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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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滿腹不是人的心酸,正要撲到酈清悟腳邊時,忽然迎面而來一個巨大黑影——

怎麽忘了,綁在麗正殿門口的海東青!

它被撒開了翅膀,雙腳依然是被綁著,所以能四處飛一飛,卻飛不過繩子的範圍。

謝令鳶剎住腳步,與海東青一高一低對視。

海東青隼眼圓溜溜地睜著,上下打量這只狗,動物的敏銳直覺,覺得它怎麽這麽有謝令鳶的神采呢?它可太痛恨那個把它倒吊、在它面前掰斷烤乳鴿翅膀的德妃了!

打不了德妃,還打不了一只狗嗎?

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海東青新仇舊恨一齊湧上,二話不說,追著謝令鳶,開打!

“撲棱棱”,謝令鳶被啄了。

她沒來得及求安慰求抱抱,就被海東青先啄了一嘴毛,一夜的委屈也爆發了——莫名變成狗就夠倒黴的,虎落平陽被犬欺,竟然還被海東青啄?

她呲出狗牙,身上殘存了一點【朝垣】之力,也朝著海東青撲咬過去!

就這樣順理成章,把酈清悟忘到了一邊。



一隼一狗,夜色之下,影子如風,飛來打去。你來我往,你抓我咬,隼毛狗毛,落了一地。

你風姿飄逸行走武當,我身形矯健穩步少林,現實演繹了“雞”飛狗跳。

最終,海東青畢竟還被綁著,行動不便,謝令鳶跳起來,身姿在夜空中劃過閃亮弧線,狗嘴一張,把它一邊脖子叼住,往另一邊用力甩去。

酈清悟恰好走過來,一手接住大鳥。

他垂眸,琉璃清瞳中映出了狗的身影。謝令鳶把嘴裏的毛吐出來,他身量高,她得努力擡著頭望他,在月色下,看上去眼巴巴的……

酈清悟於是誇獎這狗:“捕獵能力還不錯。”

謝令鳶:“……”

她正考慮著該不該對酈清悟吐露身份,畢竟一天內,從和北燕戰神對抗的德妃,變成了和海東青對打的寵物狗……有點難堪。

然而,酈清悟卻俯了身,把她按在地上,想要看看她性別。謝令鳶“啊嗚”一聲,拼命掙紮起來。

星使好死不死地這時迎了出來,對著他手中的狗,恭敬道:“娘娘,您可算是性命無虞地回來了!”

“……”謝令鳶癱在地上,翻著狗眼,蒼茫望天。

德妃既已昏迷,麗正殿的值夜便松散了不少。畫裳心憂卻也無可奈何,照顧主子到後半夜,乏得不行才去睡下。

此刻麗正殿中,早已熄滅了燈,唯有月華流照,霜色遍地。

床上躺著德妃,已經被酈清悟以懸針定住了心神,暫時沒有性命之虞,只不過——

“您是心神受創,若要恢覆,得需一百零八天,星氣圓融方可。如今沒有人知道您現在的真身,也可安心。”星使解釋道。

什麽真身,你的真身才是一條狗呢!

謝令鳶十分憂傷地把身體縮成了一個球。

聽到還要等三個多月,謝令鳶一顆心如墜冰潭深淵。尤其為了遮住被閹割的現實,她總下意識地夾著尾巴,看來還要夾三個月……

好在她能返人身,已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酈清悟在地上鋪了布帛,把筆塞進她的狗嘴裏:“在那之前,我會守好你的身子。現在,寫下來,昏迷前你看到的是誰?”

謝令鳶兩爪撐地,嘴裏銜著筆,晃著頭無比艱難的,在布帛上歪歪扭扭寫了個林字。

她是聽到林昭媛的心聲後,忽然不對勁的。心神激蕩如山崩地裂,臺風海嘯一般。

月光透過窗欞,地上鋪了一層清輝。眼前的人,睫羽上也氳了一層清輝,半遮了清淺的眸色,他若有所思:“她應是大司命。”

謝令鳶嚇得張大了狗嘴,那筆啪嗒一聲掉到地上。

她這顆落陷星君還在後宮艱難度日,遙遙無期刷著妃嬪聲望;死對頭怎麽就穿成了聽起來這麽厲害的存在,還害得她差點死掉?

