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十三】重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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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哥哥!”我身著他最喜歡看到的素色長裙,瘋子似的跑向那小小的亭子。

我決定原諒他了,三妻四妾又如何?呼延姐姐平時對我這樣好,她都未曾計較我們之間特別的情感,我還要賭氣到何時呢?

那個俊美的少年還如往常一般坐在亭中,手中的《墨經》早已破爛,卻仍不能磨滅他的滿腔熱忱。

這是我跑出來時帶著的唯一一本書,正巧越哥哥也愛看,多好。

瓊花輕柔地落在他飄然的長發之上,他也只是轉頭一笑,幾日前的陰雲一掃而空,變戲法似的拈起一枝飽滿的瓊花,別在我腰間。

也不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代價,竟還能弄到這麽盛,這麽美的。

“越哥哥!不要看書了,呼延姐姐說她有些悶,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啊。”我嘟起嘴湊近他身邊,努力想嗅到滿心的香氣。

“哦。”他平淡地回了一句,轉而又是一笑,“她最近不太舒服吧,還是不出去了。我們可以待在家裏,試試這個。”安撫地揉揉我的桃子發髻,動人的聲音撩撥著我的內心。

“好啊,那我去找一只香燭。”我看著書上的文字,心裏生出一陣強烈的好奇之心。很快找齊了香燭、木板。只是也不知呼延姐姐到底是為了些什麽,又突然說頭暈,早早回了房間,只剩我和越哥哥躲到一處黑暗的小房子裏。

一步一步按著書中記載的去做,不久竟然真的在木板上看到了燭焰的影子!墨翟真是個神人,竟然還能發現這麽有趣的東西。

“你看,真的成功了!”越哥哥坐起身,“阿沐!你的書真好,要知道,曾經秦皇漢武獨尊一派,在此前就有不少百家之書被毀壞殆盡了。你是從哪得來的這本?還能找到其他的嗎?”

“哈,這怎麽難得到我?”我得意地笑了笑,搶走了他手上的書,“相傳當年秦王子嬰誅殺趙高之時,是有兩個兒子相助的。後西楚霸王項羽攻入鹹陽,那兩個兒子有幸逃出,一個流亡匈奴,而另一個,便在蜀地紮根。傳言子嬰為公子扶蘇之子,此前始皇‘焚詩書,坑術士’,諫言者不少,而公子扶蘇便是首當其沖。不過正因此,他領兵在外,要是私留些典籍也是容易的,所以有一部分流傳了下來。

“要問我為什麽會有這種書啊,也不看看我姓什麽?”

“你家在蜀地?那是個好地方,怪不得你會喜歡瓊花呢。”

“是啊,不過那裏的瓊花實在不好看,我真的好想好想有那麽一天,能在廣陵城中賞到最美最美的瓊花!如果能親自做一塊廣陵散香膏……”我的臉不覺有些溫熱,不敢再說下去。

越哥哥看我臉色有了些微妙的變化,也只是笑了笑,輕輕地附在我耳邊說了句:“會的,我陪你……”

只是那時,我怎麽就沒聽出他話語中的點點惆悵呢?

那天晚上,月朗星稀,呼延姐姐因為身體不適早早睡下,他便拿著兩塊玉到了我的房間。那是一整塊玉打好之後切開的,一只小兔子銜著花枝,另一只叼著一整朵瓊花。一雄一雌,配著金色的絲穗,即便玉石本身成色尋常,對我來說也是意義非凡了。

可是那晚過後,他再也沒有出現,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裏,甚至到了爹娘差人來尋我時,我也再沒有等到他。

他去了哪裏?他是忘了呼延姐姐了?他會忘了我嗎?

玉佩背面刻好的小字,我一遍一遍摩挲著,他的身影,總是揮之不去。

陽光普照,一個家丁不遠萬裏終於找到我時,看著那個我住了很久的家,他在亭中專註的身影一遍遍在腦中重放。

傾盆大雨混著電閃雷鳴,我蜷在最隱蔽的密道中,眼看著爹娘慘死,瑟瑟發抖中愈加想念他寬厚的肩膀。

一個人踏上征途,不知編制的人馬突然出現,雖然並沒有遭遇更多的什麽,可是當被冰冷的鐵鏈牢牢鉗住,鎖在車上時,最想的還是他溫暖的手。

終於有一天,我忘了他,一段記憶的空白再也無法彌補。他的香、他的柔,依舊在我鼻梁指尖縈繞,可那俊美的面龐,卻被時間奪走了。

唯一剩下的,竟然只有那晚,月光下慕容超的身影……

“夤夜微涼,早入夢兮。瓊華初上,可,緩緩歸矣……”

這是那晚越哥哥在月下對我所說,也是失蹤的玉佩上所刻。

或許是那個名字沖擊力太大,到了此時我還有什麽記不起來的呢?

