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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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吃點東西,嗯?”

溫千樹的臉埋在膝蓋間,聲音低不可聞, “我不餓。”

她從生死坡回來就是這個狀態, 不哭也不怎麽說話, 一整夜都沒有合眼,霍寒擔心得不行, 握了握她冰涼的手,“繁繁,振作點。”

有些坎,哪怕是最親密的人, 也無法代替她跨過去。

他此時能做的就是陪著她。

半晌後,溫千樹終於擡起頭, “燈還亮著嗎?”

霍寒看了一眼桌上的長明燈,柔聲說,“還亮著。”

她又安靜下去了。

霍寒的心猶如鈍刀在細細地磨。

傭人走進來,說是周潛和溫莞過來了。

還不等霍寒說話, 溫千樹就說, “我想一個人靜靜, 可以嗎?”

“好。”

他起身準備出去,想了想,又把小桌上的水果刀拿了起來,在臥室裏掃視一圈,這才輕輕關上了門。

可還是不放心, 他又叫來傭人,讓她在門外等著,隨時註意裏面的動靜。

霍寒來到樓下,客廳裏坐滿了人,不僅周潛、溫莞母子和周暮山,唐海盛千粥和楊小陽都來了,溫莞最先沖了過來,“繁繁……她怎麽樣了?”

她應該也是徹夜未眠,素著顏,臉色蒼白,眼底的青色厚厚一層,眼眶也紅腫不堪。在知道隱瞞多年的真相和前夫的死訊後,她承受的精神壓力必然不輕。

“繁繁……沒有什麽大礙,”霍寒半摟著她清瘦的身子,“倒是媽您要多註意點身體,事情已成定局,總是要往前看的。”

“我知道。”溫莞拍了兩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不過一夜間,眼角又添了幾道深深的紋路,“我就是擔心繁繁,她親眼看到她爸爸……我擔心她承受不住。”

縱然這些年母女倆都沒怎麽親近,但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女兒的心思她怎麽會不清楚呢?

周暮雨也走過來,拉了拉霍寒衣角,“姐夫,我能上去看看姐姐嗎?”

以前姐姐難過的時候,他都有法子哄她開心起來。

霍寒摸摸他的頭,“你姐姐現在需要休息,等下次好不好?”

周暮雨很懂事地點點頭。

雖然他不是很懂大人的世界,也不知道什麽是臥底,什麽是因公殉職,他只知道,一個人要是沒有了爸爸,就會很可憐很可憐……

想到這裏,周暮雨跳到爸爸身上,一把抱住了他脖子,使勁蹭了兩下。

白雪歌昨天也受了不小的驚嚇,本來她也是要過來看看溫千樹的,但周暮山考慮到她身體狀況,屢次勸說後終於讓她待在家裏靜養。

他後腦勺帶著傷,至今還有輕微的腦震蕩,昨天發生了太多事,每一件都讓他措手不及,連個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航航的手術很成功,”周暮山說,“聽她姑姑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能過去看看,畢竟那是……”

他沒有說下去的話,霍寒都聽明白了,他點頭,“好。”

周暮山又說:“好好照顧她。”

“嗯。”

唐海和盛千粥他們還有很多後續要處理,也是見縫插針抽空過來的,坐了十分鐘不到,接了一個電話又要繼續去忙了。

溫莞本來想留下來的,可這個她待了十多年的家,處處都透著熟悉,似乎連茶桌上的擺設都沒有變過樣,可那個曾和她建立這個家的男人……確實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想到這點,心中一片淒楚,鋪天蓋地,她捂著心口,覺得連呼吸都艱難至極,長長地“哎”了一聲,整個人就暈了過去。

周潛火急火燎地把她送去了醫院。

等人都走完後,客廳又恢覆了冷寂,霍寒走上樓梯,剛到二樓,便聽到有東西落地的聲音,他的心揪成一團,迅速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視線和床上的人對了個正著。

他暗暗松了一口氣。

溫千樹說:“我想看看電視。”沒拿穩遙控器,掉到地板上了。

霍寒走到床邊坐下,把滑到她腿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腰部,又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主持人的聲音跳了出來,“昨日下午四點十五分,國內最大文物犯罪集團首領白某行……”

他連忙換了個臺。

還是那如出一轍的平穩語調:“米某、黃某軍等犯罪嫌疑人在雲南省內的生死坡落網,這次聯合行動一共出動特警128人……”

霍寒的指尖剛壓上遙控器的按鈕,溫千樹輕聲說,“別換。”

她安靜地看完了整條新聞,忽然說了一句,“沒有他。”

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提。

他的名字,他的生平,他所有的一切,都永遠消失在生死坡的那個黃昏,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這就是最後的結局。

“我爸爸他……最後有閉上眼嗎?”她的記憶只留在父親的手垂落那一瞬,醒來時人已經在西江市的家裏了。

霍寒沈默。

她說:“那他一定是想再看看我。”

“是你幫他合上的嗎?”

