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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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嗎?

教導蕭懷瑾,將他扶持為帝王,不讓他知道生母做惡。

眼淚順著蕭道軒的眼角滑落,暈染在枕頭上。即便何容琛不肯做這些,他也不會怪她的。他只是深深的憂慮,對繼位者永遠也放不下的心,怎麽也無法闔上眼睛。

直到他聽到,何容琛的聲音從頭頂緩緩落下。

“沒什麽好恨的,你給我的,他們給我的,已經不足以讓我痛苦了。”

面對行將歸去的夫君,何容琛淡淡道。

當年東宮禦花園的芳樹下,她也曾對著還是太子的蕭道軒萌動春心,為他歡喜為他失落,卻終究,這個人、這份情意,已經被淡化在了顧詩嫻、韋晴嵐她們的血淚中,她已對他波瀾不驚。

也就不著痕跡的,向他許下了這個承諾。

蕭道軒露出一絲釋懷的苦笑,他忽然感激,這個從東宮時代就陪在他身邊的女人。他捶了捶病榻,像是言說謝謝,而後手無力地垂落了下去。

眼總算是閉上了。

日暮將至時,內宮終於傳出了報訊,聲如曲折而綿延的長河:“天子崩——”

何容琛走出高大的殿門,殿外跪著一片朝臣。等了許久,終於等到這句話,開始烏泱泱地哭。妃子們也跪地哭泣,盡管她們極少受過寵幸。

何容琛沈默地站在一片哭聲中,她流不出一滴眼淚。

景祐十一年十月,蕭道軒病重駕崩,臨終留下遺命,三皇子繼位,因其年幼,由何容琛暫代國事聽政。玉璽封存,交由心腹宋逸修暫管,待蕭懷瑾加冠親政後,方可啟用。

蕭懷瑾禦極後,次年改元延祚。

三十歲的何容琛被尊奉為太後,何家盛極一時。她又追封酈貴妃為端謹皇貴妃,二皇子為憫王。

皇帝年幼,她初掌國事,朝臣絲毫不將這對母子放在眼裏。她除了依靠宦官,也只能依靠外戚。而蕭道軒臨終前,也是料到這一點,任命曹呈祥等四位中間派為輔政大臣,禦賜每人一枚“知政事”印章,擬旨需四人共同蓋印,最後呈由何容琛蓋上監國印才算生效。

宋逸修在先帝時便經手朱批,如今依舊供職禦前,每日下午處理完政事,就去看望何容琛,與她共議國事。

暮時的陽光和緩,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分外清晰。何容琛通常在閱覽奏章,聞聲擡頭,那個熟悉的身影正逆著門外曙光踏進來,就好像這麽多年,重覆了無數次。

她心中就忽如清茶般,安靜平和。

逐漸的,每日都會盼著那個溫暖寧靜的時刻。煮上一壺清茶,在朦朧茶霧舊黃昏中,等待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輔政大臣不甘為女人所用,不多久,便以當年韋後聽政亂國為由,想要逼退何太後,架空蕭懷瑾。何容琛只得請他們入宮談話。

那時已經改元了,宮中籠罩在朦朧春雨中,她坐在簾後,與大臣激烈辯論,輔政大臣咆哮置辯,已無人臣之禮。年幼的蕭懷瑾旁聽,被震嚇得暈了過去。

一抹厲色從何容琛眼中閃過。

及至入夜,春雷響徹人間,宋逸修坐在她室內,二人談成了一場宮變密謀。

說完了如何軟禁、宣罪、斬首的安排,何容琛平靜地呷了口茶,但她握在袖子下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宋逸修伸出手,按住了她,暗夜之中,這分溫暖仿佛為她註入了無盡的勇氣。

他的眼中倒映著星光,只望了一眼,好似千裏之堤被猛流沖垮,何容琛忽然想痛快地大哭一場。

她在宮中蹉跎了十八年,她的夫君撒手故去,而她呢?她豆蔻入宮,如今年過而立,她的人生中剩下了什麽?