我叫嬴沐蓉,叫了十幾年。直到後來爹爹被誣陷入獄,我被悄悄地送出之時,才開始用起另一個名字——嬴沐楓,我那死去的神童哥哥的名字。

一路流亡到姑臧,被一個叫呼延平的好心人收留,自此便住了下來。平常都要叫他呼延爹爹,可以和他的獨女呼延姐姐一起玩,還有另一個叫呼延越的男孩子,也經常在亭中看到。

我不清楚他們之間具體的關系,只知道我很喜歡他們一家人,尤其是那個越哥哥。即使後來呼延爹爹突然逝世,越哥哥不得不娶了呼延姐姐,也還是深深的喜歡他。

突然感覺到有人摩挲著我的臉頰,我模糊地睜開雙眼,才發現淚水早已沾濕了玉枕。

那個失信多年的呼延姐姐,鳳冠霞帔,靜靜地坐在榻邊為我擦著眼淚。和幾年前一樣,只是多了很多沈重的回憶。

“他們……是一個人……”我的聲音顫抖著,像是個幼兒被搶走了什麽最愛的寶貝,茫然若失。

“阿沐……”她輕嘆一聲,端給我一碗藥,“他變了。”

“他中了炎蠱……”我死死盯著襦裙上的一個斑點,腦中一片空白。

“總之是變了。我沒有告訴他,他若是真的連你都認不出來的話,告訴他了又有什麽意義呢?”她頓了頓,“你昏了兩天了,那個叫棗琦的女孩……前天死的。昨天晚上穆央也死了。”

什麽?我掛著淚痕看著她,臉上竟然如此平靜。

“那個棗琦姑娘說是中毒而亡,穆央是服毒自盡的。他臨走前讓我轉告你,若不是泉茵,或許他還不能徹底醒悟。此前做的所有對不起你的事,已經不知道怎麽彌補,就只能想到那樣一個辦法。玉佩還還給你,慕容法也在途中被及時攔下了,至於那個案子,你還是不要再查了。”

“我已經知道了,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嗎?”我看著一旁靜靜躺著的玉佩,或許這輩子,我已經沒有機會再去看一眼廣陵瓊花了?

“他徹底變了,你又何必為他再犧牲這麽多呢?沒有自己的意識,公孫五樓早就下了狠手,他早已經不是他自己了。”

“呼延姐姐……你覺得……他這是為了什麽?就這樣自甘墮落?”

“他以為你已經死了。他讓公孫五樓去找你,公孫五樓帶著你的玉鐲和木簪回來,告訴他你因為一個案子,被人殺害了。穆央也這樣附和,帶著這玉佩。”

我沈默著,看了眼那塊丟失很久的玉佩,是喜或悲?

“向川……沒有說關於那個案子的事嗎?”

“不要再查了!”她突然有些激動,“你本可以有很好的生活,去找慕容法吧,他能給你更好的未來。”

“我要……真正弄清楚這個案子。”

“他只不過是為了泉茵,跟公孫五樓做了交易而已。”

“二小姐?”

“向泉。”

“向川……應該是長得和他很像的……又是和呼延爹爹很熟悉……”

“我爹?!”如果說剛剛還是激動的話,此時她就是徹底失控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猛搖著。

“向川在棗琦房間留了字條——呼延平。如果棗琦和其他兩個孩子都是養子的話,那多年前被害的那個養父肯定就是呼延爹爹!不然還會有誰是值得公孫五樓下重劑量的蠱毒的呢?”

“我爹很早就不在了!不可能!”她的聲音越發大起來,泉茵在門外輕叩兩聲,她這才收斂幾分,卻仍舊止不住情緒。

“你看到了嗎?現在想想疑點很多,不是嗎?呼延爹爹不是在家中歸西的,等靈柩送回的時候早已封棺了!那麽裏面是什麽,或者說是有沒有東西誰還呢知道呢?”

她平靜了片刻,重又坐下。她從來都不是那種意氣用事的人,她心裏明白,有些事即使是內心再不願承認,也是事實,永遠無法改變。

“公孫五樓讓他聯系賈家的人,讓他在那家……安排了三個孩子,讓他制造從頭至尾的所有傳言,讓他帶著人去殺人滅口。可是棗琦沒死,公孫五樓認為應該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殺死,就有泉茵要挾他,他只能去安排另一個陰謀。之後把泉茵安排到慕容法身邊一段時間,也是他做的,只是直到後來,他才知道泉茵就是他的親妹妹。”她慢慢地說著,聲音很輕,又突然空洞起來。

我半臥在榻上,看著她失神的樣子,竟然有些不舍。後悔剛剛就這樣告訴她,這種打擊,真的遠比幾年前知道爹爹猝死還要大。

“我本來是想出來找他的,既然都這樣了,我還有什麽好留戀的呢?”我深吸一口氣,“我對慕容法感情並不深,呼延爹爹原先對我這麽好,權當是……我作為報答了吧。呼延姐姐……真的好謝謝你……”

我緩緩地下榻站起身,她還是無意地望著地面。她的內心在爭鬥著,畢竟她再怎麽心善,如今面對的,還是自己的爹被人害死的境況啊!

“不要告訴他吧……亂世稱霸,如果他真的還能這樣在宮裏快樂些時候,也並非不是件好事?”

我深深地向她一鞠躬,轉身拾起玉佩,一步步向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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