怎麽可以?她不能輸!否則豈不是讓死對頭看好戲?

——世上最難容忍的事,不是真正的勝負既定,而是死對頭自以為贏了她,洋洋得意。

她不能輸!

……謝令鳶鬥志盎然地,搖起了尾巴!

“這就解釋得通了。”酈清悟執筆,在布帛上寫畫,謝令鳶以兩爪替他按著布帛。以狗的視角,看得更為清晰,他手指修長,握筆姿態端雅,一筆一劃皆有行雲流水的氣質,應是受過極好的開蒙教育,有鴻儒教養過的中正之氣。

她暗自揣測著眼前之人的身份。

脫開外人捧贈的“仙君”稱號,他也不是生來就通七政四餘,甚至不像生來就與道門有什麽緣分的。言行舉止看得出都是門第出身,如活在世俗中,肯定也是人中龍鳳,為何去修清苦的道呢?

是家族蒙難,抑或是智慧開悟大道歸一?

酈清悟見她走神,狗眼映著月光清亮亮的,拍了拍她的狗頭:“好好聽著,待會兒餵你。”

這說的就跟大人吩咐小孩兒“聽話有賞”似的,偏偏謝令鳶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應一聲。

她趴在案上聽酈清悟講述,北燕培養的人才中,大司命負責的是禁術,乃是先秦及漢初時,宮廷盛行的巫蠱詛咒之術流傳下來的偏門。大概為了防止被佛道高人窺探,給自己下了層禁咒。當謝令鳶莽撞地用了【猴王早已看穿一切】去窺探她時,就受到反噬,被對方窺見了心神。至於林昭媛究竟如何成為北燕安插之人,不得而知。

所以,九星,大概在她聽到林昭媛心聲時,就已經暴露了。接下來,危險的不是已經昏迷的謝令鳶,而是其他八位妃嬪。

當時星使為了保護她神智,阻止她被窺探,才將她迅速轉移到了旁的什麽東西身上——恰好白昭容養的狗在附近,這便就近上身了。

……果然星使是做大事的人。

講完了經過,酈清悟才去麗正殿的小廚房,端出一個碗,放到她的面前。謝令鳶望著碗裏的肉骨頭,嫌棄地扭開了狗頭。

要啃那骨頭,她得兩只爪子摁住,然後把嘴巴拱到地上……她節操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不想失去最後的一點做人的屏障……

酈清悟素來不愛言笑,平時在麗正殿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只偶爾才出現在她面前。如今卻願意陪著了,對她難得地流露出恬淡微笑:“你現在的姿態,太過類人,必須學會犬類的反應,以掩飾好身份,否則被人看穿怎麽辦?”

……他說的好有道理。

謝令鳶演過很多角色,就是沒演過狗,她唯有聽話地點點狗頭。

酈清悟摸了摸:“所以,狗都是要吃骨頭的。”

“……”謝令鳶悲愴地嗚咽兩聲,兩只前爪按住骨頭,開始啃。可她終究不嫻熟,拱了半天,骨頭被她用嘴在地上拱了一圈,爪子再一拍就蹦飛了。

“嗚汪……”謝令鳶哀愁地看著那塊骨頭。她發現自己不會以狗的形態吃食。



……簡直憨態可掬。

酈清悟半跪在她面前,忍不住點了點她的狗鼻子。而後也不嫌油膩了,堂堂清修之人,竟親自將骨頭上的肉撕下來,送到了她嘴邊。謝令鳶支起前身,就著他的手吃下去。

雖然省事兒了不少,但舌頭難免要舔到他的手掌。她一邊尷尬著,一邊順應口腹之欲,就著他的手把碗裏的肉全部吃光了。



吃過東西後,酈清悟丟了個線團出去,示意她去追。

謝令鳶坐在地上,斜眼鄙視望他。這種逗狗的招數,當她是沒養過狗嗎!

