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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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季顯很忙, 基地的事情好像一瞬間全部堆到了他這邊,讓他分身乏術, 自從半個月前見過他後,霍嫣就再也沒有跟他碰過面。

不過周圍的安保倒是完善了起來, 整個九號別墅群必須要刷身份才可進出,巡邏人員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整個別墅群宛如一個鐵桶,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

家裏來了新的阿姨,她負責霍嫣的一切起居。

可能季顯怕再出現上次的情況,所以這棟別墅隨處都安了移動監控, 二十四小時有人盯守。

新來的阿姨是個普通中年婦女,家裏已經沒有人了,只剩下她自己。

阿姨叫原芳, 是個嘴巴閑不住的人,剛到那兩天還心存畏懼不怎麽說話, 默默做事, 但最近發現霍嫣的事情後, 倒只剩下同情了。

她幫著她處理夏初的後事,看這個一個本來鮮嫩的小姑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下來,那尖尖的下巴, 細弱的手臂她看了都心疼。

基地現在處理死人非常嫻熟,大多都是統一火化,然後埋在一處墓地, 當然每個區都有一個共同墓地,像她們普通人那邊,墓地都快要占整個區域的三分之一了。

異能者這邊倒是相對比較小,可能是因為有季顯他們管理吧,才將死亡率降了下來。

由於霍嫣是季顯的人,所以無論在什麽方面都會得到最優待遇。

比如夏初火化的時候,是單獨的,霍嫣還可以在一旁陪著,過後也可以將骨灰帶走。

陪她來的是江慈,小姑娘哭得比她都傷心,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好像把霍嫣已經哭不出來的眼淚全部哭了出來。

火化很快,連十分鐘都沒有用上,不過霍嫣卻覺得仿佛過了好幾個世紀一樣長。

當霍嫣顫抖著手接過骨灰盒時,她甚至能夠感受到裏面的溫度,像最灼熱的火焰,仿佛時時刻刻都在燒灼著她的靈魂。

她捧著母親的骨灰盒,仿佛一具行屍走肉,不知道是怎麽回去的,也不知道是怎麽開門的。

別墅裏常年燈火通明,霍嫣回去的時候就見那燈火遍布,掛滿了整個別墅,刺得她眼睛疼。

今天,是七夕,農歷的七月初七,是夏初的生日,也是,她的忌日。

她很累,想要找個無人的角落好好睡一覺,這樣,可能第二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人不能永遠沈湎於悲傷,這是母親在談及父親時跟她說的,也是希望她以後能夠做到的事情。

她好像早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平時總會跟她說一些話,她當時覺得沒什麽,但現在一經回想,原來她的話從來都是暗含深意,裏面是滿滿的開導與祝福,她卻到現在才明白。

她該有多笨啊,其實早就應該察覺的不是嗎?可是她卻屢屢不敢正視,直到今天,那血淋淋的事實擺在面前,她才一點點去回想。

一個母親,她的一生,可能都在為兒女操心,有父親的還好,能夠分擔,但單親媽媽本已是孤獨的,但還有賦予她們更加孤獨的事情:那就是兒女對她們的愛而不知。

門開了,她抱緊手中的骨灰盒,心思從未像現在這般通透。

她想對他說,我愛你,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我的媽媽不在了,我只有你了,你能不能永遠陪著我,不要離開,就算要離開,你也一定要告訴我一聲……

她想了很多,但最想的還是快點見到他,她一切都不在乎了,什麽都沒了,她只剩他了。

門開了,可是等她的卻不是他,而是她,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姑娘。

她一楞,看向了姑娘身邊的原芳。

原芳有點開不了口,但她明白,這棟別墅裏真正的主人是季顯,那個已經一統基地的男人,並不是眼前這個剛剛失母,令人同情的小姑娘。

“姑娘回來了,快進快進,先生在書房等你。”原芳笑著迎了上來,輕拉她的胳膊往季顯書房的方向走。

身後的人此時卻說話了“原姨,她是誰啊?也住在這裏嗎?”