她渾身顫抖,伏在案上,閃亮的翠翹金雀散落一地,紅艷的廣袖披帛迤邐一地。眼淚沖花了她的妝容,卻終究是沒叫他看到:“我什麽都沒剩下,什麽都沒抓住……”

這滿腹心酸的啜泣讓宋逸修也不禁傷感,這才發現,他已在這寂寞深宮陪伴她走過了最青春的年華。可他們什麽都沒留下,什麽都沒有。

他微挑的秀目本應清澈明亮,此刻卻如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水。“臣給不了您別的……臣願意給您天下。”



元年五月,何太後在召對時,忽然發動政變,聯合禦前掌印太監宋逸修、曹丞相、汝寧侯,誅殺另外三位輔政大臣,收回“知政事”印章,從此監國大權獨攬。這中間又與汝寧侯爭奪印章,又耗費了一番周章,也從此與何家離心。

因是在癸巳年,史稱“癸巳政變”,朝廷一時為之嘩然。

此時,他們才終於想到了韋家腰斬棄市的鮮血,至今還未幹涸,明白了先帝的用心。那個坐在簾幕後面的女人不肯任人宰割,先帝將權力交給她,也是將刀刃懸在了他們頭上。

“癸巳政變”後,朝堂短暫平靜,惠帝時期的“太子巫蠱案”也趁機翻案。廣平宋氏戴罪的族人,重獲清白;宋逸修的表兄、宋皇後嫡次子——年幼被流放房陵州的蕭嗣運,如今已年過不惑,也被召回長安,封陳留王。

巫蠱案本就是韋貴妃及韋氏策劃,卻又是一樁漫長道不盡的宮闈陰謀了。

時隔多年,宋逸修充入掖庭中,從內書堂一步步走到天子禦前,獲得寵信,歷時半生,才終於救了他蒙難的族人和親人。

這翻雲覆雨間,何太後雷厲風行地推了幾樁政令。她翻著手中的監國印璽,此刻它象征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她忽然擡起頭,逗宋逸修:“欸,我荒唐一把如何?”

她笑起來,恢覆了往昔朦朧的婉約美,一如十多年前那樣風采逼人。宋逸修看著這笑,有些懷念,不由得十分滿足。卻聽她笑盈盈,一字一頓道:“舉賢才,充宮掖。”

宋逸修怔了怔,唇角似泛起酸澀的苦,終是道:“……好。”

何容琛不料他應得如此幹脆,笑意收了起來,便有些淡漠地翻開奏章。

過了幾天,何容琛又給他一疊畫像。盡是一些美姿容的少年。她翻了幾翻,忽然指著一個少年,問身後給她系腰帶的宋逸修:“你說,這個人,可好?”

宋逸修正為她整頓禮服,手下一滯,半晌後聲音仍是無波無瀾:“好。”

何容琛便不做聲了。她並未真的存這個打算,只是這高大的宮墻逼仄了她一生,拼命想找點什麽宣洩罷了。卻未想到,眼前這相依為命多年的人,居然同意得快。

她心裏一陣刺痛,驀然的怒不可遏,不顧燙手,抓起茶盞扔到他身上。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碎片。他顧不上衣擺的水漬,掏出手帕,為她細細擦手:“水很燙,當心手。”

他熏的是空谷幽蘭香,清淡靜逸,這些年了,如他的姓氏,從未變過。她便有些心旌神蕩,看著他清俊眉眼在眼前,忍不住試探道:“你瞧,這畫上的人,多麽像年輕時候的你。”

他擡起頭,淡淡瞥了她一眼:“臣現在也很年輕。”

那一眼勾魂攝魄,讓她有些面紅心跳。她微微笑了,卻沒有再接話。話就說到這裏,她明白了他,孟浪暧昧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她想,是很年輕,還算是風華正盛。然而他畢竟不是當年溫文爾雅的十七八歲的落難少年,她亦不再是十四五歲懷揣春夢的豆蔻少女了。

