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家外面有一條小河, 因為剛發洪水的原因，水聲潺潺。比起寂靜的院子更多了幾分夏天的意境。

院子裏只有炭火燃燒的聲音，陸少群的側臉被炭火映照, 像是陰陽的分割線, 一半光明, 一半黑暗。

他眼眸低垂，遮住內裏的神色, 只是緊握的拳頭, 洩露了一絲情緒。

四方的院子, 他仿佛是一尊雕塑, 與安靜的院子融為一體。

直到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他才動了動，往門口看去。

安煙神色如常，她不會在任何一個病人面前露出一絲情緒。郭子跟在她身後，眉頭緊皺，耷拉著腦袋，十分煩悶。

陸少群心裏微微一緊, 面上卻不顯，只是看向安煙。

安煙無奈的對他彎彎唇角, 語氣卻是輕松的：“只要他能克服心理障礙, 再拿槍是沒問題的。”

陸少群看向郭子, 便聽安煙又說：“可以治好，不過若是他繼續在這裏呆下去，一輩子都不可能摸槍。”

陸少群低頭笑了笑 , 緊繃的神經放松開，一步一步朝郭子走去。

郭子楞楞的擡起頭，眼裏還有幾分迷茫，便見自家隊長彎了彎唇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柔，卻莫名帶了幾分危險：“跟我回去，嗯？”

“我....”郭子說了一個字，又斷了下去，腦子了嗡嗡的轉著，理不出一點頭緒，說不出一句話。

知道可以摸槍那一刻，激動的耳邊像是有煙花炸開，安醫生說什麽他都沒聽清。

可隨之而來的也有擔心、恐懼，怕是又一次的失望。

整個人像是浮在海面上，知道前方可以抵達彼岸，只是距離太遠，他早已精疲力竭。

“我現在不想聽你任何回答，”陸少群也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輕輕笑了笑：“我只是告知你，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郭子驀然看向陸少群。

他眼裏永遠有光明，有希望，一如既往的是他們所有人的定海神針。

“後天離開，我會來找你，你這幾天收拾一下。”

漂浮在大海上的他，像是迎來了搜救艇。不需要再疲憊掙紮，便可以活下去。

郭子沒說什麽，只是敬了個禮，眼裏有光。

安煙和陸少群離開的時候，已經快12點了。兩人走在安靜的小路上，彼此間的呼吸聲都隱約可聞。

安煙晃了晃他的手臂，問：“郭子為什麽會有心理障礙？”

握著安煙的手緊了緊，安煙卻沒有出聲打擾他，只是安靜的等著。

良久，陸少群眼裏的霧霭散去，再開口時聲音已帶著低啞：“去年去金三角搗毀販/毒據點，他們提前得到了些風聲，抓了一群婦女孩子做人質。郭子在瞄準射擊毒梟時，一個7歲多的孩子被用來擋槍了。”

“就是從那時起，郭子感覺自己瞄準不到目標，沒有焦點。我們也知道是心理障礙，讓他去檢查，可他不願意。退了伍，便一直在這個山村裏生活。”

“正好這次你也在，便想帶你來幫他看看。”

陸少群聲音平靜，除了語調偏低，似乎一切都正常。

“是去年6月份對麽？”安煙猜測，想證實心裏的疑惑。

陸少群沒想到她會這麽敏感，低低的應了聲。

安煙記得，去年6月陸少群休了一個月的假，或者說是被強制休息1個月。

她聽涼湛說過，那場戰役損失重大。很多士兵被安排心裏輔導，就是陸少群也緩了一個月，狀態才調整過來。

其中涉及到軍中隱私，涼湛不能多告訴她，她也沒問。

但她知道，心裏痛哭和難過的絕對不僅僅只有郭子一人。

安煙沒再多問，跟著陸少群回到駐紮地，簡單梳洗一下，便爬上床睡了過去。

***

第二天一早，嘹亮的口號聲響徹整個營地。

安煙迷迷糊糊的睜開眼靠在門上往外看去，一群橄欖綠排著整齊的隊伍正在圍著營地跑步。

步伐豪邁堅定，一往直前。

很多跟她一樣正在睡夢中的醫生護士被吵醒，此時都站在帳篷口往外看。

臉上沒有一絲不滿，反而隱隱有些激動。

安煙無奈的笑笑，轉過身打算繼續睡個回籠覺。畢竟現在才6點，她還可以睡2個小時。

今天一天不管是橄欖綠還是白衣天使都忙著最後的收尾。累是不累，但事情比較雜，是真的忙。

一直到晚上6點，安煙才徹底將事情安排好。有些疲憊的錘了錘背，肚子也應景的叫了起來。

安煙隨意用涼水沖了把臉，臉上是水珠還沒擦幹凈，帳篷便被人掀開，陸少群拿著兩盒盒飯走了過來。

安煙擦幹凈臉，問他：“你怎麽過來了，都忙好了？”

