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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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樹低頭看到胸前迅速濕了一片。

霍寒的嘴角在流血。

她能感覺到他脖子上凸起來的青筋,和越發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他的下巴不輕不重地抵著她的發頂, 藥效還沒有退盡, 她全身幾乎沒有一絲力氣, 想最後抱抱他,手虛虛地環成一個圈, 剛碰到他的襯衫,又滑落下來……

淚水盈滿了她的眼眶。

溫千樹輕輕地說:“求你。”

她其實已經發不出聲音。

霍寒聽到的是微弱的一聲“嘶——”,聽得他的心都快碎了,黑眸中翻滾著覆雜的情緒, 絕望、心痛、不甘……溫千樹察覺到布料已經開始撕裂,有那麽一瞬, 仿佛松了一口氣,但眼淚卻失控地“刷”一下流了下來。

洗濯過的念頭清晰如天上明月,化作縷縷鋥亮的銀針,針針刺在心間最柔軟的地方, 還是想活下去的, 想和他繼續相愛。

“啊……”

霍寒咬住的那塊布料已撐不住她的重量, 身體往下滑落。

很快又被一雙修長有力的腿緊緊地夾住。

霍寒手中握著的藤晃動起來,兩人的身體搖搖欲墜地跟著往下掉,他口中發出低吼,後背抵住巖石減緩下落的速度,同時把藤在手心裏繞了一圈, 在距離之前大概一米多的地方,終於停了下來。

血迅速沿著他的手掌流到綠藤上,淡淡的血腥味被風吹到溫千樹鼻間,她除了心跳,只剩下孱弱的呼吸,眼皮似有千斤重。

不能睡。

一定不能睡。

“樹。”

誰在叫她?

聲音越來越低:“老婆。”

溫千樹的眼睛睜開一條細縫。

“不要睡。”

她在心裏“嗯”了一聲,又很輕地點了點頭,其實思緒已經迷糊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應過他。

“不要放棄我。”

溫千樹費力地彎起唇角,只是一個小小的弧度,明明是他沒有放棄她,為什麽說讓她不要放棄他?

她忽然間想到什麽,心神俱裂。

是啊。她只想到自己不能成為他的負擔,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其實骨子裏是很自私的,她希望用這個方式被他永遠銘記。

那麽有沒有想到過——

如果自己死了,那麽霍寒呢?他會怎麽樣?一定會痛不欲生的吧?

一個那麽高傲的男人,用如此卑微的語氣懇求她:不要放棄我。

她沒有力氣了,只好在心裏答應他——好。

只要兩人在一起,生和死其實並沒有多大區別。

溫千樹又慢慢地陷入沈睡中。

月光下的相思嶺,顯得格外安靜。

懸崖上,一個高瘦的身影在大樹後徘徊,他戴著個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鷹一樣銳利的眼睛,用力地盯著懸崖口的方向,心急如焚。

他赫然是樊爺無疑。

要不要去救人?

白夜千裏迢迢把他從國外叫回來,還特地授意到相思嶺,肯定不只是讓他見個“故人”這麽簡單,當中必然有什麽圈套。

或許這就是白夜對他的考驗。

救嗎?

拋妻棄女,拋棄千敏之的身份,假死毀容、在TY集團潛伏七年多的時間,花費不少心血才勉強取得白夜的信任,眼見就快要大功告成……

有多少在他前頭的人,壯志未酬、屍骨未寒?他身上挑著沈甸甸的重任,一旦身份暴露……後果會有多嚴重。

不救嗎?

那懸崖下、命懸一線的人……是他女兒啊。

如果可以,他會毫不猶豫舍棄自己的生命去換取她的生機,可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條命已經不單單是屬於千敏之一個人的了。

天平一端是國家、人民和道義,另一端是他的女兒。

相較之下,他的女兒,分量太輕太輕。

可作為一個父親,又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深涉險境,無動於衷?

他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這是千敏之一生中最艱難的選擇。

懸崖邊。

霍寒低頭看著溫千樹,眼神裏帶著連自己都無法想象的深情和溫柔。

他預感到自己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念頭,三千萬又怎樣,花瓶能比人命值錢?至於周大哥的線索,只要活著,還有希望去找到。

扔掉花瓶,或許還有一絲生機。

霍寒緊咬牙根,新鮮的血腥味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老祖宗說得沒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蒼茫的深淵,像張開的血盆大口,淹沒黑暗,也吞噬生命。

他緊壓在瓶身上的手微微松動,花瓶仍禁錮在懷裏。

就在這時,一束橘色的光從上面落下來,霍寒感覺到手中纏著的藤蔓動了一下,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慢慢地把它往上拉……

這股緩慢而堅定的力量幾乎讓霍寒的心繃緊到了極限。

霍寒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誰,是敵是友,白夜只讓他一人前來,為了溫千樹的安全,他沒有通知任何人,就算盛千粥他們發現他不見了,也不會想到他會被困在懸崖上。

還是說白夜去而覆返了?

