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好，我是新來的。”

戴著眼鏡的胖男人努力分辨手中的一份簡歷，上面的字寫得有點潦草，他說：“哦，戴……安蒙是吧？”

我楞了一下，給他一個燦爛的微笑，點點頭。在訓練營呆了太久，我幾乎忘了我的名字。

其實我本來不是孤兒，十歲以前我有個很富足祥和的家庭，父母都是知識分子，母親甚至去英國游學過，聽說她給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奶奶是跳著腳抗議的。奶奶說：“混賬玩意！咱們老陳家的孩子怎麽就姓了戴了？！”

戴安蒙，Diamond，鉆石的意思。老太太一輩子呆在大院子裏，大字不識一個，她當然不會知道，這世上最堅硬的東西叫鉆石。雖然她堅持在族譜上給我寫了陳美月，但是沒有人的時候，她會抱著我坐搖椅，喊我“小安蒙”。

“小安蒙，奶奶給你講熊家婆的故事好不好哇？”

“奶奶，我想聽熊奶奶的故事。”

“……”

我搖搖頭，努力不去回憶太甜蜜的往事，林疏影曾經告訴我，人不能太沈溺在美好的事情裏，否則是會被現實胖揍一頓的。

胖男人老餘就是我以後的老板，他經營著一家花店。我一度覺得奇怪，為什麽整個國家都在打仗，可在蘊城這種租界地方還能開花店？這裏好像是這個國家的，但又不是這個國家的。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和花打交道，照顧它們，使它們活得更久，保持飽滿的狀態迎接它們的客人。偶爾晚上睡不著，我就來和花兒們說說話，雖然是在心裏說，反正它們也不會回答的不是麽。

經常來買花的太太們偶爾會交流幾句，顯擺自己最近坐了豪華游輪，或是炫耀剛從法國訂購了裙子和香水。如果我沒有去過孤兒院，沒有在餓殍中逃過難，沒有經歷過訓練營的魔鬼生活，我會以為這個國家真的像她們描述的那樣，美好，而浮誇。

“李太，你最近好像心情很好，整個人都年輕了呢。”一個油膩膩的女人說到。

被叫做李太的女人拿扇子也遮不住誇張的笑容，拜托現在才四月，用扇子也太早了吧，只聽她說：“是哦，沒辦法，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旁邊一個看上去像是李太的跟班一樣的女人說：“黃太你不知道嗎？宋家的小公子最近幾天就要回來了呢。”

黃太驚訝地問：“是那個宋家的小公子？和李太侄女定親的那位？”

李太挺起胸，搖了搖扇子，說：“大驚小怪個什麽勁，不就是家裏出過兩個前朝皇妃、三代將軍，手握重兵重權麽，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聽到她故意拔高的聲音，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我說老大姐啊，咱能不這麽此地無銀三百兩麽？

不過這個消息對我來說是很有用噠，怎麽宋翊終於回來了嗎？

組織的密報上面要求我接近宋翊，我這還沒想好策略呢，人就快到了。

宋翊是誰？西北軍閥的小兒子，整個宋家的寶貝小祖宗。長什麽樣我不知道，組織上也沒給個照片，不過我感覺他應該是長得很帥的，招人喜歡的人一般都不會長得太埋汰不是麽？不然大軍閥宋統領怎麽在十個兒子裏偏偏最喜歡這個小兒子呢？

奇怪的是，這麽優秀的男青年，卻很少出現在闊太們的八卦新聞中，原來，宋翊早和秦家小姐定親了。說到這個秦小姐，也是個厲害人物，秦家是蘊城首富，她又有一部分英國皇室血統，租界的外國人都敬著秦家三分，她在租界的地位相當於一國公主。你想想，跟她搶男人，誰敢做這不要命的事啊？

