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支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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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寧靜的夏夜,月朗星稀。

近日總是失眠,向太醫院討了些熬安神湯的藥材,日日煎熬服用,仍是不見什麽效果。

起身又至窗邊,似乎是帶著些許的期盼。只是慕容超自那日起,便再沒有出現在此園附近。

說是為慕容氏三人反叛之事操勞,可誰又沒聽到那經久不息的笙簫禮樂呢?

人真是種奇怪的動物,心裏那種奇怪的感情時常刺得我癢癢的。可若是要真想細說,卻無從描繪。

“啊!”門外又起驚呼,我只是關上窗子,輕嘆一聲。

至今還沒人知道,那深宮魅影便是棗琦,有這種聲音也不算個稀罕事。

可是今天的……聽起來又似乎有些不太尋常?

有一陣喧鬧聲起,我開門出了內殿,只見得幾個小公公行色匆匆,正向外跑。

“出什麽事了?”我攔下一個看起來有些面熟的小公公問道。

“姑娘你可不知道!出人命了!”那小公公一臉驚駭的樣子,悄聲向我說。

出人命?我還以為有些什麽大事。倒不是說人命關天的不重要,只是深宮之中,死去一兩個宮女太監什麽的,早不是什麽罕事。更何況處於亂世,這些人早該麻木了吧。

我心裏尋思著,一時送了手,那小公公輕輕一掙,便又跑走了。

我原地站了會兒,在零星的碎語中才大概了解到,今晚死的並不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卻是慕容超的近身侍女之一——瓊竹。

栗興大跨步跑到我身邊,輕聲低語了句:“勞煩姑娘……”

我並不回覆些什麽,只是看了他一眼,從側門走了出去。

瓊竹是慕容超近身侍女之一,也就是我進宮那日見到的幾人中的一個。由於慕容超自身的癖好,一直用著瓊花熏香,名字自然也取一個“瓊”字。

能被選做近身侍女,瓊竹還是憑著一身的好本事才被看上。年紀輕輕,不看那傾城的相貌——事實上帶著面紗也看不起來——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舞技絕佳,還能將漢舞與鮮卑舞結合創新,可是很難得的。

只是她一貫傲氣沖天,僅僅仗著這麽個地位,經常瞧不起宮裏其餘的宮娥,甚至栗興也曾被得罪過。

自然死亡沒有可能;自殺也沒有理由;情殺是不會;如果說是仇殺,一時半會兒還真的說不出到底會是誰幹的。

這幾日瓊竹總有些不舒服,似乎還病得不輕。也不知道是因為她身上透出隱隱的藥味,還是慕容超真的大發了慈悲,總之近來她都被特許晚間早些回房歇息。

結果偏是今日,她剛躺下,就再沒了呼吸。

我被準許進入瓊竹的房間查看,她正合衣躺在床上,神態安詳。仔細尋了幾番,見不到什麽掙紮的痕跡,無外傷。只是面色蒼白,沒有什麽血色,周身的瓊花清香中也暗含了些苦澀。

一個個子不高的媵人端著一個木盆走過,傳來一陣嘔吐物的惡臭。我皺著鼻子斜睨了一眼,裏面是消化了一半的食物殘渣,還混合著一些白色硬塊。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舒服的?”我偏頭向一旁的一個很像瓊竹的女孩問道。