酈清悟:“你現在的姿態,太過類人,若被人看穿……”

……他說的好有道理。

他為什麽要這麽義正言辭地,行逗狗之事?

謝令鳶嗚咽兩聲,淚流滿面地跑去追毛線團。

扔完了毛線團,又訓練蹲站。

“坐下。”

謝令鳶後腿一蹲,坐下。

“左手。”

謝令鳶伸出左爪。

“右手。”

謝令鳶伸出右爪。

“真乖。”

酈清悟揉了揉她的狗毛。

“汪!”

“你現在比從前更容易遭遇意外,要學會保護自己。”

“汪!”

“每天夜裏子時,若是餓了,就回麗正殿來。”

“汪!”

吃過東西,一夜好眠。

在麗正殿睡了兩個時辰,天降破曉時,謝令鳶就被酈清悟叫醒。她懵懂地睜開狗眼,看了眼天色,叼起酈清悟塞給她的點心,披星戴月地跑回了仙居殿。

一路跑過霜寒重重,跑過內衛巡邏,一盞茶的功夫後,終於跑到了游仙園外。

此時也快到了上朝的時辰,遙遙望去,仙居殿內燈火更明,蕭懷瑾正換上朝服,一行人浩浩蕩蕩,擺駕離開了仙居殿,倒真有幾分氣勢的。

而白昭容一身霞色罩衫,站在殿外,目送他遠去,直到看不見龍輦的影子,才走回內殿,梳洗更衣。



謝令鳶晃晃悠悠回麗正殿時,白昭容正換上了九嬪的裝扮,要去中宮向曹皇後請安。妃嬪請安,狗自然是不能跟隨的,她只能留在仙居殿。

然而,白昭容這一去,直至日上中天,也沒見回來。

過了午時,仙居殿的宮人們整理寢殿,燃起醒神香,把謝令鳶抱到了一邊餵食。謝令鳶由著她們一邊梳理狗毛,一邊竊竊私語:“昭容娘娘也不知是怎麽的,觸怒了中宮的主子,這都罰跪了大半天了。”

“咱們娘娘向來是知進退的,這麽些年也沒什麽過錯,怎的說罰就罰了……”

謝令鳶心中微感詫異。

難怪白昭容這麽久不見回宮,竟然是在坤儀殿外罰跪?可是她分明是皇後一系,萬不應該招致這樣的懲罰啊。

她正待繼續聽,宮人在她面前,放下一只黑陶的碗。

她看著那碗。好大一碗狗糧。

“……”竟然餵她狗?糧?

謝令鳶對著那肉沫拌飯,實在食不下咽。她憂郁地趴著,還是等晚上偷著回麗正殿,讓酈清悟餵她吧,好歹是她喜歡吃的……



她憂郁地趴著,在宮人的私語聲中,昏昏欲睡。

正午的烈日曬過去,又走了兩個時辰。

及至傍晚,霞光彌漫,白昭容才被人扶了回來。

仙居殿一片忙亂,宮人趕緊上前迎回主子:“娘娘,可要宣太醫來看看?”

白昭容擺了擺手,她面容蒼白,被扶到席上落座後,宮人撩起裙擺,不由發出驚呼。

謝令鳶從迷糊中醒來,也打著擺湊過去。抻頭一看,白昭容的膝蓋皆已紅腫,令人不忍卒睹。曲衷和琴語正跪在地上給她上藥。

“娘娘,禦前的人又來傳話了,是蘇大公公。”忙亂中,有宮人跑進來稟報道。

傳話之人是蘇祈恩。他是蕭懷瑾禦前之人,極受寵信,白昭容也只得親自起身相迎,又屏退了左右的宮人。

蘇祈恩進了仙居殿,通稟了晚上天子要仙居殿掌燈一事,而後微微蹙眉:“娘娘可是未休息好?”