歲月也許帶不走容顏痕跡,卻能帶走人心中的芳華灼灼。

何容琛的浩瀚識海,徐徐流淌,連接著她被圍困孤城的夢境。

而連環夢境的另一端延伸開去,謝令鳶走入了一片漆黑中。

也不知在漆黑中走了多久,謝令鳶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直到視線漸漸適應黑暗的時候,有了微弱的火光,她忽然感到腳下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她疑惑地低頭,借著月光,隱隱看見一只灰色的大老鼠,躥入墻角不見。

謝令鳶登時感到身上密密麻麻立起雞皮疙瘩。憑著微光,隱約看清楚了自己的置身之處。

——像是一座牢獄。

三人寬的通道,兩側是幾十扇木門,木條釘得有些敷衍,相對而造,風水格局很差。隔幾步便有油燈,在望不到邊際的黑暗中,火光掙紮跳躍著,試圖向黑夜證明它微弱的存在。

尖利的叫罵聲,也從牢房中傳來,聽起來還有幾分稚嫩,像童音。

有門大開著,一個個穿著襤褸囚服的女人被帶出來,幾個獄卒一邊扯著犯人,一邊當她們是死人一樣渾不在意地聊天。

“這韋家也真是可憐人。我小時候啊,韋老娘娘還活著那會兒,韋家那不可一世喲,他們府上的狗,都比人過得舒坦!”

“嘖嘖,瞅瞅這都是上等的姿色,可惜了都送去洗衣院伺候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年韋家風光無限的,哪兒能想到今天。”

“也只有坤元大長公主,還能安生著吧。不過也沒幾年活頭了……”

韋家蒙難後,除了坤元大長公主因皇室血脈,去佛堂清修頤養天年,其他女眷一律沒入天牢。如今聽他們交談,似乎是要充入洗衣院為官奴婢。

其實不過是軍妓的別稱罷了。

這時候,謝令鳶看到遠處通道盡頭,燈火影影綽綽下,有兩個獄卒在前方提著燈,一個頎長的身影跟在後面。

那個人穿一身天青色常服,外罩雲色大氅,氣質清高,步態穩健,是貴人之姿。在獄卒的引路下,他緩緩走到牢房狹隘的走道上。

牢房裏罵人的童音未絕,擲地有聲的,走近了,也聽清了。

“我韋家不是每個人都想高攀皇親,你們卻因幾人的罪過禍及全族,殺我父、辱我母,可恨無情帝王家!我三房的嫡母姨娘都安分守己,卻受著比畜生還不如的侮辱!”

那童聲句句鏗鏘,謝令鳶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女孩,蓬頭垢面形容狼狽,指著兩個獄卒,陳詞痛罵,櫻桃小嘴開開合合,卻真是嘴上不饒人,便說著往墻上撞去:

“皇天無眼,不辨善惡,但我韋無墨辨得了,我寧死不做官奴婢!”

有獄卒趕緊沖上去擋住她,餘下人面面相覷,偷眼看身旁的貴人。

那男子沒有出聲,只是不動聲色聽著那個女孩痛罵。他的目光深邃而博大,仿佛容納了世間萬千,平和且寧靜,富有耐心。

韋無墨在獄卒手中,掙紮著喊道:“今日王侯,明日流寇,蒼天在看,蕭家等著!”

她聲嘶力竭的喝罵,餘音回蕩在牢獄中。

良久,他卻輕輕地笑了。

他摘下了大氅上的連帽,火光逐漸清晰映出了他的容顏,高鼻,薄唇,謝令鳶這才看清楚,這人竟然是宋逸修。

他與太後夢境裏的宋逸修,似乎有些微妙的區別,大概是不同的人記憶也有偏差。韋無默記憶中的宋逸修,雖然是在牢獄這樣極為黯淡昏昧的地方,但他仿佛熠熠生華,就像突兀闖入了汙濁之地的極凈之人。

蘭若。佛家的詞莫名地冒上心頭。

那是出塵清凈之地,他令人想到《心經》,無有恐怖,遠離顛倒,究竟涅槃。

宋逸修溫和地看著韋無墨,聽她哭著說不去做軍妓,她言辭鏗鏘,口齒伶俐,頭頭是道的,說得那些獄卒都訥訥不能言。

“跟我走,可好?”