“要說有疾得話,已經很久了,基本上是從進宮就一直吃著藥。只是近日發作地比較厲害,頭暈嘔吐,四肢乏力,臉色越來越差。”她細聲回道,語言平淡。

我微微點了點頭,向窗邊走去。

因為慕容超一直服用那安神湯,體質逐漸趨於虛寒,所以她們這幾個貼身侍女,也不得不跟著他整日待在暖氣蒸騰的殿堂裏。

如今正是伏月,雖然廣固臨山靠海,平日氣溫並不太高,但如果在空氣不流通、暖浪陣陣的室內待久了,也是會有些不良的反應。

頭暈嘔吐、四肢乏力、臉色蒼白……如今一看,這些癥狀加起來,似乎是越來越接近於中暑的表現。

“其他的幾個人,沒有她的這種情況嗎?”我聽見栗興悄悄跟來,也不回頭,直接問道。

“沒有,只是她一個。”栗興很快地回答。

“屋子裏很悶啊,平常都不通風嗎?”我打開了窗子,一陣清涼的微風立刻吹進來。

“不。姑娘也看到了,她們這些人是專門選出來伺候皇上的,自然都能耐住悶熱。就算是平常回了屋子,也會關上窗子,以適應那種環境。久而久之,也都習慣了。”栗興回答著,稍頓了片刻,接著說道,“聽姑娘的語氣,似乎是心裏已有了些定論?不過……咱家卻能保證,瓊竹並不是中暑身亡。”

我聽著心裏一楞,不過也真難怪慕容超偏會選他在宮中管事,從這看來,他還真是有幾分聰明勁的。

“哦?公公看出什麽異樣了?”我轉身看向栗興,他竟也不避我深究的目光。

“中暑這事咱家可是見多了,在這宮裏,還曾有過熱死人的刑罰。真正是這種情況的,首先是要身體高熱,之後體內的水分和油氣都逐漸地蒸幹了,所以皮膚會因為幹燥而顯出魚鱗狀的皸裂。”栗興直視著我說著,像是要證明自己的正確性,“但是咱家還記得前幾日皇上說的話,大概就是奇怪瓊竹的手似乎有些異常的冰冷之感。

“而且瓊竹向來以自己的容貌與技藝為傲,尤其註意保養皮膚,幾乎是容不得半分的破損甚至是骯臟。前幾日初有不適的時候,幾個宮女也反映她並沒有討些霜膏塗抹皮膚,如今一見,她裸*露在外的體膚確實沒有裂跡。

“由此可見,應該並不是中暑致死。”

我停著繼續看了他一會,轉身向瓊竹的屍首走去,確實並未發現那些情況。相反,她的皮膚細如凝脂,幾乎找不到任何缺點。

“而且在皇上身邊的這幾個,入夏之後,都是身上纏著冰袋子去寢宮侍君的,並沒有姑娘想像的這麽熱。”栗興跟上我補充道。

那這就怪了,如果有了這些癥狀卻不是中暑,還能有什麽別的情況呢?

房裏的幾個宮女進進出出,一直忙著收拾著屋子,此時東西基本上都被搬了出去。我起身在屋內轉了一圈,床邊腳踏下壓著的一個紙包,立刻吸引了我的註意。

那是一個不大的油紙包,用紅繩子捆著,有些臟,因為被壓在木板下很久,已經變了形。我輕輕地把它拽出來,木板失去平衡,往下陷了些。

小心翼翼地把紙包打開,裏面是一些黃色的粉末。手指輕點些許,沾在舌尖,味辛,微帶些鹹澀之感。

“姑娘真是膽大,竟然就敢這樣嘗了。”我聽見栗興在身後感嘆一句,並不過多解釋,只是笑著搖搖頭說道:

“黃丹粉。”

“確實,看著像是。瓊竹自進宮身體就抱有微恙,日常服用的藥中好像有這一味。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如果是其他的什麽藥,自然是沒什麽,只是如果是這一味,可斟酌的就多了。”我收好紙包,繼續接道,“在選這批侍女之時,所提的要求都是要體質偏寒的?”