白昭容跪了一天,臉上的桃花妝都脫了,更有幾分雨打殘花的病弱。她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岔開道:“身子尚可。傳侍這等事,何必勞您親自走一趟。”

謝令鳶聽他們對話,默默想,白昭容還真是寵冠後宮,難怪那麽多妃嬪要嫉妒她。自己變狗這幾日,見的最多的除了白昭容就是皇帝,以前見皇帝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如這幾天多。

忽然,她身子騰空而起,卻是被蘇祈恩抱了起來,摸著狗毛:“娘娘何須如此客氣。在這後宮裏,能遇到昔年同鄉,也是緣分。再說,奴婢順道也來看看它。”

白昭容淡淡嘆息道:“你也不必那樣自稱啊……”

蘇祈恩仿佛沒聽到似的,蹲下身子,把謝令鳶放回地上:“這樣有靈性,和我見過的一只狗可真像。”

又仿若自言自語:“奴婢想起剛入宮時,還是個雜役,飯都吃不飽,只能和狗搶食吃。有天我在吃飯,看到那只瘸了腿的狗瘦得可憐,就分了它一點飯食。再後來,它就經常叼著東西來分給我,我有什麽也會分它。您說,這狗是不是很有靈性?”

謝令鳶還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見蘇祈恩,他長得有幾分陰柔美,然而並不令人覺得舒坦。大概是額角還留了疤的緣故,讓人看著他,就覺得心頭裏泛起苦。

他說和白昭容是同鄉之誼,白昭容乃五原郡人氏,後來因戰亂流離到了朔方城,莫非蘇祈恩也是北地邊關的流民,因種種無奈,而入宮為宦?

蘇祈恩輕輕拍打著她的毛,似乎感嘆般,“它還有個挺好聽的名字,據說是以前貴人養的,叫雪睛。有天它去禦膳房偷吃的,被宮人追著打,我幫它逃跑了,跟別人說沒見過它。之後很久都沒見到它,還挺想的。”

“有一天半夜裏,聽到窗頭有動靜,打開一看,窗外放了點吃食,旁邊地上還有血印子呢。它還記得偷偷回來給我送吃的。可是第二天早晨我出去找它,就聽說它被人打死了。”

“我悄悄將它埋了,聽說它以前的貴主也是住仙居殿,就埋在游仙園外面的樹下。”蘇祈恩說著,眼睛有些隱隱泛紅,隨即很快收了。

謝令鳶被摸著毛,心緒覆雜——沒想到肅殺美貌的蘇公公,心中的白月光竟然是一條狗?



蘇祈恩宣了禦前旨意,沒有多逗留便離開了。他走後,白昭容膝蓋上好藥,坐回妝臺前梳妝。

燭火亮起,照明了鏡臺,映出她的面容。

她畫的是十分顯氣色的桃花妝。

及至入了夜,仙居殿燈火明亮,覆又恭迎禦駕。

謝令鳶百無聊賴,依舊趴在床榻邊。身為德妃,卻要看著白昭容跟皇帝秀恩愛。可想而知,後宮的女子,大概都要嫉妒死了。

蕭懷瑾今日下朝後去過麗正殿一趟,依舊沒有看到德妃蘇醒。

他心頭壓著擔憂,來了便躺在榻上,聽白昭容彈箜篌,微微的嘆氣聲,夾雜在縈繞的琴聲中。

他半閉著眼睛,忽然道:“婉娘昨夜講到,玉隱公子幫朝廷收回了嘉西關,大捷告勝,後來呢?”

