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因下樓的時候, 底下本是熱熱鬧鬧的氣氛，略微凝滯了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從樓上款款而下的少女看去。

說是少女，可能不太準確，今天姜晚因的打扮很有幾分女人味。

但在場沒一個人眼裏帶著欣賞。

更多人的目光是冷漠, 無視。

隱藏不住的隔閡。

尤其在看到姜晚因帶著的白金鏈條眼鏡後，其中有幾人臉色更是難看了幾分。

姜山見著場面有片刻地膠著凝滯, 沖著姜晚因招了招手道。

“過來坐吧。”

與此同時，有下人上前, 將姜晚因母親身旁的座位拉開。

姜晚因臉上還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直直往自己母親身旁的位置落座。

姜山和甘瑜，甘瑜就是姜晚因的母親, 兩人彼此對看了一眼, 均是透著幾絲愧疚, 愁緒和擔心，但又很快將這幾絲愧疚，愁緒和擔心斂去, 面若無事地笑對眾人。

而等姜晚因一落座，她周圍除了旁邊的母親和父親, 其他人皆是下意識遠離了她。

年長一輩，只是神色有些覆雜奇怪, 年輕一輩卻沒怎麽能藏住心思，眼神裏略微透露出幾分嫌惡。

這些舉動眼神，姜晚因皆看了進去, 早幾年還會傷心難過，現在也就慢慢平靜放下來了。

雙手交疊在腿上，微微攢緊了裏面裝著有戚越照片的手機。

姜家的年夜飯，不像尋常家裏，是由親人下廚，到了他們這樣的家庭，會做飯的人沒幾個。

索性還是請了廚子，菜單是早先同姜家其他幾族兄弟定好的。

像姜晚因這樣的小輩，只負責吃就好了。

今年，姜晚因一如既往扮演著“啞巴”角色，默默吃完這頓讓她渾身難受的飯，她就又能解放一年。

可偏生有人，就不想讓姜晚因過得太舒坦。

姜家到了姜晚因父親這一代，一共有三個兄弟，姜晚因父親是老大，也是姜家這一代的家主，再往下傳，到了姜晚因這一代，除了姜晚因有個十歲的親弟弟外，還有三個堂弟和一個堂妹。

其中，姜晚因的二叔家是一對雙胞胎兄弟，年歲跟姜晚因差不多大，三叔家的堂妹今年在上高中，最小的堂弟也是初中生。

現在，姜晚因的父親坐在紅色長桌的主座，右手邊是姜晚因的母親，再過去就是姜晚因，姜晚因旁邊則是她的親弟弟，姜晚言。

這會父親邀著幾位長輩去書房欣賞他最近剛拍下的名畫，長桌上只剩下幾個小輩。

而姜晚言還小，耐不住肚子餓，可這回選的菜單，主菜耗時都頗長，姜晚言肚子都快癟下去了，圓圓胖胖的帥氣小臉微微皺在了一團。

幸好沒過多會，姜家的下人就端上了一盤盤精致的前菜。

姜晚言嘴角咧得大大的，這回他能吃東西了。

只是，姜晚言咧開的嘴角，在看到擺在他面前的前菜時，瞬間就垂了下來。

居然在他面前放他最不喜歡吃的胡蘿蔔。

姜晚言眼神移了移，看向姜晚因面前的鹵牛肉，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姜晚言想吃，可是他看了看自己的短胳膊短腿，再估算了一下自己同鹵牛肉盤子的距離。

腦內快速計算了下，然後心裏否定了自己去夾的想法。

這樣的話，只剩下一個方法……

姜晚言想了想，朝著一旁的姜晚因看去。

對於這個自己名義上的親生姐姐，姜晚因其實是十分陌生的。

因為印象中，他這個姐姐很少同家裏人說話，不只是這些叔叔堂哥堂姐，就連爸爸媽媽和他，都很少同姐姐說話，她總是在獨來獨往。

甚至，這些年，好像連朋友都只有一個。

姜晚言以為是姐姐性子天生如此，便也沒多想。

後來姜晚因去念了大學，兩人接觸的機會就越來越少，以至於，兩人雖然是親姐弟，但一點都找不到話說。

可想著那盤自己垂涎已久的鹵牛肉，姜晚言覺得自己還是要試一試。

所以，他大著膽子，扯了扯一旁姜晚因的毛衣袖口。

姜晚言的視線沒有避諱，姜晚因早就感覺到了，就是不知道這個小毛孩子想幹什麽。

直至，姜晚言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姜晚因眼裏這才有片刻地詫異。

等她轉頭，看到姜晚言眼裏的純凈，又很快明白了過來。

原來，姜晚言還不知道那些事。

姜晚因心裏自嘲了一聲。

也是，如果知道，他也不會再想親近她了吧，就像其他人一樣。

姜晚因正想著，姜晚言的軟軟糯糯的聲音已經小小地響起。

“姐姐，我想吃鹵牛肉。”

擔心被其他堂姐堂哥發現自己貪吃被笑話，所以姜晚言說得十分小聲，只有離得近的幾個人能聽到。

姜晚因這才微微挑了挑眉，看著姜晚言眼饞的模樣，心裏難得湧進一絲笑意。

真是小孩子的要求。

可也是這麽多年，第一個向她求助的姜家人。

雖然只是一片小小的鹵牛肉。

看著姜晚言渴求的圓圓大眼睛，冷不丁地姜晚因心頭一軟，擡手就準備給他夾一片鹵牛肉，只是她剛準備動作。

坐在姜晚言旁邊的姜晚恒，也就是二叔雙胞胎兒子中的大兒子冷聲道。

“言堂弟，我勸你還是別讓你那位金貴的姐姐幫你夾東西，指不定惹上什麽晦氣。”

