站了起來,快步走出亭子。

只是經過柳青門的時候,深深望了她一眼,目中說不盡的沈痛悲涼。

容佩身後,一滴粉淚緩緩滑過柳青門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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