白昭容松開了琴弦,起身走到榻前,雲紗披帛在地上拖曳。“後來,他便在城中聽曲兒去了,可是嘉西關的百姓,都很感激他,紛紛攘攘走到大街上,想要見一見、送一送他。”

蕭懷瑾睜開眼,伸手拉過她。白婉儀淡淡一笑:“街上看他的人實在太多了,害他不能去聽嘉西關最有名的樂姬唱曲,只能掃興而歸。那樂姬十分哀慟,追出去求玉隱公子提一幅字,說是瞻字如見人,此生也值了。玉隱公子大笑,就為她提了兩句詩。”

蕭懷瑾伸手,挑了挑燈花,那燈燭劈啪爆開,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墻上,便是一晃。他似追憶道:“英雄美人,也如青梅竹馬少年夫妻一般,是一出佳話。”

他們二人四目對視,少年夫妻的情誼,在目光間流淌。

謝令鳶打著哈欠擡起頭,就看到墻上投射出朦朧糾纏的影子。

……哎呀,羞,羞!

謝令鳶趕緊用狗爪捂住眼睛,連滾帶爬地出了仙居殿,把狗頭拱進懷裏,幸好她有白白的毛,不然臉一定紅得厲害。



燈在她的身後被熄滅,她爬出了門檻兒,茫然擡頭看了一會兒夜幕。抖了抖身上的毛,正要回麗正殿吃飯睡覺,忽然,內殿傳出了蕭懷瑾的聲音。

先是隱忍著抽噎,隨後帶了顯而易見的絕望。

“我還是,做不到啊!”

他聲音顫抖著,幾近奔潰一般:“對不起,我做不到,我不想沾汙你……”

蕭懷瑾喃喃說著便起身,仿佛是從汙潭泥垢裏爬出來一樣,從榻上下來,陣陣反胃,吐得膽汁都出來了。



一幕幕不堪的回憶瘋了一樣在眼前閃現,他想捂住眼睛,哭聲又在耳邊縈回。他想捂住耳朵,多年前那黑得令人絕望的夜,又會浮現——

七歲的他躲在多寶閣後,驚恐到了失聲,透過多寶架的空隙,看著他的母妃……被數十個宦官,帶著從牛馬身上割下來的假陽具輪流侮辱,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殘忍的一幕,母妃的哭叫求饒傳出了明義殿外,然而沒有人會來救她。

那時管理後宮的是孫淑妃,她已經瘋了,後宮所有人也都瘋了。唯一好像還沒瘋的是被禁閉的德妃,等他被送去了德妃膝下撫養,結果發現,這也是個瘋的。



蕭懷瑾的眼淚簌簌而下,好像找不見光了,瞳仁中全是黯淡:“燈呢,亮起來,我看不見了……”

似乎被他的反應驚嚇,白婉儀披著紗衣,想把他抱在懷裏撫慰:“沒事兒,三郎,就算不能給我,這樣相伴臣妾也知足了。”

蕭懷瑾卻慌亂地推開了她。

他實在無顏面對這個一直溫柔待她的女人。

殿內的燭光還在躍動,仿佛在嗤笑他可悲的童年,他眼前重新出現了一簇幽暗的光,照亮了周遭的輪廓,他在影影憧憧中,隨手拽起常服鶴氅,胡亂地披上衣服,跌跌撞撞沖出了仙居殿。

蕭懷瑾沖出來的時候,謝令鳶正踮起後爪,前爪扒拉著門,睜大好奇的狗眼,一臉八卦地看著他們。是以他怔了一瞬,頗為覆雜地看了她一眼,腦袋幾乎炸裂般地逃離。

蘇祈恩一直守在殿外,想要跟上去,蕭懷瑾卻轉頭怒喝道:“不準跟過來,給朕滾開!”

眾內侍楞在原地,他們知道天子是什麽脾性,憂心又不敢追過去。面面相覷,只能悄麽聲地遠遠看一眼,跟兩步。

唯有謝令鳶吐著舌頭,撒開四肢,晃著胖乎乎的小身子,毫無顧忌地追了上去。



夜風在耳邊倏然逝過,參差的樹幹在兩邊倒退。

嗅著氣味追去,她很快就看到了前方,蕭懷瑾那蕭索的背影。

漆黑夜色,烏雲遮蔽了月光。

初冬的枝頭,沒有殘葉,在黑暗中擺出魑魅魍魎的詭譎姿態。

骯臟,惡心,靡亂。

——為什麽繁衍後嗣,卻必須要先做天底下最齷齪的事?