霍嫣聞言回過了頭,看向了這個姑娘,此時一打量,才發現,這個姑娘看上去是如此的眼熟……

“咦?姐姐咱倆長得好像啊!”女孩的一句好像喚醒了霍嫣,她終於知道為什麽看她眼熟了,原來她是如此的像她,尤其是那張臉。

她的腦海空白了兩秒,之後就是一片震蕩,最後不知道是怎麽走近男人的書房的。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她相處了兩年的男人,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可笑。

“來了?坐吧。”

他的書房很大,很空曠,除了黑色就是深灰色,她從來都不願意進來,因為她覺得壓抑,不是表面的壓抑,而是從心底滋生出的壓抑,是書房主人給進門者的壓抑。

她一瞬間好像明白了什麽,又好像剝離了什麽,覺得可笑,又覺得諷刺。

霍嫣坐在了男人的對面,隔著一張茶幾,那張茶幾真的很大,就好像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鴻溝一樣。

“你媽媽的事情辦好了嗎?有什麽需要都可以跟我說。”他的語調漫不經心,仿佛之前的他和現在的他像是兩個人一樣。

霍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她的手裏依舊捧著那個盒子,指骨已經攥得發白。

“見到雯雯了嗎?從今天開始她住在這裏,我希望你跟她好好相處。”他的聲音提到此時霍嫣能感覺到和緩,那是他透露給她的情緒。

“她還小,有些單純,你不要跟她一般見識,你的所有還是跟以前一樣,雯雯也會住在二樓,在我房間的對面,你暫時可以搬到你媽媽的房間,後期看看有什麽需要,再叫人來改。”他好像很細心,把所有能為她想到的都想到了,就連房間的裝修和改造他都給安排好了。

霍嫣擡頭,話沒說出來,倒是先笑了,笑著笑著她就流下了淚來,她直盯著男人的眼睛,沙啞著嗓子道“為什麽?給我一個答案。”

男人坐直身體,骨節分明的手指抽出了一根煙,點燃,深吸了一口道“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我想聽你親口說。”霍嫣第一次對一件事情表現的這般固執。

“不是什麽秘密,你應該早就明白了不是嗎?我喜歡單純的姑娘,而你……”男人的話沒有說完,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了,對上她的眼睛就莫名的失了聲。

“而我殺了人,已經不單純了是嗎?當我看透你的那一秒,是不是就已經代表著我不單純了,是不是啊?你說話啊?是不是?你倒是說話啊……”她笑著問道,聲音一聲比一聲輕,直到成為自言自語,到最後自己也聽不清。

男人好像嘆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到了她的身邊,擡起手摸了摸她的頭發道“你還是可以住在這裏,跟以前沒什麽區別。”語畢,他回到了他工作的地方,開始處理基地的事物。

霍嫣坐在沙發上,手中是母親的骨灰,遠處是她愛的男人。

原來,從頭到尾,陪著她的只有一個人啊。

手中的盒子有一種滾燙的溫度,即使外表是寒冬,內裏也已經能夠溫暖著她的靈魂。

是這個盒子,給了她勇氣,站在這裏,不卑不亢的說出即將要說的這些話。

“季顯,你是不是有什麽心理陰影啊?”她一步一步往他書桌的方向走去,她看見男人的手一頓。

“你是孤兒吧,父母是什麽時候死的呢?末世前還是末世後?”

“他們是不是發現你不正常,所以不要你了?你的童年是不是一直被人稱作怪物?還是野獸?”她已經到了她的面前,毫無懼色的註視著他的眼睛。

“小時候一定不好過吧,你吃過什麽?喝過什麽?有沒有跟野狗或是野貓一起爭過食?是你贏了,還是它們贏了?你有沒有像一坨垃圾一樣蜷縮在惡臭的角落裏啃著發酸發臭的食物呢?”

“我說這些,其實就是想告訴你,你,季顯,就是垃圾,一團惡臭的垃圾,不配別人愛,更不配有父母!聽清楚了嗎?你在我的眼裏就是垃圾,不,是垃圾都不如。”

“想要別人愛你嗎?我告訴你,只要你還是季顯,那麽這輩子都不會有人愛你!你想要單純的女孩?是怕她們看透你像我這樣嫌你惡心嗎?你還真是有先見之明,這都能猜到,不愧是最強的異能者,最大的總頭目,心思詭詐,我甘拜下風。”

“因為,你確實惡心到我了。”

話音一落,霍嫣只覺胸口一痛,整個人瞬間被一股霸道至極的力量給打到了門外,當場吐出了一口血來!