“我要是不過來，誰給你送飯。”

“我自己有手有腳，怎樣都不會餓死。”

“沒良心的女人，”陸少群將筷子遞給她：“是我想來見你，可以麽？”

“準了，”安煙挑了口芹菜，味道確實不怎麽樣，有些想念郭子的燒烤。

草草的吃了幾口，微微有飽腹感後便放下了筷子。

陸少群吃的一向很快，將飯盒收拾好，便坐在對面看她。

安煙擦了下嘴角，挑眉看他：“看我幹麽。”

“郭子的心理障礙被治好的可能性有多大。”在白天不曾袒露的情緒，夜晚裏終於一天天的展現出來，陸少群始終是擔心的。

“如果他肯配合，有90%的可能。”安煙眸子裏有自信，神采飛揚。

“好，”陸少群輕笑，像是松了口氣，這句話他一直不敢問，唯恐只是鏡花水月，現在那股氣終於順暢，人也清爽了很多。

“明天上午9點，我們便出發回京都，會先將你們送到醫院，我們再離開的。”

“那你明晚回家麽？”

“回，”陸少群輕笑，下意識的捏了捏她的手：“很想你。”

安煙白他一眼，此想非彼想，即使穿著軍裝，都壓不住他的色氣。

安煙的手白皙修長，或許是常年拿手術刀的原因，拇指和食指有微微的扁平，並不圓潤飽滿。

柔弱無骨的細手，他都不敢用力，怕輕輕一折，被會折斷。

他寶貝似的揉了揉，又低頭輕吻了以下，半響，才擡頭看她：”你手上缺點東西。”

安煙挑眉，看著他不說話。

陸少群傾身，吻了吻她的唇角：”缺個戒指。”

“陸少群，”安煙出聲，語氣微冷，帶著嫌棄：“你要是敢這樣求婚，我就甩了你，重新找一個男朋友。”

陸少群嘴上想說的話瞬間咽了回去，其實本來沒這種想法，只是剛剛順其自然，那句話便溜到了嘴邊。

沒有戒指、沒有鮮花、也是有些不太正經。

陸少群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臉上卻裝作很兇的樣子，對著安煙壓低了嗓音，語帶威脅：“重新找一個男朋友，嗯？”

安煙不怕他，挺直腰板：“你要是惹怒我，我自然不會要你。”

“就為了個求婚？沒有戒指、沒有鮮花，你就不嫁給我了？”陸少群氣笑了：“在你眼裏，我還沒個戒指重要？”

“這能一樣麽？”安煙抽回手，冷著臉：“你又不是沒錢買，在有能力的時候買一個怎麽了。”

“那要是我真沒有能力給你買呢，沒有錢給你買房子，沒有錢讓你過上好的生活，你......”。

“那我就包養你。”安煙打斷他的話，下巴揚了揚，女王範十足。

陸少群楞了一下，接著笑起來：“好，等你來保養我。”

第二天一早，整個營地便開始忙了起來，所有人進進出出不斷的將醫療設備搬到車上。

陸少群去了郭子家，讓他帶上東西，一起打包帶回京都。

早上9點，正好按時出發。

這次回去氣氛輕松了很多，沒有來的時候那種嚴肅和緊張。路上不停的還有小護士和士兵說說笑笑。

休息區休息的時候，安煙看著那邊一對對的，才想起來問：“上次聯誼，有多少人成了，你知道麽？”

陸少群將飲料瓶蓋擰開，遞給她，搖搖頭：“不清楚。”

安煙支著下巴，看著他們，目光裏有些羨慕：“果然還是年輕好。”

“你好像也就比他們大一兩歲。”陸少群有些不解，為什麽所有女人好像都很在意年齡。

安煙無奈的揉了揉額頭，目光真摯的看著他，語氣也十分認真：“你跟陸少離呆在一起那麽多年，為什麽你就沒學到他一點兒哄女生的技巧。”

“我以為你不喜歡，”陸少群將礦泉水放下：“你不是一直罵他花心大蘿蔔、是個人渣麽。”

“那是因為他對小歡兒不好，我當然罵他。”

休息區內不斷有車來來往往，外面的轟鳴聲都十分大，即使坐在屋內那聲音都有些清晰。

安煙對著陸少群勾了勾手指，見他湊過來後，才屈指摸了一下他的下巴，呵氣如蘭的湊到他耳邊：“可他哄起人來，也確實讓人開心啊。”

耳邊是她微熱的呼吸，陸少群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驀然收緊，緊緊壓住心裏的喧囂。要不是時間地點不對，他會讓她知道久不食肉的男人是不能撩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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