一定是因為,人生下來,就是骯臟的。

蕭懷瑾跌跌撞撞地在前面走,謝令鳶晃著身子,在後面跟著他。偶爾有其他宮室照路的微弱燈火,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投射出長長的一道孤寂。

她此刻忽然明白了一個成語,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大抵便是如此吧。



走了一炷香的時間,眼前是夜色下的太液池,安靜清幽,偶有內衛巡邏,夜風之下,一片頹敗。

蕭懷瑾走過去,坐在湖畔,怔怔望向天際。仿佛心有所感,他轉過頭,看到了遠處駐足的狗,正吐著舌頭,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蕭懷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在它臉上讀出了擔憂,但他知道,那就是擔憂。

他忽然覺得心中一暖。

二哥的雪睛也是這樣的,很有靈性,極通人情。他臉上掛著淚,卻笑了,向著謝令鳶招招手,謝令鳶便跑了過去,被他抱起來。

“是婉儀擔心我,才讓你跟過來的麽?”他撫摸著謝令鳶的狗頭,把臉埋在狗毛裏,寂靜了很久,才悶悶道:“不知道倘若二哥還活著,雪睛會長成什麽模樣。”

他曾想過,無論是大哥還是二哥,誰坐上禦座,他都會成為他們最忠實的臣弟,他會在大婚後去封地上開府,每年入京兄弟相聚,共飲一宴,他給他們講天下風光,描述皇兄治下的盛世江山……

他想到這裏,嘆了口氣。

最終也沒能看到兩個哥哥長大成人。

這是謝令鳶第二次聽到雪睛的名字了,她默默心想,這條狗的出鏡率可真高啊,竟然是這麽多人心中的白月光?不過今天聽蘇祈恩說,那狗似乎在二皇子死後,就被落井下石的人打瘸了,繼而因為偷食被打死。所以蕭懷瑾不知道,也算好吧。

繼而又想,穿越以來,她身為皇帝的妾室,一直被高高供著。第一次親近皇帝,竟然是以一條狗的身份趴在了他的懷裏……這宮鬥戲,也真是絕了!

“汪!”她一時感慨,又忍不住發出了單音節。



蕭懷瑾在寒風中靜坐了半個時辰,偶爾喃喃輕語幾句,都是什麽“討厭我恨我的人,我無可奈何,唯一真心待我的人,我卻不能給她幸福”之類的自責。

夜裏風涼,謝令鳶想勸他回屋中,以免受了風寒,想了想還是閉嘴了——她現在不管想說什麽,除了“汪”還是“汪”。

徹骨的冷意襲遍全身,蕭懷瑾終於起身,拍了拍狗的腦袋:“乖啊,你回去吧,晚了婉娘該要尋你了。”

謝令鳶被他放在地上,看他朝著截然不同的另一個方向走去,孤單身形在風中猶如破敗枯葉,握不住的飄零之感。

看他走的方向,既不是紫宸殿,也不是仙居殿。想到蕭懷瑾做事一向不走尋常路,謝令鳶不太放心他,便還是遠遠地,吧嗒吧嗒地跟著他。



寒風吹來,她一天沒有進食,腹中空空,不禁深刻懷念起麗正殿的溫暖。想到酈清悟和星使大概已經準備好了吃食,她一邊流著哈喇子,一邊跟了一盞茶的功夫,到了一所宮宇前。

高高的白玉殿階,值夜的宮人此刻都被驚動,跪在了地上。宮外原本熄滅的燈也重新燃起來了,在夜風中火光飄忽不定。

謝令鳶仰頭看著玉階之上三個大字。

承歡殿。

——她記得,這是錢昭儀的居所。

她想過蕭懷瑾可能會去西郊馬場,可能會去他有回憶的某個地方,卻沒想到他會來找錢昭儀。方才對著白昭容做不到的事,難道對著錢昭儀就能行?

