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見過林珧的次日, 我才後知後覺地趕到了師父住的地方。前兩日他還給我說了一遍縱橫家的縱橫捭闔之術, 誇獎我聰明好悟, 卻在一夜間人去樓空。

他住的宅子收拾得整整齊齊, 架子上的書c桌上的紙筆,也都妥妥當當的在那兒, 只他所有的手稿並那把劍, 都不在了。

他不曾給我留下只言片語, 恍若驚鴻掠波, 不知不覺就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除了他的姓名和籍貫, 我其實對他一無所知,更不知道該去何處尋他。

在師父的宅子裏茫然坐了半天,直到守宅子的老孫頭來問我:“小姐,是要在這裏吃飯麽?”

老孫頭老透了,弓腰霍背, 耳朵也不大好使。他一直都當我是師父養在外面的親生女兒,對我也一直很好。

我問他可知道師父去哪兒了,他沒聽清,嘟囔:“多好的一座宅子啊!老爺說賣就賣了,小姐還沒出門, 又得往哪兒住去呢?”

原來師父已將此處賣掉了, 看樣子,他是再也不打算回來了。是因為我的緣故麽?為什麽?

我將身上帶的銀兩全給了老孫頭, 叮囑他珍重身體, 便和他告辭了。

既然師父不願我去尋他, 我便不需再去白費力了。我仍記得,他曾對我說過,萬事皆有天意,既然如此,若是有緣當還是能再見的吧!

出了那宅子,我只覺得心酸,百般感慨只想與崇謹說一說,便再也顧不得丟不丟人,吩咐馬車只管往林家趕。

林家的管家娘子袁氏已和我很熟了,見了我笑道:“我們四小姐正陪著老太太要牌呢!小姐要去湊個牌局麽?”

我心裏堵得厲害,根本沒有賠笑玩牌的情緒,索性坦誠說道:“我是來找三公子的,媽媽不妨直接幫我去稟告一聲,四小姐那邊,下次見了面再說也不遲。”

袁氏偷偷打量我兩眼,應了一聲是,帶著我往林琰的屋子去。

一路上知了叫個沒完沒了,很是沒心沒肺的叫我煩躁不耐。

崇謹卻不在屋中。他的丫鬟告訴我:“少爺一個人往湖邊釣魚去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姑娘要不就在這裏先等等?”

雖然太陽尚好,時辰卻已然不早了,我不好明目張膽在外男的屋子裏坐太久,更何況我實在太想見一見他,和他說一說話了,便說道:“不麻煩了,下次再來也是一樣的。”

我大概能猜到崇謹正在何處。

他曾騎著馬天神般出現在我家外,帶著我去看了秋水夜月,和我說了好些貼心的話。那一晚,我到死也不會忘記。

出了林家,我便把馬車和車夫都打發回了家。

盈盈不太樂意留下我一個人先回去,我便哄她:“媽派人叫我吃飯見不著人是要問的。你是跟著我出來的,你先回去,只和慧兒她們說我累了,先睡下了,他們便不會多問生疑了。”

盈盈撅嘴:“姑娘哄著我騙人呢?”

我笑了一笑,摸摸她的垂鬟髻子,說道:“你一向伶俐,換了容易,我還不放心叫她這麽做呢!”

盈盈撒嬌撒癡,生怕回去挨罵,卻耐不住我狠心,終是撅著嘴,掛著臉回去了。

撇下跟著的人,我只覺得萬分的輕松便宜。這些日子為著許多事情,被人拘束著,管教著,說不出來的壓抑和痛苦,此刻也減輕了許多。

果然在那河邊找到了他。

崇謹正盤腿坐在一株柳葉茂盛的垂楊下,因他背對著我,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看見他身邊放著一壇開了泥封的酒。

我輕手輕腳走了過去,照例伸出手去遮他的雙眼。

崇謹似楞了一下,卻沒有掙脫,擡起手握住了我的雙手,將我的手緩緩拽到了胸前心口,就那般默然坐著。

他這麽一拉,我整個人便從後面貼到了他的身上,頓時便有些耳熱面醺了,忍不住動了一下。就聽他嘆息般說道:“別動,別動。”

我聽不了他那半嘆氣般的口吻,便果真一動也不動了。

過了好一會兒,眼看著夕陽漸漸從山頭落下,他才放開我的手,拍了拍身邊的地方,說道:“過來坐。”

我挨著他坐下,扭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淡淡的,看不出高興與否,可我就是知道,他心裏憋著勁兒,沒處可發洩。

“你怎麽了?”

我還沒想好怎麽問他,他已先關懷起我來。

“我師父走了,把什麽都帶走了,也什麽都和我說。我是去找他,才發現的。”我抱住雙膝,悶悶不樂,“你是這樣,連師父也是這樣,都喜歡不辭而別,什麽也不告訴我。就好像,就好像我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崇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我一翻手,便將他修長的手握在掌心中,卻不緊,有些擔心會惹他厭煩不快。

崇謹倒很坦然,任由我握著他,笑道:“師父?就是你那個無所不知c無所不能的師父?”

我斜他一眼,撇嘴:“聽你這口氣,倒與師父有過節似的!”