話音一落，姜晚恒還毫不遮掩地瞪了一眼姜晚因，眼神中裏藏著一絲絲憎恨。

這樣憎恨的眼神，姜晚因見過很多，她也都受著，這是她該承受的，她沒有怨言。

只是，有些不該是她的，她也不想任由人貼上標簽。

姜晚因動作一頓，轉頭看向姜晚恒，平靜道。

“我身上沒有晦氣。”

“恒堂弟切勿迷信。”

姜晚恒見姜晚因還挺理直氣壯地反駁他，積壓了多年的火氣一下子沒崩住。

“你沒有晦氣誰有？！”

“你還好意思戴這幅眼鏡，明明你知道這是誰的東西，你這個殺人兇手憑什麽戴？！”

“奶奶為了救你而死，你就是個災星，專門來禍害我們姜家的。”

“而且，奶奶死的時候，你在做什麽，你就像個小公主一樣，被護在身後，連眼淚你都沒掉一下，你還有心嗎？你對得起奶奶嗎？”

“後來人東南亞的大師，專門過來算的，你就是個災星，咱姜家有你的存在真是晦氣極了。”

“也不知道你怎麽好意思來吃今晚的年夜飯，我真是年年見你都晦氣倒黴。”

姜晚恒許是因為長輩走了，在場的小輩除了姜晚言，大家對於姜晚因的過往都心知肚明，所以也沒壓低聲音。

撒著怒火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飯廳裏回蕩著。

姜晚因的其他幾個堂弟和堂妹，一聽姜晚恒起了頭，眼神中對姜晚因的蔑視和嫌惡越發明顯。

他們不像姜晚言根本沒見過奶奶，包括姜晚因在內，這幾個兄弟姐妹，都是被奶奶一手帶大的。

那會，三家父母都很忙，所以奶奶便攬過了教養幾個孩子的任務。

所以，姜晚因這一輩的幾個孩子都對奶奶感情很深。

可奶奶最喜歡姜晚因，這也讓其他幾個兄弟姐妹羨慕嫉妒。

然而有一回，奶奶帶幾個兄弟姐妹去游樂園玩，原本的計劃，是由司機直接送幾個兄弟姐妹還有奶奶到游樂園門口，但姜晚因中間看到路邊有賣烤紅薯，味道香得她忍不住流口水。

奶奶看了出來，再加上這裏也離游樂園不太遠了，就讓司機和管家把其他幾個小孩先送到游樂園，她帶著姜晚因去買烤紅薯，一會便同他們會合。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一面，竟成了最後一面。

奶奶確實是帶著姜晚因去買了烤紅薯，可不幸的是，兩人往游樂園走的路上，遇上了剛從銀行逃跑出來的搶劫犯，搶劫犯一下子挾持住了姜奶奶和姜晚因，嚇得姜晚因手裏的紅薯都滾落在地上。

警方也快速趕到，雙方僵持的時候，情緒激動的搶劫犯就準備槍殺一個人質威脅警方保命逃跑。

最後在搏鬥間，姜奶奶為保護姜晚因被搶劫犯槍殺，鮮血一下子紅了姜晚因的眼。

很快，警方將搶劫犯制服，但卻沒人註意到姜晚因的眼神在奶奶死的那一刻徹底空洞。

曾經該是孩童般擁有的清澈目光，在那一刻，像一旁滾落在地上被車輛來回碾壓的烤紅薯，粉裂地稀碎。

而因為這件事，整個姜家上上下下恨了姜晚因十幾年。

姜晚恒情緒上了頭，越發控制不住。

“如果不是你，臨時改變計劃，要去吃烤紅薯，奶奶就不會遇到搶劫犯，更不會因為保護你，被搶劫犯槍殺。”

“奶奶那麽對你，你呢？！”

“你在奶奶的葬禮上，連一滴眼淚都沒留。”

“姜晚因，你太冷血了！你還有心嗎？！”

“現在又假模假樣地戴著奶奶的遺物，做戲給誰看？！”

“不過幸好，有東南亞大師早早發現，算出你這個災星。”

“姜家現在能養著你，已經算是仁至義盡，麻煩你自覺點，不要再給姜家任何一個人招禍了。”

姜晚恒劈頭蓋臉的一頓指責，姜晚因全程聽著，並沒有打斷。

只是等到姜晚恒一口氣說完後，姜晚因才淡淡擡了擡眼。

“我再說一遍，我不是災星。”

下一秒，姜晚因眼神落在夾在二人中央的姜晚言，姜晚言臉上有著明顯的震驚，顯然沒想到自己的親姐姐身上還有這樣的過往。

姜晚因看了他一眼道。

“還想吃鹵牛肉嗎？”

“我……”

姜晚言剛準備說話，就被姜晚恒用手遮住視線打斷。

“要吃，也不能經你這個災星的手。”

姜晚因一聽，微微咬了咬下唇。

然後，快速起身，嘴角扯起一個笑容，只是笑得比哭還難看道。

“看來我在這裏，大家都不是很舒服。”

“那我就不打擾大家闔家歡樂。”

話音一落，姜晚因快速轉身離去。

可挺直的背影，在這一個瞬間，看著蕭索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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