謝令鳶往臺階上爬了幾步,宮人自然是沒有攔一條狗的,且都知道它是皇帝賜給白昭容的狗,只能用眼角瞟著,感嘆這狗頗有靈性,與主人同心——天子寵幸別的妃嬪,它比主人還憂心,竟然跟過來聽床角了!

如果他們知道,聽床角的狗是德妃,她剛剛一個時辰前還聽了陛下與白昭容的床角,大概臉色會更加異彩紛呈。

謝令鳶跨過門檻兒,承歡殿的宮人已經被遠遠驅散,不知為何,四周無人把守。她越發擔心了,生怕蕭懷瑾做些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邁開爪,就往裏面找去。

然而還沒湊到內殿門前,聽到聲音,她就身軀一顫。

——門內,傳出了皮鞭抽在人身上的悶響,帶著皮肉綻開的刺耳聲,還有疼痛壓抑的悶哼。

“再用力打。”是蕭懷瑾的聲音。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錯事。又覺得無論做不做,都是錯事。

這樣的愧疚壓在心頭,他唯有找膽子最小、不敢聲張的錢昭儀來鞭笞他、懲罰他,才能得到心理上的平衡。那些不安和內疚,隨著鞭打與疼痛,仿佛也減輕了很多。

內殿影影憧憧,是錢昭儀正在揮鞭子,聲音裏有點顫抖,還有點愉悅,那畏懼與愉悅奇異地糅雜在一起,聲音都變了調。

身為帝王卻總是用鞭笞來懲罰自己,錢昭儀也難說內心對他是同情抑或尊重。雖然只是妾室,但他畢竟是她的丈夫。自從她入了宮,家裏待她的態度也與從前截然不同,不再是嫌棄抑或挑剔。而這些榮寵,都是蕭懷瑾賜予的。她感激他,讓她覺得自己好像活得不是那麽無用。

“打哪裏?可不能出血了。”錢昭儀有點忐忑,望著面前的人。

謝令鳶的滾胖身子停在門外,驚呆地張大了狗嘴,哈喇子淌了一地……

天啊,她無意間發現了什麽?!

原來蕭懷瑾不親近後宮的原因,是因為他有心理障礙,是個受虐狂嗎?!她知道古代宮廷很容易把人逼到崩潰和變態,也會發生聳人聽聞的陰暗慘事,但是當親眼見到這一刻,還是會感到人生的顛覆!

幸好她穿越前,在圈子裏什麽妖魔鬼怪都見過,才沒嚇得叫出來。當她的狗眼,掃到桌子上擺的各種鞭笞之物時,更覺得一陣冬風吹過,吹寒了心頭三尺雪,她整個狗都不好了。



於是謝令鳶神志恍惚,懵懂地從臺階上栽下去……

她左狗腿絆著右狗腿,往麗正殿跌跌撞撞地跑。

夜色黯然,她頭一次覺得宮裏這樣寒冷,每一個角落都仿佛藏汙納垢,而她看到的光鮮只是被粉飾太平了而已,就像光照下來,會覺得明亮;而光照不到的地方,才是世間的真實。

一道人影,忽然出現在面前。

謝令鳶打著跌停下,仰起頭,那人玉色的廣袖罩衫,如沐銀輝,高華聖潔。美則美矣,卻出現的太突然,瞬間嚇得謝令鳶倒吸三口涼氣——

“汪!”

“嚇到了?”