韋無墨正在哭,聞言,哭聲頓了頓,淚眼朦朧地擡起頭,仰頭看這個溫和清雅的中年男子。

他拍了拍韋無墨的肩膀,溫和道:“若不想入洗衣院,就隨我進宮。”

聽到“入宮”二字,韋無墨瑟縮了一下,似乎是感到了恐懼。

也不怪她如聞洪水猛獸。她的堂姑姑,韋晴嵐,因入了宮,連累了韋家。皇宮不見血的刀無情落下,她從鐘鳴鼎食的繁華中,瞬間墜入了猙獰的地獄深淵,她怎能不怕呢。

宋逸修轉身,往外面走去,韋無墨在原地踟躕了片刻,回首望去,身後是火光也照不亮的黑暗,幽深而暗無邊際,仿佛隨時都能將她吞噬。

她目光又追隨著那個頎長背影望去,他向著外面一簇光明走去,身形在光中,高華,寂靜,平和。

她抹著眼淚,亦步亦趨跟了上去。

走到牢獄外,天光猛然照耀人間。韋無墨捂住了眼睛,被這暌違已久的明亮,刺痛了雙眼。宋逸修回過身,輕輕蹲在了她的面前。

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韋無墨松開捂著眼睛的手,從指縫裏望向他。他就像家裏的父兄長輩一樣,卻比他們更和善。她抿了抿嘴:“我叫韋無墨。胸無點墨的墨。我爺爺說,人品學問當在根骨中,不露圭角,斂鍔韜光,方能漸成修為,才取了這個名字。”

韋無墨,韋不宣,韋家人取名都很講究,看似謙和,實則希望弢跡匿光。

宋逸修起身,不知想到了什麽,淡淡一笑:“是個好名字。只是你聰慧能言,就不叫無墨了。改成‘義不容默’的默吧。”

茍有所懷,義不容默。

韋無默懵懂地點頭,卻覺這個名字,是比爺爺之前取的好多了。她仰頭問:“叔叔,你帶我離開這裏,去宮裏做什麽?”

獄卒和這裏的長官,似乎都很尊敬他,管他叫宋大人,或宋公公。由是她知道了,這個中年男人也是宮裏來的。不愧是皇宮禁地,出來的人都很有氣度,比從前韋家登門的很多官員,氣質都好得多。

宋逸修牽起她的手腕,聲音穩穩當當:“入宮當一名女官可好?”

他的手很大,很溫暖。被他牽著手,總叫她憶起父親威嚴卻和藹的親切。韋無默沒有掙脫,任他牽著了。

做不做女官的,她還有的選麽?充入掖庭為奴,也總比去做軍妓好得多了。於是聽話地點點頭:“叔叔待我有相救之恩,您說什麽便是什麽。只是我還有……”

她嘴唇張了張,想問問他能否救其他韋氏女眷。雖然韋家家大,眾人感情不免淡漠,沒什麽深情厚誼,但終究不忍看她們入洗衣院。

只是面前這男人終究是內臣,她的要求未免逾矩。果不其然,宋逸修似是猜到了,搖搖頭:“國有法度,便是天子,亦不能輕擅之。”

韋無默垂下沈沈的腦袋,很有分寸地不語了。

路上宋逸修問了她幾個問題,她都如實回答,今年八歲,入獄一年多,是韋家三房的庶女,三房只她一個女兒,所以父親待她和善。她在牢中的時候,聽說父親被處以腰斬了,哭了好些日子。她姨娘早亡,嫡母待她不好不壞,也是在獄中病死了。

他們坐在回宮的馬車裏,馬車悠悠而行,穿過街坊市井,像涇渭分明的兩個人間。偶爾有小孩子在街上嬉鬧,唱著京中人人傳唱的童謠:

“牝雞鳴日出,灼灼照閹狼。金玉沈泥淖,英才次第亡。茼蒿掩禾黍,小人充棟梁。天災與人禍,九州生惶惶。”

是罵女人和宦官亂政的歌謠。影射的是當今主政的何太後,與她禦前心腹宦官宋逸修。

韋無默心中咯噔一聲,想到身邊這個人的姓氏,偷望了他一眼。

陽光隔著車簾,淡泊的落在他身上,他聽著童謠,神色不為所動,仿佛為了一人與天下對抗的堅定,卻真是俊雅極了。

那一刻,韋無默忽然想,那些童謠一定都是錯的,都是汙蔑的。

今日恰好是初一,長安每逢初一十五是大集,繁華而喧囂。

算著軟禁和牢獄,韋無默已經有兩年未見市井“人間”了,眼睛忍不住想往外瞟。可是她還坐在車上,小手遲疑著伸去碰車簾,又惴惴地收回來,小心翼翼看宋逸修一眼。

這一舉動沒瞞過他的眼睛,他替她掀起簾子,溫聲道:“想看就看看吧。”又頓了頓:“下車看。”

他帶著她下了車,還是溫暖的大手牽著她,像慈祥的父親牽著女兒逛集,走過集市一個個攤子,流連駐足。時不時買一些小玩意兒,放入韋無默手裏。她受寵若驚地接過來,愛不釋手的。

在牢裏被虐待久了,還是頭一次,有人待她這樣好。

走到一間胭脂首飾鋪子前,他卻停住了,與店家詢問什麽,似乎相熟的模樣。那店家笑呵呵拿出一個雞翅木盒子,宋逸修打開,韋無默探頭看了一眼,發出驚呼。

她長在韋家,也是識貨的,那盒子裏躺著一枚紅珊瑚珠發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淡彩穿花。

宋逸修將發釵收了起來,白皙修長的手,映著紅色珊瑚光澤,竟是絢麗。

韋無默趴在高櫃上,目光從珊瑚發釵劃過,在店中漫漫轉悠著,看到了掛著的一串翻花頭繩。那應該是時興的樣式,她入獄前也沒見過,卻真是好看。

她悄悄看了兩眼,強忍著收回了目光,心道,韋家沒有覆滅時,她也有不少比這好看的首飾的。一根頭繩而已,何必死盯著,沒得掉價?

只是走出首飾鋪子時,她心裏總空落落的。

兀地,宋逸修將手伸到了她面前,手掌翻過來,手心躺著一根紅色的翻花頭繩。

韋無默驚喜地“呀”了一聲,畢竟只是孩子,滿臉掩不住的快樂。

宋逸修在宮外,有一處宅邸。他將韋無默帶到宅院裏,整飭幹凈。下人帶她去洗了澡,用篦子一根根把頭發上的虱子篦幹凈,長發鋪在陽光下曬幹。她發絲細韌柔軟,有點發枯發黃,在陽光下泛著霧蒙蒙的光。

拾掇好了,他就在涼廊中坐下,手中攥著一柄牛角骨梳子。她乖巧地跪坐在他面前,任由他解開頭發,替她梳頭。

庭院中有著假山,池塘,還有松與竹,隨風微微點頭,枝葉沙沙作響,陽光下分外靜謐。

梳子從頭皮上一下下理過,他手法很輕,碎發卻都梳了上去,用那根紅色頭繩紮得牢牢的。韋無默閉上眼睛,迎面的暖風,吹著臉上的絨毛,風柔軟的觸覺彌漫全身,溫暖而愜意。

耳邊還有流水如玉琮般的叮咚聲,這一刻,值得銘記永遠了。

“叔叔真好。”她輕聲嘆道:“一點不疼。”以前她的丫鬟梳頭,都會扯疼她的。可這個宋大人,做事溫文雅致,一點也不毛躁。一個男人,怎麽能梳頭梳得這麽體貼呢?

她又忽然懷念起了會扯疼她的丫鬟,和那個又大又覆雜甚或冷漠的韋家。

收拾齊整後,宋逸修牽著她的手,走出宅子。他說:“我帶你去見一位娘娘,你會喜歡她的。以後,你就和她作伴,將她當親人一樣,好麽?”

