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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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問,眼看還有幾年要送入宮了,卻是養不親了,才華上也比不得京中閨秀。

好在錢持盈在算學上天賦頗高,雖然琴棋書畫上沒什麽才華,卻是個天生的算學奇才。

而且她也足夠聽話,唯唯諾諾的,說什麽都聽著。也就不至於做出離心的事。

錢持盈回到虢國公府上,恢覆了小姐待遇,綾羅綢緞隨她取用。可是她摸著那些羅綺,卻經常出神。

她依然會改自己的小衣服,每年冬天燒給妹妹。因為妹妹走的時候,一直縮在她懷裏,說冷。她怕妹妹去了那裏,還是會冷。



看到十三歲的錢持盈,坐在爐子便縫衣服,針腳歪歪扭扭的……謝令鳶忽然明白了,剛剛他們闖入的夢境。

錢昭儀的夢裏,賺了好多好多錢,置辦了好多地產田產。她將妹妹風光嫁給了像韋不宣那樣年少有才名的郎君,嫁妝都是她出的。

她的妹妹有很多新衣服,到老都穿不完。

因為她一直心裏覺得,欠了妹妹一個盛大的婚禮。



謝令鳶長長地喟嘆了一聲。

也難怪錢昭儀會馬語。

她把錢昭儀的美夢,變成了永遠實現不了的遺憾。

可酈清悟也說了,讓一個人醒來的最好方式,莫過於讓其意識到,他在做夢。讓其意識到,美夢是虛幻的,依然要面對現實。

所以,她終究還是要讓錢昭儀明白,那是個殘缺的、永遠不能實現的憧憬。

她輕聲道:“我能把錢昭儀,帶入我自己的識海麽?”

酈清悟沒料到她會這樣奇思妙想,滿目不讚同。“可以。只不過有被人誤闖的風險。”

誤闖識海,輕則被看到記憶,重則被人擾亂或篡改意識,極少有人會冒這樣的風險——

何至於此。

然而謝令鳶仿佛是下定了決心:“那要拜托你,一會兒幫我,把她帶進我的識海。我想給她一個……讓她不再遺憾的夢。”

酈清悟轉頭,目光凝視著她,仿佛洞察了她的內心。良久,四周回憶朦朧,霧氣漸散,他問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幫她?因為是九星麽?”

謝令鳶也不知道。

她不明白自己是出於怎樣的沖動。

當二人重新站在錢持盈面前時,錢持盈還在流淚,天空中陰霾,細雨綿綿,狀元府上依然張燈結彩掛著紅。

看到謝令鳶時,錢昭儀怔了一下,過了好半晌,期期艾艾地問道:“德……德妃?”

她潛意識還是認出了謝令鳶。

謝令鳶點點頭,踟躕了片刻,不能再浪費時間,於是狠下心道:

“錢昭儀,你剛才看到的,都是夢,都是假的。”

她一口氣道:“承歡殿裏,大家還等著你醒來呢。”



——假的?怎麽可能?

怎麽可以?!

錢昭儀搖搖頭,手撫上胸口,口氣也沖了:“你騙人!”

“你想想,你的父親真的沒有背叛麽?你的母親真的活著麽?你的姨娘會坐在婚禮上麽?你不記得自己嫁入宮中,夫君是蕭懷瑾麽?”

“騙人!騙人!你是來傷我的,你是來害我的!”錢昭儀捂著耳朵,幾道眼淚滑落下來,沿著下巴滴落。

怎麽會是假的呢?謝令鳶說的每一句話,都多麽可怕啊!



“不信你聽。”

謝令鳶話音甫落,天空四周忽然傳來了一個稚嫩又熟悉的聲音,帶著輕聲笑語,緩緩響起。

“姐姐……”

被這個聲音擊中,錢持盈怔在原地,左右張望。

這個聲音,是三妹。三妹經常用這樣軟黏的聲音,跟在身後叫她,姐姐吃飯了,姐姐天黑了,姐姐不許舔牙,姐姐我頭發長了……

陳舊的回憶湧上,混亂在眼前,錢昭儀忘記了放下捂著耳朵的手,顫聲問:“守盈……你還好麽?”

“你見過母親嗎?她和姨娘都好嗎?”