“那倒不至於,我都不認得他,哪裏來的過節?”他朗聲笑了起來,突然地湊到我的耳邊,低聲地笑,“聽你誇慣了我,有些不習慣你誇別人。”

我心跳瞬間漏了一拍,緩緩地反應過來,當即推了一下,紅著臉嘟囔:“你這人,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小氣了?”

崇謹輕嘆一聲,笑:“我也不知道竟是什麽時候!”

他挪了一下,將頭依在我的肩上,註視著泠泠的流水。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嘆道:“我知道,我遠行前沒告訴你叫你傷心了。我本想對你說的,可想想我是你的什麽人,要你事無巨細知道我的事?誰知道,你這麽的上心,早知如此,當時就該告訴你了。”

我默默嘆了口氣,在他手上用勁捏了一下,笑了:“別多心了,只是你以後要出遠門,千萬記得告訴我一聲才好,免得叫我白白的擔心。”

他在我肩上把頭點了一點:“好。”

我執起一縷他披散著的長發,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側頭問他:“你呢?為什麽不開心?”

崇謹見問,重重嘆了一口氣,轉而將臉埋進我的肩窩,像個鬧脾氣的孩子那樣憋著不肯說。

我喜歡他和我如此親昵,卻看不得他這般不開心。我大概是要瘋了,看著他不悅,我也難受起來。

“你同我說說,興許會好些呢!”

等了好一會兒,路邊人家紛紛點了燈燭,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少了,崇謹這才坐起身來,微微側過臉去,說道:“皇上南巡在即,你可知道?”

我點了點頭:“聽說了。令兄長管著行宮的大小事宜,還請我去看了一看翻修好的行宮呢!”

“這便是了。皇上南巡,我家c石家,還有你家,都是奉命接待的要緊人家,不單我的哥哥,你的大哥二哥也在籌辦相關的事情。可單我”他頗為落寞一笑,說道:“父親和叔叔都嫌我年輕,什麽也不派給我,叫我整日的作壁上觀。你不知道,公堅如今也有了公事呢!”

原來是為了這個。

我知道他的心腸,卻不知在這件事上,該立足於何地。

半是斟酌,半是猶豫,說道:“我懂你的心,可依我看,這樣的瑣事不辦也罷。前幾天我看見你大哥,天又熱事又多,楞是叫他受了一大圈。你大哥本來身體就不大好,看著越發的不落忍了。”

崇謹輕哼一聲,挑眉:“這是什麽沒頭沒腦的話?說起來,我倒羨慕他忙呢!”

他把雙手雙腳一攤,抱怨:“你看看我,像不像個四肢俱全的廢人?好吃懶做,就等著升天的”

我撲過去,死死捂住他的嘴,眼圈都開始泛紅了:“什麽大不了的事?就值得你這樣咒自己?”

他扒下我的手,悶聲直笑:“放心,我且死不了呢!”

他那般頹然的模樣我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的,每每想起,心頭還如刀割般的疼。

傷心中,我生出急智來:“皇上來的時候,你作為林家嫡子總是能見著的吧?我倒是有個主意了。”

崇謹提不起興致來,只淡淡問我:“什麽主意?”

“你趁這幾天沒事,寫篇頌揚帝威的文賦來,等面見皇上的時候呈上,豈不更好?”我越說越興奮,直扯他的袖角,“連名字我都給你想好了,就叫《幸南賦》,好不好?”

他微微皺了皺眉:“幸南?”

我撅了撅嘴:“你不喜歡,重新想就是了。”

崇謹趁我不備,在我鼻尖上不輕不重擰了一下,笑了:“倒是個好主意。只是我不喜歡使這些手段。等明年開春舉行恩科,說不定我還考個狀元給你看呢!”

我滿心歡喜:“你當然是要狀元及第的!”

許是我的語氣太過理所應當,惹得他發笑起來。

我靜靜地看著他大笑,也不由得揚起笑容來。

笑了一陣子,他顯示心情好多了,我便急著要走,卻猛地又想起一事來。於是拉了他的手,低聲說道:“雲真前些日子來找過我。”

他怔了怔:“嗯?”

我沒法輕易和他說關於情的事,便是他人之情,我也難以言說。凝噎了一下,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說道:“她說她想和畹華在一起,求我給她出個主意。”

“你給她出了什麽主意?”

不知是不是我聽錯了,他仿佛不大痛快。

我仰起頭,直勾勾盯著他,嘆道:“我能有什麽主意?我以為她是不想選妃,才來求我拿主意的。我喜歡她,也樂意畹華和她可她說,你和你大哥給她從蜀中帶回一門親事,我哪裏還知道該怎麽辦?”

“不是蜀中,是京都的人家。”他也跟著嘆了口氣,“不是我的意思,難道我看不出她中意畹華?是大哥保的媒。”

“當真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我不甘心,“我看的出來,雲真是真心的,畹華也是一樣的。”

崇謹亦無奈亦好笑:“知道了,容我想想。”

他站起身,隨手也將我拽了起來:“走吧,我送你。”

路上,他對我說:“白芙,不知為何我心裏慌慌張張的,這些日子,你要小心行事多加謹慎。萬一出了事,你要機靈一點,別犯倔勁,知道了嗎?”

我不知他哪來的如此感受,只管享了他的溫柔:“嗯,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