“那是自然,不過宮中的大多女子都是這樣的體質,所以在真正篩選的時候略有放松。”栗興在身後回道。

“《本經》中記載,黃丹粉,味辛,微寒。如果她真是體質虛寒的那種,怎麽會長期服用加有黃丹粉的藥品?”我轉過身,看著栗興,“能繼續留在皇上身邊的,一定只是微帶小疾。小病大多都能用不同的方子代替,不論在誰,太醫院都是絕不可能拿人性命做賭。”

“姑娘的意思是?”栗興擡起頭問道。

“兩種情況:一,從開始就有人想要害她,在她的湯藥裏混進了黃丹粉,長期服用之後致死;二,原本從藥方到藥劑就都不曾出過任何問題,是近期有人猛地用了大劑量的黃丹粉,才致她中毒身亡。”

“那依姑娘之見,哪一種可能性更大些?”栗興順著我的話一路向下摸去。

“頭暈嘔吐,面色蒼白,四肢乏力,再加上嘔吐出不明的白色硬塊,這很明顯是中毒的癥狀啊。”我擺了擺手,走到門口,“平時給瓊竹熬藥的是誰?”

“我……”剛剛接話的那個女孩膽怯地走上前,右腳似乎受了傷。

“平時都只有你接手瓊竹的藥嗎?”

“是……她都配有專門的婢女,各司其職,我就是專門幹這個的,只需要熬好藥。從取藥材到熬好端給她,應該都不會有他人碰過。”那個女孩說著,竟滴下幾滴眼淚,哽咽了。

“你身上為什麽會有廣陵散的氣味?”

“啊……啊……大概是沾染的她身上的吧,有時候……有時候我也會幫她處理換洗的衣物的……”她有些慌神,轉著眼珠回道。

“不是說你只是負責熬藥嗎?怎麽還會幹這個?”

“我……我……”她終於語塞了,我看到汗水從她額頭滴落,這總算是真的。

“說吧,你為什麽要殺她。”

“姑娘。”栗興在身後突然打斷道,“你怎麽能這麽肯定就是她殺了瓊竹?誣陷也是要承擔責任的。”

“我沒有證據當然不可能胡說。”我微微一笑,“第一,一個人的體質從小培養,長大後就基本定型了。除非真的大病一場,不然不可能突然變得四肢冰涼。

“第二,上品的廣陵散世間罕有,也只有皇上才能時時用得上。它的香氣很淡,像是薄霧浮在物體表面。所以如果不是長期焚熏,身上不可能沾染上氣味。

“第三,在我進宮那日,是看著幾位從殿中走出去。當時的‘瓊竹’走路是有異常的,明顯右腳有傷,但又在極力克制。方才查驗屍體的時候,我還特意看了一下,瓊竹身上無外傷,右腳是正常的。但是這位姑娘卻是符合那個特征,帶上面紗後,相貌又是如此相近。

“如果我沒推測錯得話,你應該冒充瓊竹很久了吧。”

我看著她低下了頭,眼淚真的冒了出來,輕聲地綴泣著,“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原來是那麽要好的姐妹,雖然並不是出於同一爹娘,但是感情那麽深。

“可是進宮之後全都變了……我承認我沒有她優秀,但我還是把她當姐妹啊,真心為她所得的一切高興。可是她呢?卻是與我越來越疏離……

“我不在乎幹什麽,不論冬暑,都坐在爐子邊上為她熬藥,我抱怨過什麽了?我多少次被燙到,甚至被滾燙的爐子砸到腳,她又是怎麽對我的?哪怕一句問候也好啊?

“我羨慕她身上的香氣,我為她付出這麽多,可是她卻嫌棄我身上因為她沾染上的藥味。她什麽都不缺了,卻還要時時來惡心我,我不明白我做錯了什麽,她要這麽對我……

“我受夠了!”

女孩猛地仰天發出一聲悲鳴,奮力向墻壁沖去,卻還是被一旁的宮娥們攔了下來。她們都是平時受著瓊竹氣的女孩,心裏多少都會在敬佩那個女孩的做法吧。

“她會被……怎麽處置?”我輕輕地問栗興。

“那還得看皇上的意思。”栗興平淡地回道,“深宮高墻,裏面發生的事,門外的百姓哪裏會知曉?都只是皇上一句話罷了。”

我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也不知那時心裏想了些什麽,只是沈默著向慕容超的寢宮望去。

皓月皎潔,燭光輕曳,一個黑影悄然消失在窗紙之後,空留下瓊竹屋外的女孩獨自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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