那童聲等了一會兒,才又響起。

“我在那裏很好,母親和姨娘也都好。我們都很掛念你,所以姐姐也要好好的。”

錢昭儀一時哽咽難言。

那個軟軟的童聲,帶著涉世未深的天真:“我牙還沒有換完,記得當年姐姐換牙的時候,我用水泡飯,覺得終於能給大人做事情了……”

“你給我燒的衣服,我都收到了。每一件都合身,也暖和。姐姐……謝謝你。你永遠是我的姐姐。”

錢昭儀嘴唇張闔,說不出話來。

童聲歡快地揚起來,帶著對未來的期許:“姐姐將來一定會幸福的,就像你給我講的故事那樣……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下輩子,我再給姐姐摘莊外樹上的棗子。”

伴隨著這句話音落下,錢昭儀的眼淚簌簌而落,周圍的夢境也開始,一點點坍塌。

氣派端莊的狀元府,前來慶賀的賓客,熱烈而囂鬧的送親隊伍……像破碎的鏡子,彌散於空氣。



碎片之中,沈氏和孫姨娘正站在府邸裏,牽著八歲的錢守盈。四周是轟然的塵埃碎片,她們卻在不遠處,向錢昭儀微笑著揮手。

孫姨娘說,大小姐,謝謝你照顧我的女兒,以後一個人要好好的。

沈氏說,好孩子,看你日子過得好,母親就很欣慰了。

錢昭儀想問,你們不怪我嗎?

這些年她經常會自責地想,如果小時候沒有頂撞父親,她是不是就可以留在府上?如果當年對後母服軟,她和妹妹是不是就不用遣回莊子,妹妹也不用病死?

可是聽到她們的寬慰,那一刻,她又忽然釋懷了。

有一縷陽光撥雲見日,從陰霾的烏雲中露出了縫隙,照亮了一隅人間。

繁華的長安街景坍塌得越來越快,就像一層剝裂的壁畫,終於瓦解消失。四周歸於沈寂,回歸了霧茫茫的一片。

錢昭儀站在白霧皚皚中,終於意識到,她方才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仿佛是回溯了這些年的祈盼與愧疚,夢很美,也很遺憾。

但如今,終於了卻一樁夙願,一樁她這輩子都在自責的執念。

她回想著母親她們的微笑,然後,看到了剛才在夢境中出現的謝令鳶,正向她走來。

不知道為什麽,她不抗拒德妃的出現。

我是來接你的。謝令鳶上來牽住了她的手,是溫暖的觸覺。她說,快跟我回去吧,承歡殿裏,都等著你醒過來呢。

錢昭儀望著她,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裏,沈氏和孫姨娘她們,已經都消失了。

她眼淚又簌簌落下,語無倫次地說,好,好的。

不知道是答應謝令鳶的,還是答應她們的。

承歡殿裏,燭淚幹涸,一片幽靜。

錢昭儀朦朧地睜開眼時,外面天隱隱泛出深藍,似乎是寅時天曉將至了。

她覺得前所未有的悵然,又前所未有的滿足,還前所未有地疲憊。

她躺著沒有動彈,半晌,還是有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了枕頭上。在這冬日時節,燒著地龍,卻還是有點涼意。

不知道自己這是睡過去了有多久,新的一日開始了。她緩慢地想到,今日還要去拜見曹皇後。

躺了一會兒,她忽然聽到承歡殿外,傳來宮人的回稟聲:“昭儀娘娘還未蘇醒。”

另外一個更清晰,是夢裏也聽到的德妃的聲音,響了起來:“無妨,我來看看她。”

隨著話音落,門被輕輕推開,入目的是一襲茜色的裙裾。謝令鳶輕輕走了進來。



錢昭儀撐起身子,和她四目相對。怔了片刻,謝令鳶臉上流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太好了,你可算醒了!”

她的辦法,果然是對癥。當人滿懷愧疚活著,有未了的心願時,往往需要死去至親的安慰,才能減輕負罪感,否則,總會陷入不斷的自責中,終成執念,甚至一輩子自我譴責。

所以,她用自己的識海,營造了她們四人團聚的夢。雖然沒有給錢昭儀圓滿,但總是解開了心扉。

微弱的熹光微微躍入殿內,落在錢持盈的臉上,謝令鳶覺得,她似乎終於是豁然了,眼神仿佛敞亮了一些。於是謝令鳶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錢昭儀看著這真情流露的笑容,心想,德妃是真的關心我的。

也許夢裏見到的德妃……也是真的吧。

錢昭儀輕啟唇,微弱的聲音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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