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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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總工笑著看她,“真巧,又遇見你了。”

他似有些好奇地往警戒線內的範圍看了一眼, 又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 “說起來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了?”

溫千樹點頭。沒想到他也記得這麽清楚。

確實真的是巧, 兩人每次遇見都是在荒山野嶺,大多時候都人跡稀少的地方, 不得不說,這樣的相遇概率真是太低了。

“還沒做過自我介紹,我是葉迎。”

“我是溫千樹。”

“東風夜放花千樹?”

溫千樹笑:“很多人第一時間會想到千樹萬樹梨花開。”

“不管是哪句,意境都很美, ”葉迎說,“人如其名。”

他恰到好處的誇讚並沒有讓人覺得有不自然的地方, 溫千樹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夾到耳後,“謝謝。”

不遠處,他的幾個同事已經在草地上鋪了草席,大概來得匆忙, 不清楚這邊物資匱乏的情況, 只帶了一些幹糧和礦泉水當早餐, 溫千樹問:“你們會在這裏待多久?”

“不一定,”葉迎說:“要看勘探情況,不過沒十天半月估計是走不了的了。”

溫千樹建議他:“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到村裏和村民搭夥,吃住都很便宜, 也方便。”

葉迎站在陽光下,舉手投足間像個十足的紳士,他抿起嘴角,“謝謝你,我會認真考慮這個建議。”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一個助理模樣的人在十幾米遠的地方,時不時往這邊看,溫千樹了然,“你先去吃早餐吧,有空再聊。”

送走葉迎後,溫千樹回過頭,見霍寒拿著一瓶水過來,她問:“這麽快開完會了?”

“嗯。”他擰開瓶蓋,把水遞給她。

溫千樹喝了兩口,他接過去,把剩下的喝完了,捏扁瓶身,重新套上蓋子,似乎有些漫不經心地問,“剛剛和你說話的是誰?”

“以前遇到過的一個人。”

霍寒皺眉。

她又說:“在青鳴寺。”

“昨晚我們散步時不是看到山裂了個口子嗎?聽說那個地方發現了稀有礦藏,他是帶隊過來勘探的地質工程師。”

那場爆炸毀了假墓室,間接破壞一側的山體結構,又意外發現礦藏,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不久前的會議上陳副廳長也提到這件事,還特地強調務必也要保證開發公司所有工作人員的安全。

他的沈默讓溫千樹意識到什麽:“如果那幫人回來報覆,會不會牽連他們?”

這事難說。盜墓賊大都是不講道理的,何況那場交戰中他們也損失不少,估計正憋著一股氣沒處發呢。

“那該怎麽辦?”

霍寒牽著她往帳篷裏走,“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拖來一把椅子讓她坐下,自己蹲著,卷起她褲腿,膝蓋上果然有淤青。

溫千樹摸摸他寸頭,有些紮手,癢癢的,“昨天晚上睡著睡著,不小心掉下床了。”

“你怎麽知道的?”

她身上有哪個地方不舒服能瞞得過他?

“走路姿勢。”霍寒往手裏倒了點藥油,在她膝蓋上推開,輕輕揉起來,“多大人了,睡覺這麽不老實。”

她擡起兩只胳膊搭他肩上,“沒辦法,想你想的啊。”

看著他眼下的淡青色,明知故問:“昨晚你有沒有想我?”

半晌,霍寒才說:“嗯。”

她不依不饒:“怎麽想的?”

說話間的熱氣全噴進霍寒耳朵裏,他全身繃緊,和她對視時目光很深,又那麽的亮,“就是你想的那種想。”

溫千樹終於滿意了,低頭去輕咬他喉結,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挪開。

忙裏偷閑膩歪了會兒,霍寒親自把她送到墓室,扶著上了梯子,又站在一邊看。

壁畫組的其他工作人員知道他們是一對,自覺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這是霍寒第一次當著她的面看她修壁畫。

她拿著棉球,在開裂的壁畫上輕輕滾壓,將裏面的空氣排出,不厭其煩地重覆這個動作,側臉在半明半暗中,靜美神聖,他不禁想到她修覆《飛仙》時,是否也是這副模樣?