韋無默想問,那個紅珊瑚發簪是給她買的嗎?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卻抑不住對那個娘娘產生了遐想與好奇。

他們坐在馬車上,車輪一悠一蕩地駛入宮。宋逸修的聲音,也隨著車輒聲輕輕起落:“她雖然主事,卻很寂寞。你能言善辯,以後就跟在她身邊作伴。”

沈默了片刻,韋無默敏銳地道:“‘她’是何大娘娘嗎?”

因德妃多年主持六宮事務,所以世家裏的稱呼,是何大娘娘。她很聰明,一提便猜到了。

“是她。”他感到了她的懼怕,平淡地解釋道:“雖然當年,何家奉旨圍住奉國公府上,但韋家的覆滅,不該怪何家。你長大便懂了。”

其實道理她也是懂的。她無數次聽別人說,韋家猖狂,落罪是咎由自取。可人生在世,總得愛點什麽,恨點什麽,仿佛才能有所寄托似的。她親人都死了,沒有愛也沒有恨,她就會茫然。

後來她漸漸長大,也知道了,沒有愛沒有恨,人生也會有很多其他的,更重要的支撐。

譬如報恩,譬如承諾。

如今,既然宋逸修說何家無罪,她就聽他的。只是手心難免沁汗,因聽說何太後手段狠絕,是“四姝爭後”唯一留下來的妃子,還逼死了酈貴妃和二皇子,鏟除了韋家,誅殺了輔政大臣……那一定是個嚴厲刻薄的女人,她甚至產生了去見主母的忐忑不安與憂懼。

天將傍晚時,韋無默跟著宋逸修,趕在宮門落鎖前,進到了宮裏。天那樣的高,宮墻也那樣的高,巍峨地矗立在人心間。

朝內宮走去時,宋逸修對她微微一笑,仿佛安慰:“他們何家……都是好面子,講氣度。所以她有很多事情會憋在心裏,久了就生心病。以後,她若被誰氣到了,忍著了,你就幫她理論。”

韋無默點點頭,緊張不安道:“……好。”停了停,又牢牢抓住宋逸修的袖子,才能安心。

她邁著小步子,走在漢白玉的宮道上,亦步亦趨跟著宋逸修,腳步聲回蕩在空曠廣場,一路進了青色的雕甍大殿中。她依著規矩,垂首跪在地上,聽到頭頂響起一個仿佛雪中開出花一樣的女聲,隨後在那女聲的示意下,忐忑地擡起頭。

那是第一次見到何太後。

她十分美,花瓣似的紅唇彎起來,笑容仿佛隱藏在霧裏,將大權在握的淩厲氣勢沖散。誰能想到,這笑起來仿佛撥雲見日的女子,斬殺政敵時是那樣毫不留情。

她並不似韋家主母出於言表的嚴厲,竟讓韋無默感到了驚艷,像蒼白中開出了姹紫嫣紅。然而那種驚艷背後,又是一種十分孱弱的、寂寞的感覺,從她的眼角眉梢,一縷縷地釋放。

她似乎很喜歡韋無默,或者說,很喜歡宋逸修給她帶入宮的人。問了韋無默一些事情,賞賜吃了宮裏的點心零食,還摸了摸她頭和手。

半晌後,韋無默被何太後身邊的常姑姑帶去,教習禮儀去了。臨退下前,聽到太後與宋逸修談話,口吻十分熟稔,仿佛親昵地說起養女兒的事情。

“所以,這是想給我帶個女兒來解悶麽。”

宋逸修微笑起來,如春日初花,次第而開。他掏出那個雞翅木盒子,打開,紅珊瑚在陽光下,粲然折射出璀璨的光澤。

“帶她在身邊,就當是……我們共同的……”他頓了片刻,跳躍著扯了一個詞,“親人吧。”