霍寒一絲不敢松懈。

上升過程中,溫千樹的後背被尖石劃傷,疼痛難忍,她皺著眉頭睜開眼皮,下意識地擡頭看去,朦朧的視線裏,天上的繁星仿佛一顆顆掉了下來,細細碎碎地落在她額間發上。

她又在做夢吧?這個夢和之前的好像,為什麽星星不好好待在天上,偏偏要掉下來燙她呢?

不對,這次的星星並不燙人,反而帶著一股暖意,很溫暖。

她又重新合眼。

離懸崖口只有十多米的距離了,風把一個陌生而沙啞的男人的聲音帶下來,“再堅持一會兒。”

霍寒確信自己從未聽過這個聲音。

他到底是什麽人?

兩個人的重量,加上要顧忌藤條的承受力,所以那人動作不敢太大,十分鐘後終於到頂,霍寒把花瓶送了上去,空出來的一只手穿過溫千樹的腋下,把她稍微抱起來,“先救她。”

那男人把溫千樹拉了上去,隨後,霍寒自己借著藤蔓也爬了上來,眼前的一幕讓他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溫千樹躺在草地上,男人跪在她旁邊,他身材清瘦,戴著一個黑色口罩,看不清面目,整個人看起來仿佛一尊沈默的石像,身體僵硬著,眼神裏有太多看不懂的情緒。

霍寒忽然意識到什麽,瞳孔猛地一縮,“您是……”

頃刻間雲霧散盡,從前只是猜測,在這一刻終於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輪廓,但這反而讓他的心變得沈重極了。

千敏之如夢初醒,擡頭看了過去,眸色像遠山一般深沈,不過他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看了霍寒一眼,目光又回到溫千樹身上,不過三秒,他站起來,準備離開。

霍寒也起身,“等一下。”

千敏之停住了腳步。

霍寒從褲兜裏掏出一塊玉佛像,“物歸原主。”

他知道這玉佛像對這個男人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

沒想到對方卻說——

“留著吧。”

非常粗啞的聲音,像是聲帶受傷過後才能發出來的聲音。

他又回過頭,看了地上的人一眼,目光中的眷戀、不舍只是一瞬即逝,很快又被平靜覆蓋過去,“你從來沒有見過我。”

話是對霍寒說的。

他說完就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樹林裏。

霍寒對著他離去的方向,在心底莊嚴地敬了個禮。

***

溫千樹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全身每個地方都在疼,尤其是頭疼得格外厲害,像有人在拿小錘子敲。

“千樹姐,乖啊,別亂動,在輸液呢。”

這是盛千粥的聲音。

果然,眼前出現一張熟悉的圓臉,溫千樹的唇動了動,終於有聲音出來,“霍寒……”

“千樹姐你醒了!”

“霍寒呢?”

盛千粥看得心驚膽戰,連忙按住她掀被子的手,“小心啊。”

“霍寒!”

“我寒哥沒什麽事,醫生還在給他做檢查呢。”

他的手很燙,是真實的溫度,溫千樹問,“我沒死?”

“呸呸呸!”

溫千樹的腦子似乎塞了一團亂麻,怎麽也理不清頭緒,也記不得昨晚是怎麽上來的了。

“我想去看霍寒。”

盛千粥知道她不親眼看到是不會放心的了,咽下滿肚子的想說的話,“醫生說你身體虛弱,還在發燒,我扶你過去吧。”

他們走到病房門口,醫生剛好從裏面出來。

溫千樹拉住他,“醫生,他沒事吧?”

醫生知道他們是一起被送過來的,“沒什麽大礙,就是腿部肌肉有點拉傷,牙齒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傷,不過也不用擔心,年輕人底子好,很快恢覆的。”

幾乎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霍寒就註意到了,兩人四目相對。

眼中同時浮現只有彼此才懂的東西。

盛千粥體貼地幫他們把門關上。

霍寒看著她慢慢走過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有著極清晰的質感,他朝她張開雙手。

溫千樹輕輕地抱住他。

像她昨晚想做而做不到的那樣:“霍寒,對不起。”

“傻瓜。”他的聲音啞得不可思議。

她柔軟的手指輕壓著他的薄唇,“醫生剛剛說了,盡量讓你少說話。”雖然她很想知道昨晚的具體經過。

霍寒點點頭,扣住她的手腕,“但有一句話我必須要跟你說。”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是嚴肅。

溫千樹心裏頓時一個咯噔。

那帶著薄繭的指腹輕摩挲著她手腕,低沈卻有力的聲音灌入左耳,“從今以後,你的命是我的了,沒有我的同意,你不準傷害它。”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熱,又要擡起頭來。

原來他知道。

在千佛塔底的那次——

原來他從那個時候就知道了。

藏得最深的秘密被洞穿,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說,“好。”

窗臺上有溫暖的陽光,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溫千樹蜷縮在他身旁,沈沈地睡了過去。

前所未有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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