《飛仙》耗時一年零三個月才修覆完好,這幅被譽為修覆史上的九大奇跡之首的作品曾讓她一度聲名大噪,可盛名之後,她卻消失在眾人視線裏,輾轉流離到各個深山古寺中修壁畫。

不過是換了個更安靜的地方,做她覺得自己應該做的事。她有這個能力去做,那麽就應該去做。

那時,修壁畫對她來說是一種贖罪的方式,可她心裏清楚,錯亂的過往永遠也無法修覆。

那麽現在呢?

霍寒從她的背影裏看到了以往沒有的東西,從前更多是敬畏,如今多了一份憐憫,他低頭笑了下,手插進褲兜,走了。

溫千樹一旦進入狀態,就不容易分神,所以連霍寒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幾乎轉眼間,黃昏來臨,一個白天又即將要過去了,她看著被軟化重新貼合墻身的空鼓部分,也不過只是半扇窗大小,仍然是灰撲撲的模樣,可心裏的滿足不言而喻。

爬下梯子,視線一暗,頭又開始暈了,連幾米內的東西都看不太清,暗影重重的,正在收工具的助理連忙扶住她,“沒事吧?”

溫千樹搖搖頭。

應該是這幾天用眼太厲害了。

墓室本來就光線不佳,而從早到晚做的都是細致活兒,半點容不得馬虎,她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太好,昨晚又沒怎麽合眼,自然就受不住了。

她回到地面,漸漸清晰的視線裏,霍寒走過來,“臉色怎麽這麽蒼白?”

她下意識摸摸臉,又看看他一臉的嚴肅,忍不住和他開玩笑,“像不像西方的吸血鬼?”

霍寒去握她的手,很涼,像在冰水裏凍過似的,握了好一會兒才有溫度浮上來。

他帶她回帳篷,餵她喝了一杯葡萄糖水,溫千樹感覺全身慢慢有了力氣,可還是靠著他,聞他身上的氣息,莫名安心,帳篷外面盛千粥和楊小陽在說話,嘀嘀咕咕的,聽不清是什麽內容。

風從外面吹進來,草地上斜著一方橘紅色的光。

她合上眼,“半個小時後叫醒我。”

霍寒幫她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好。”

半小時過去,太陽落山,他卻舍不得叫她,看看時間也不早了,讓她趴到自己背上,就這樣一步步背回了老太太家。

進了門,察覺到異樣的視線,霍寒看過去,隔著半人高的圍墻看到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是今天早上和溫千樹說話的那人,對方微笑點頭打招呼,他也點點頭,背著人進屋了。

溫千樹一挨到床就自覺地睡到裏面去了。

霍寒坐在床邊,看她額上出了汗,怕露風感冒,抽了幾張紙巾擦掉,順手把幾根黏在頰邊的頭發撥開。

曬了一天,屋裏確實有些悶。

他又到別的屋子找了小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涼風陣陣送過來,溫千樹蹙起的眉心終於平整了。

可睡了沒多久,手機就“嗡嗡嗡”震動起來,霍寒看一眼屏幕,是白雪歌打來的電話。

溫千樹也被吵醒了,迷糊著摸到手機,劃開接通,那邊嬌滴滴的聲音在空氣裏擴散開來,“樹啊,猜猜我現在在哪兒呢?”

她坐起來,“沒騙我?”

“快出來接駕吧。”

溫千樹結束通話,抓了抓長發,“白雪歌來了,現在就在村裏。”她怎麽知道自己在這裏?

白雪歌只知道個大概地址,是一路打聽過來的,打電話時,人已經在老太太家附近了,眼前一排屋子,式樣都差不多,她試著走入最近的一家,看到屋檐下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請問溫千樹住這裏嗎?”

葉迎看她一眼,露出禮貌笑容,“她在隔壁。”

“謝謝啊。”白雪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一眼,沒想到那人也定定地看著她,心底瞬間浮現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尷尬地笑笑,轉身出去了。

印象中根本沒有見過這個人,可感覺又有點抓心,應該是……自己想多了吧?