門裏傳來男人克制的聲音,以及傳訊機接通的聲音

“我真是太慣著你了,慣的你連自己是什麽都不知道了,去留隨意,一口飯我還是能供得起。”

說完,男人就消失在了屋子裏。

徒留霍嫣靠在書房對面的墻上,再次吐了一口血出來,她靜了一會兒,擡起手擦了擦嘴上的血跡,低頭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慢慢站了起來。

是啊,他說的沒錯,她真的連自己是什麽東西都忘了……

她是什麽呢玩物而已,還真把自己當個人了呢。

怎麽不殺了她呢?難道她還是沒有看透他嗎?父母並不是他的底線?所以他沒有生氣到要殺了她?

可能吧,不過,也無所謂了……

夏初的房間就在隔壁,她扶著墻慢慢走了過去,輕輕地推開了門,門開的瞬間,她甚至聞到了媽媽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橘子香,是她從小到大,已經聞慣了的味道。

剛剛的一瞬間,其實她能夠反抗的,男人沒有用全力,她完全可以抵擋,不過,她的手上,是媽媽,她怎麽還會讓她再受一點磕碰呢?她就算是死,也不會讓媽媽受一點點的損傷。

屋子很大,但卻並不空曠,這裏有很多她的東西和媽媽的東西。

那個深藍的窗簾配著白色的窗紗是她和媽媽一起選的,晚上就將它們全部放下來,白天就放下窗紗,遮住刺眼的陽光,也讓室內不至於那麽昏暗。

被子是她選的,不是羽絨而是棉花,媽媽最喜歡棉花做成的被子,她說蓋起來有安全感。

她走到衣櫃前,撫摸著衣櫃的紋路,這是她選的,衣櫃和衣服都是她選的,衣櫃是實木的,有著淡淡的木頭香氣,能將裏面的衣服都沾染成這種味道。

她打開櫃門,雖說這是給媽媽準備的衣櫃,但裏面卻大半都是她的衣服,她甚至能想到媽媽眉眼溫和的對她說“衣服要疊上,不然會有褶子,小懶鬼,以後自己疊知道了嗎?”

衣櫃旁邊是一盞落地燈,它的光是暖黃色的,每每打開都能將屋裏烘托的暖洋洋的,尤其在冬日寒冷的晚上,這燈,就像一個小太陽。

屋內滿滿的都是回憶,但也滿滿的都是他的東西,包括她身上穿得,手裏拿的,無一不是男人給的。

在這裏,只有她自己和媽媽是完完全全屬於她的。

其它都是男人的饋贈……與施舍。

她覺得胸口很痛,真的很痛,她支撐不住的靠在椅子裏,擡起頭,看著黑暗中的一切,淚好像要在這一夜流幹了一樣。

窗外是皎白的兩個月亮,好像離得很近,但你一伸手卻發現那離你是如此的遙遠。

那是窮盡一生都夠不到的。

……

她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有睡,朦朦朧朧的。不知不覺間天就亮了。

一輪巨大而火熱的太陽從東方緩緩升起,越過地平線,攀爬到天際,火辣辣的註視著這個世界。

霍嫣站起身,懷中抱著母親,一步一步離開了這棟別墅。

她來的時候,是這個樣子,走的時候依舊是這個樣子,但,有些東西卻變了味道。

她再也不是剛剛來到這裏那個天真爛漫的姑娘依偎著媽媽,無所畏懼。

她是霍嫣,一個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女人。

原芳看見她出來,笑著迎了上去“姑娘來吃飯吧,我做了生煎包,醬牛肉,小米粥還有自己腌的一些小鹹菜,快來吃點吧!或者姑娘你有什麽想吃的告訴我,我馬上給你做……”

霍嫣停下身,笑著道了一句謝“不用了,謝謝您,我不餓。”

看著霍嫣單薄削瘦的身影,原芳心裏也有點難受,這男人啊,說絕情的時候那真是半點不講情面,好好一個姑娘怎麽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她今早打掃的時候還在地上看到了血跡,這姑娘媽媽就是去了,這要知道了還不得心疼死呦!