何容琛撚起那根簪子,陽光下笑容苦澀中帶著暖暖的馨甜,那樣又苦又甜的。

她說,“好。我們的。”

她的微笑隱於光暈後,識海像水中溫暖泛泛的光。酈清悟瀏覽過這一幕,看她在深宮裏,與宋逸修這樣,隱忍著,克制著,守望著,相依為命著。

酈清悟忽覺不忍。

其時已是延祚二年,尤其從“癸巳政變”後,何家一步登天,也想著借此獨攬大權,甚至廢立皇帝,扶持傀儡。他們未能得到“知政事”印章,和曹呈祥又翻了臉,便不停進宮游說何太後,給她施壓。

何太後要穩固政權,必須依靠何家撐腰,一面又要對得起江山社稷。

她不能拒,更不能應,實在無法拂了何家的面子,只能叫宋逸修出面,駁斥何家事務。就這樣,一邊用著何家,一邊用宋逸修的名頭去打壓何家,艱難地玩著平衡。

蕭懷瑾養不親,這偌大深宮裏,相依為命的,唯有宋逸修。如今,他又帶進來了韋無默,給她作伴。

小姑娘精致漂亮,貓兒眼剔透,是個十分靈慧的性情。無怪乎他看中了。

他們談論起兒女,忽然就憶及了大皇子蕭懷瑜。隔了四五年,何容琛終於能平靜著想他了。

宋逸修替她將珊瑚珠發簪插入了鬢發中:“還記得麽,先帝曾問過我,大皇子長得像不像他。”

何容琛溯著遙遠時光,憶起來了,七八年前她得了宋逸修一計,帶著思賢去見皇帝。她道:“記得,你說像,說形神俱隨,九容鹹備,先帝很高興。”

宋逸修收了手,忽而笑了,不知笑發簪還是笑回憶,“如果大皇子是你生的,我就一定不會那麽回答他了。”

何容琛擡起頭,初時不解,茫然了一眼。卻忽然心中劇顫,臉頰也微微泛起了熱:“那……你會怎樣答?”

兩人在內殿裏輕聲細語,像兩個情竇初開的孩子。宋逸修斂了笑,認真道:“那我就不答了——不想答。”

原來還想鬧脾氣呢。何容琛側過頭去笑了,為這遲來了很多年的,酸溜溜的話。

是夜,她躺在榻上輾轉。

自大皇子故去後,她便習慣了點著安神香入眠。於是那個被熟悉沁香繚繞的夢裏,她看到了宋逸修。

夢裏宋家沒有倒臺。那合該是他年少的時候。

沒有經歷家變的宋逸修,被推官為朝中重臣,他在人聲鼎沸的京道上游街,路邊觀禮的百姓讚譽艷羨,少女鬢插簪花,羞怯含情。

而她亦未曾入宮,打開閨閣的綺窗,悄悄看著他,他便在這時驀然擡頭,與她隔著千萬人群,遙遙凝望。那千回百轉,那柔情繾綣,都化入了這穿透流年的對望中。

何容琛醒來時,時近四更,該是早朝了。她卻突覺倦了,好似做了一場二十載的黃粱大夢,榮華富貴皆散如雲煙,心中空蕩蕩的。

天際破曉,宋逸修俯下身,悉心為她穿鞋,神態安靜專註,仿佛做的是發自肺腑熱衷的事情。何容琛歪著頭看他認真眼神,不由開腔道:“……我做了一個夢。”

宋逸修未擡頭,手中仍是不停歇。她卻知道他在認真聽的。於是微笑道:“我夢見,幾十年前宋家沒有蒙難,就那樣鼎盛至今。那個叫宋逸修的公子官居一品,帽插宮花紅衣怒馬,入廟堂指點江山,才名冠絕天下。然後……”

宋逸修擡起頭,等著她說下半句。她努力回想,卻又苦笑了起來:“沒有然後了。”

宋逸修微笑道:“自古策名就列時,不正也是洞房花燭夜麽。太後可曾夢到?”