“雪歌。”低沈有力的男聲從暮色裏傳過來。

“我在這裏。”

白雪歌走過去,白皙的小臉紅撲撲的,“剛問到了,小樹住這家。”

話音剛落,她就看到了從門內探出來的纖細身影,“小樹!”

溫千樹也看見了她——和她身後的……周暮山。

這兩人一起來的,什麽情況?

周暮山同時也看到了溫千樹和她後面的男人,臉上倒是沒有異色,仿佛並不覺得驚訝,而白雪歌對他們的事早已知道了“前情提要”,更是沒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了。

除了一點——

天啊!板寸是最考驗男性顏值的,五官稍微差點都撐不起來,這男人英眉挺鼻,身材頎長勻稱,白色襯衫下隱隱浮現硬朗的線條,尤其是那眼神……

小樹的男人帥得有點犯規啊。

四人一起進了屋。

本來就小的屋子顯得更逼仄了。

趁兩個男人去車裏搬東西,溫千樹把白雪歌拉到一邊,“你們怎麽找來的?”

“一開始去了青鳴寺,撲了個空。”白雪歌說,“後來在電視上看到風來鎮發現了千年古墓,還抓獲了盜墓賊的新聞……”

這鼻子也太尖了吧?

“其實我們也是碰碰運氣,就當出來旅游呀。本來昨晚就到了縣城,可我水土不服,周暮山就說先休息一晚,這才耽誤了時間。”

溫千樹聽到關鍵字,微微瞇起眼睛。

“樹啊,”白雪歌捧住她的臉,“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不過也是,這窮山惡水的,一定吃不好睡不好吧?”她自顧自地說上了,“也是噢,這才兩天我感覺自己的皮膚都變差了不少,回去一定要好好保養回來。”

溫千樹輕聲提醒她:“晚上睡的可是木板床,翻一下身就吱呀叫個不停,蓋的也是又厚又重的被子,你準備怎麽辦,豌豆公主?”

“現在人家哪有那麽嬌氣。”

白雪歌四處望,“洗手間在哪裏?憋一路了。”

溫千樹指給她看:“記得把門關好。”又嚇唬她,“小心有羊闖進去。”

霍寒和周暮山搬了不少東西進來,礦泉水、桶面、餅幹、藥箱……

周暮山把一個大包放到桌上,“這是你媽讓我帶給你的補品。”指著霍寒剛提進來的行李袋,“那是換季衣物。”

秋天快到了。

她媽媽還真是考慮周全。

霍寒眼底壓著笑意。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白雪歌的尖叫——“啊,流氓!”

周暮山奪門而出。

片刻後,兩人一起回來,白雪歌眼眶紅紅的,臉上卻是笑意盈盈,看來是已經哄好了。

屋外的某棵小樹下,小流氓被人用繩子綁著,“咩咩咩”地去卷綠葉子吃。

老太太知道有新的客人來,飯菜的分量直接加了一倍,溫千樹和白雪歌向來吃得不多,還剩下不少,全部交給兩個男人了。

吃完飯,不知怎麽就停電了。

老太太幫他們在小院子裏擺了張小木桌,點了一盞油燈,就先回房休息了。

風把燈火吹得搖搖晃晃。

溫千樹切了一盤水果放到桌上,兩指捏起一塊送進霍寒嘴裏,“酸嗎?”

“還好。”

剩下的那半她就自己吃了。

周暮山撫著茶杯,“這次過來,除了給你送些東西,還有就是你上次托我去查的事,有眉目了。”

“那個女人現在在哪裏?”

周暮山搖搖頭,“不知所蹤。”出國後,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溫千樹說:“這太奇怪了。”

霍寒問:“一點消息都查不到?”

周暮山:“嗯。”

“哥,”溫千樹想了想,“那你再幫我查查她之前和我爸的事,還有……”她的語氣頓了頓。

霍寒下意識地隔著布料輕握住兜裏的玉佛像。

果然,聽到她說:“還有當年我爸出車禍的具體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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