“嗯。”

“好可惜,爸爸還不知道你是他女婿。”

“他知道。”

她:“嗯。”

“霍寒,你剛剛沖進來,是擔心我又起了輕生的念頭嗎?”

霍寒把她摟得更緊了。

“我不會。”你說過我的命現在是你的了。

她在他耳邊呢喃,“霍寒,我以後就真的沒有爸爸了。”

他親她額頭,親得很用力,“你還有我,你還有我。”

***

上午九點多,兩人來到市中心醫院。

千穎之面容依然憔悴,但往日緊鎖的眉頭還是松了不少,看到自己的侄女,心情極為覆雜,又是羞愧又是難過,又有一種身上巨石被搬開的輕松……想和她說些什麽,話到嘴邊,眼淚先流了下來。

還是溫千樹先開口,“姑姑,我可以去看看航航嗎?”

“哎——”

霍寒陪著她走進病房。

航航昨晚就做了心臟移植的手術,麻醉未退,人還睡著。

溫千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霍寒倒了杯熱水放桌上。

她垂下視線,看著小小的一團,攏在被子裏,呼吸平穩。

聽著儀器運作的聲音,心情瞬間好像變得很平靜。

她微微俯身過去,隔著大概十厘米左右的距離,去聽那心臟的跳動,一下又一下……

溫千樹閉上了雙眼,眼眶一點點泛紅。

忽然間,一只小手摸上了她的頭發,她的心撲通亂跳,幾乎要沖出胸口,聲音卻被淚水堵住了……

爸爸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擡起手來,是想摸摸她吧?

可惜那時他的手還來不及碰上她的臉,就無力地垂落下去。

航航這是在替他完成未了的心願嗎?

那只小手柔軟又溫暖,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臉,她再也忍不住,失聲喊道:“爸爸。”

大顆的淚水連串地砸在白色被單上。

這一幕,連旁觀的霍寒都看得眼眶微熱,而站在門口的千穎之,早已經是淚流滿面。

人生啊,就是一個又一個打好的結,等全部解開時,這一生也就走到了盡頭。

***

千敏之的葬禮定在三天後。

他身份特殊,得了批準,葬在千家的墓園。

今天天氣不錯,有久違的陽光。

出發前,溫千樹在鏡子前認真檢查了一遍自己,長發挽成了一個高髻,斜插著一小朵白花,黑色的綢裙平滑齊整,同色的鞋子纖塵不染。

她的樣子,不像參加葬禮,更像是去赴一場約會。

葬禮來了很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挽聯和花圈堆滿了大半個墓園。

溫莞沒有來。

霍寒作為女婿,某種意義上又代表著省廳,兼顧雙重身份,忙前忙後,但視線總追隨著那纖細的身影。

溫千樹站在陽光下,用最深的目光看著墓碑上的照片,不知怎麽想起了別人說過的一句話——

新生命來到這世上,只有他自己哭,身邊的人都笑;而當離開時,他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裏,周圍的人全都在哭。

爸爸啊,我不哭。

您現在可以好好看看我了。

您的女兒,千樹,您給她取小名繁繁。

敏之所系,為繁。

您給了她生命,給了她這世上最深最沈的父愛,現在,她來送你最後一程。

爸爸,一路走好。

今天陽光很好,還有和風。

若風吹起我的頭發,雨打濕了我的衣裳……我一定會知道那是您,無論是化作風,化作雨,化作星光,化作螢火蟲……

熱鬧的葬禮總算到了尾聲。

每個熟悉的人都上來給家屬擁抱,溫千樹輕輕地一聲聲道謝。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霍寒走過來,“繁繁,我們回去吧。”

溫千樹說:“好。”

她緩緩跪下來,他也在旁邊跪下,兩人對著墓碑,磕了三個頭。

他們相攜離去。

偌大的墓園裏,只剩下了風的聲音。

風不會為這世上的任何東西停留。

許久後——

陽光送來了一個踉蹌的身影。

是缺席葬禮的溫莞。

墓碑上,照片裏的千敏之對她淡淡笑著。

溫莞在墓前沈默地站了將近一個小時,眼淚都快哭幹了,狠狠心轉身離去,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千敏之,下輩子,你再也不準……把我推開!聽到沒有?!”

照片上的男人還在對她微笑。

溫莞卻滿臉是淚。

風吹過來,墓前的一束白菊倒在了旁邊的白色馬蹄蓮上,像依靠,也像應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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