“哀家不記得。”何容琛笑了半晌才緩緩問道:“你呢,若讓你做個好夢,像這般的美夢,你想夢見什麽呢?”

宋逸修扶著她來到妝鏡臺前,為她梳理散落的頭發,久久才道:“臣會夢見,很多年前的黎明,臣在宮外迎接還是豆蔻的她,她沒有入宮,然後……”

宋逸修止了聲。

何容琛:“可即便不入宮,她遲早也尋個人嫁了。你這夢要怎麽做下去呢?”

宋逸修微笑搖頭,何容琛也未再問了。無論時光怎樣倒退假設,無緣,終歸是無緣。

時光像銅爐中的熏香一樣氤氳裊裊,仿佛沈寂此刻。

宋逸修手下一扯,何容琛驚叫一聲,卻見他手持一根白發,遞到她面前。

若是尋常宮人,未經詢問便拔了太後的白發,一定會受罰。但宋逸修卻做得極為自然,仿佛同何容琛是老夫老妻了般。何容琛果然未怒,只是看了那根白發,淡淡道:“宮外女人的夢想,大概不過是與心愛的人朝朝暮暮,他為她描眉,她為他梳發。這人間最幸福的事情,不過如此罷?”

盈盈數載,他描眉時,撫平她眼角的皺紋;她梳頭時,拔掉他青絲的華發。

她撚過那根白發細細打量著,輕喃道:“終我一生,卻從未有過。”

這樣想來,忽然便覺沈抑太久了。

遂在暮春時令,逢一日休沐,宋逸修忽然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何容琛真正高興,也不顧一切地,跟著去了。

他帶她出了宮。

暌違十八年,終於再次站在了宮墻之外,觀蒼穹之廣袤,天地之自由。何容琛長長地舒了口氣,左右張望,那似曾相識的一草一木,一磚一墻。說來悵惘,上一次走進來時,十四歲的她還和宋逸修走過內城,看過皮影戲,說過拜神之人都是懦夫。

他們衣飾樸素,就如一對夫妻一樣,穿過熱鬧的集市。偶爾手不小心碰在了一起,又惶惶收回,四下張望,市井依舊熙熙攘攘。於是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小心翼翼,手又碰在了一起。

皮影戲依然在繁華一隅唱的咿咿呀呀,依舊是十八年前的陳年老戲,講兩個人傾心相愛,卻一生未言說的故事,居然還沒過時。

她沒有梳髻,幾綹長發垂在身後,擠在人群中聽了片刻,出來後似真似假地嗔怨:“這影戲也太不圓滿了。人生在世,已經活得夠苦,怎的戲中還要困頓一生呢。若要我編,我就叫他倆好好地活在一起。”

旁的攤子上有賣皮影的,宋逸修牽了她的手,走過去翻揀:“既想要圓滿,那我們就自己編個夢,便是了。”

他回頭沖她一笑,執著手中皮影,顏色鮮亮的小人揮著手搖了搖。他們的背後,熱霧騰騰伴著絲竹囂鬧直入九天,人群各自沈浸在歡聲中,卻只從何容琛耳邊掠過,她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有相牽的手燙得沒了知覺。

不知何時,天際開始蒙起瀝瀝細雨。她跟著宋逸修,去了他在長安的宅邸,有小池,有竹叢,安靜的煙火人間。

坐在涼廊上,隱約可聽見街巷那邊,傳來婉轉的歌女聲,在滴雨落石和烏篷船槳漾起的波紋中悠揚穿梭:“今夕覆何夕呵,共此燈燭光。明日隔山岳呵,世事兩茫茫……”

那天外空靈的曲中,他們各自支著皮影,全神貫註地在幕布上舞動,將所有想象中的美好,不掩溢美之詞地施加於它們,堆砌起圓滿的一生。

“於是,那兩個相愛的神仙就下凡了。誰叫這天庭規矩太嚴,這世道欲壑難填,這蒼天絕情無眼。”

“來到人間後,他們化為書生和小娘子,一道隱居。”

去哪裏隱居了?

“月照孤舟,蕩去了錦繡山河,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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