呵呵，我唄。

接到任務以後我確實愁了一陣，“接近”兩字說得很輕松，可我真的不會先被保鏢打死嗎？

得到宋翊將回蘊城的消息的第二天，我在花店遇上了佯裝來買花的林疏影。她終於不再穿她那件軍裝，沒想到裙子很適合她呢，顯得不那麽古板無趣了。

老餘扭動著胖乎乎的屁股迎上去，笑著說：“小姐看上什麽花了？”

老餘啊老餘，色字頭上一把刀，你可能不知道你搭話的這女人在旗江戰役中砍了兩百人頭……老餘其實是個好人，我為他默默祈禱一下。

林疏影選了一束百合花，遞錢給我，老餘還在拋媚眼：“百合花純潔，小姐眼光真好。”

我看到林疏影不耐煩地聳了一下肩膀，那是她發飆的前兆，於是我趕緊對老餘說：“老板！李太說今早送去她府上的花不新鮮都蔫了，讓你盡快去一趟看看呢！”

老餘一聽不樂意了：“這麽多有錢人家就屬她最挑剔了，雞蛋裏挑骨頭。”

看到林疏影趁機離開，我笑著安慰他：“她是客人嘛。”

老餘一臉不爽地走了，臨走前吩咐我關門。等他一走，我就把玻璃門給拉上，掛上結束營業的牌子，悄悄躲進櫃臺，找出林疏影給的錢。

紙幣上用針刺了幾個排列規則的小洞，是一串暗語：宋翊需要俄語翻譯。

這時我才明白，為什麽我會被選中這次的任務。像她們說的一樣，我並不是個優秀的士兵，在訓練營的排名總是墊底。但是我在語言上有點小天賦，嘿嘿，或許是受母親的影響吧，經過學習，我能流利地說英語、俄語，以及一部分的西班牙語。

這就是組織上給我的接近宋翊的方法？可我還是有點懵啊，難道我要直接沖到宋翊面前跟他說我會俄語？

我愁著臉躺在床上，窗外又在下雨了，陰郁的天空讓我無法思考。我伸手從床底拉出行李箱，說是行李箱其實就是個手提包，裏面只有一樣東西，卻是我最珍惜的東西——一本小說。它是我從一個僵硬的軍人屍體扯下來的，我想：讓人臨死前都念念不忘的小說一定是很好的能讓人忘卻痛苦的小說。當時它已經殘舊不堪，我給它加固作了封皮，走到哪裏就帶到哪裏。

“‘一切都會過去的，我的朋友，愛情啊、青春啊……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我把小說裏的句子念給桌子上的雛菊，念給窗外的雨，念給在我窗臺上躲雨的小黑貓。

是啊，一切都會成為過去的，雨、戰爭、悲慘的人生、我。

第二天，小城裏炸開了鍋，人人都在討論趕回來和秦小姐結婚的宋翊。我在面包店裏坐了一會，喝著茶，一邊悄悄聽著各種消息。

“宋小公子從英國帶了一批軍火回來，這回宋家是真的要對趙家動手了。先前說兩家軍隊在樊嶺起了沖突我們還只當笑話，如今看來只怕是真的。”

“不會影響到咱們吧？咱們這裏可是英國的租界。”

“誰知道呢，趙家軍隊個個都是訓練出來的死士，聽說打仗的時候能以一敵百。蘊城雖然是英國租界，說到底還是宋家和秦家的天下，趙家若是打贏了肯定不能放過蘊城。”

“唉，又要跑，秦川跑到沿海，沿海跑到蘊城，這下還能往哪裏跑呢？去美國？”

“你想得美，去美國的船票早就被搶光了。我現在想通了，就在蘊城哪裏也不去，過我的安生小日子，過得一天是一天吧。”

說話的人一臉無奈，身邊的人也無不戚戚然。

我抿了一口紅茶，心裏也說：過得一天是一天吧。

我倒是穩得住，組織上著急了，林疏影三天兩頭地往花店裏來找我，搞得老餘很興奮，老餘滿面紅光地問我：“你說，這林小姐天天都來是不是看上我了？”

我只好沖他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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