這姑娘多漂亮,要她說,這男人就是沒眼光,放著那麽好的的小姑娘不去疼,非得找來這麽一個表裏不一的,大早上就想吃滿漢全席!真當自己是公主了……

霍嫣沒有直接走,而是去了後院,將一封信放在了秋千架上,然後才坐著回力車出了別墅。

回力車一直開到了地下停車場,霍嫣下了車,正要進去。

卻突然聽見有人叫,她回過頭,看見了幾張熟悉的臉。

來人正是葉詞她們,就是上次她遇到要帶她走的女人們。

她們憑借著自己的力量安全到達了基地,現在看樣子應該過得不錯。

她們每個人都穿著作戰服,雖然不是基地裏最好的那種,但也不是最破的。

“好巧!咦?你就一個人嗎?是要出基地嗎?”葉詞還是像那天霍嫣見她那樣灑脫堅毅,身上全是自信剛強的美麗。

霍嫣點了點頭“你們也要出基地?”

“對啊,你看我們這麽多人,總不能什麽都不做餓死在這裏吧,這不,基地任務,第三次清理周邊城郊地段,不怎麽危險,說不定還能有些收獲。”葉詞笑著說道。

“城郊?那你們路過津市嗎?”霍嫣發現自己運氣是真的好,這都能讓她碰到。

“路過呀,第二個清理點就是津市呢!怎麽?你要去津市?”葉詞看著霍嫣問道。

霍嫣點了點頭“我要去津市,不知道你們還有沒有空座……”

“有有有,我們那空座多著呢,跟我們一起走吧,你自己一個人怪不安全的。”葉詞是多通透的一個人,她看見霍嫣自己一個人,並且憔悴成了這個樣子,不用說,她都能猜到七八分。

無非和她們上次一樣罷了。

就這樣,霍嫣坐上了她們的車,傍晚的時候就到了霍嫣曾經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這裏,是家,永遠不變的家。

她拒絕了葉詞的強烈邀請,只留了件東西給她。

很諷刺,她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可能就是奶酪了,是那個男人送給她的。

她沒有帶它,是它自己藏在她衣服口袋跟來的,她到了這裏,就沒打算過回去,這只小青鸞她是養不活了,只能給葉詞了。

雖然接觸不多,但她知道她們是好人,末世裏難得一見的好人。

其實她們可能養不活奶酪,但卻可以讓它回自己該回的地方,這就可以了。

除了奶酪,還有一張卡,這是一張通用卡,不知道什麽時候在口袋裏放著的,正好可以給她們。

葉詞看著霍嫣滿身灰敗,只覺得說什麽都沒有意義,唯一能留給她的還是一句話:做你想做的。

霍嫣笑了,如驟然開放的花,嬌艷奪目,讓人移不開眼。

她此時也同樣出現了疑問,這樣的女人,會是什麽樣的男人拋棄的她呢?是瞎了吧。

終於揮別了葉詞她們,霍嫣站在單元門口,擡頭看了看,笑著走了進去。

由於長時間都沒有人在,加上基地那邊的清理,這裏的喪屍已經不見了,霍嫣順利的上了樓,進了那扇開著的門。

她們走的時候原來沒有關門,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們終究會再次回來呢?

家裏的一切都沒有變,雖然蓋滿了灰塵,但依舊能看出曾經的樣子。

霍嫣關上門,門口的感應燈的光也被隔絕了,屋內,月光是唯一的光亮。

這裏是她的家,她就算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地方。

屋裏很靜,靜得落針可聞,霍嫣低下頭看著面前的盒子,低聲說了一句“媽媽,我們到家了。”

沒有人回答她,屋內還是寂靜的可怕。

但她卻並不覺得,她一步一步走向了夏初的臥室。

開門,關門。

時間雖然久了,但這裏全部都是媽媽的味道,霍嫣抱著盒子走到床邊,被子上已經落了一層灰,但霍嫣卻並不在意,她掀開被子,抱著手中的盒子躺了進去。

兩年過去了,一切都變了,但這個家沒變,這張床也沒變,她依舊又軟又蓬松,有著媽媽的味道。

此時躺在這張床裏,就像蜷縮在母親的子宮裏一般溫暖,這裏是她的來處,亦是她的歸途。

一切塵歸塵土歸土,回到了最初。

她覺得有人在摸她的頭,溫柔的仿佛水一般,她睜開朦朧的眼,看見夏初如畫般溫暖的笑顏。

她輕輕叫了一聲媽媽……

作者有話要說: 爆更啦爆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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