酈清悟過了子時卻不見她回麗正殿,出來四周看看,便看到她心神不寧地往回走。他沒有攜帶山海滅,更有幾分飄然,俯身將她抱起來,往麗正殿回去。

“昨夜還囑咐了你,怎的又亂走?”他口氣十分熟稔的數落她兩句,是謝令鳶作為德妃時,沒有的熟稔。不像是待她的,更像是他以前養過寵物。

而謝令鳶此刻正三觀盡毀,腦海裏亂糟糟的,被他抱著回麗正殿,也沒留神他說了什麽,頭埋在懷裏,一動未動。

他對宮中的內防極為熟悉,甚至還清楚謝令鳶都不知道的捷徑。穿過麗天園,便把她拎回了麗正殿。

大概也猜測她是看到了什麽,卻也不以為意——該看的,該震驚的,他在小時候那場天翻地覆中,已經領受了一切。

因此溫和地什麽也沒問,在案幾上放了一碗牛奶,再把她抱到案上——謝令鳶堅決不在地上吃東西。而後拿起梳子,幫她順順狗毛。

昨夜吃的肉食,今天是熱奶。

謝令鳶也是忍了一天沒吃狗糧肉沫拌飯,此刻看到牛奶,她便一頭紮了進去,拔都拔不出來。

最後還是酈清悟怕她嗆著,拎著兩條後腿,把她的頭從食缽裏拽出來。

謝令鳶嘴巴子上沾了圈牛奶,打了個噴嚏,酈清悟的臉龐從來沒有挨得這麽近,月華之下,神色柔靜,清冷又不失矜貴。她看得賞心悅目,吃得心情愉快,不由自主地……

沖他搖起了尾巴……

隨即她悲傷地想,她可能再也沒法在素處仙君的眼裏,做一個正常人了。

謝令鳶吃了正常人類的飯食,又在麗正殿鋪好的狗窩裏睡了一覺。

夢中是零散的碎片,她仿佛看到了一個男孩兒,一身錦衣,然而只是背影,周圍還有很多女人的笑聲和哭聲,最後變成了回音……

忽然就在睡意朦朧間,被搖醒了。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家長叫起床上學一樣,飯食都準備好了,她在酈清悟的監督下吃過早餐,而後就離開家,跑去了仙居殿。



從麗正殿到仙居殿,跑半柱香的時辰便到。一路上,熹光升起,天色漸亮,迎來東日朝霞。宮道兩邊的樹上,掛著霜淩子,枝椏光禿禿的,透出冬日的寒意。

遠遠望到仙居殿,竟然剛剛熄燈,輪值宮人正在交班。

謝令鳶在仙居殿已經進出自如,內外找了一圈,卻不見白昭容。想來昨夜之事,蕭懷瑾心傷未泯,白昭容亦是不好過,她又向來是個心思曲折之人。

在仙居殿兜兜轉轉一大圈,謝令鳶最後在游仙園看到了白昭容。游仙園是和麗天園一樣的宮苑禦花園,清晨時分寂靜中帶了些清冷。白昭容披著桃色的織錦罩衫,寬長的披帛在肩上繞了幾圈,身上掛了霜。

她散著頭發,花鈿卸去了,未施粉黛的面容,唯一顆淚痣,清美而又朦朧。好像及至此刻,才有些困意,趴在玉席上輕寐。

謝令鳶便無聊地四處轉著。待日上三竿,約莫巳時時,仙居殿來了兩個坤儀殿的傳事公公。

他們衣著齊整,步伐齊整,面無表情,乍然望去有一種蒼白的麻木,白昭容在他們面前行禮時,眼皮子也不掀。

“奉中宮旨意,皇後娘娘午時在坤儀殿賜膳,請昭容娘娘前往陪同用膳。”



話音甫落,寒風猛然吹過。白昭容面色蒼白,搖搖欲墜。

她張了張口,似乎是想回絕,話到口邊終究還是變成一句:“可還有其他哪個宮的貴主?”

“奴婢不知。”

那兩個傳事公公行禮後告退,白昭容原地站了許久,似有似無地嘆息了一句:“若是德妃還醒著便好了。”她可以想辦法,渡過這場劫。

謝令鳶蹲在一旁,奇怪她怎麽忽然提起自己。聯想到昨日白昭容被罰跪,此時坤儀殿的賜膳,顯然不會是什麽好事情。

畢竟被白昭容養了兩日,況且白婉儀也是九星之一,謝令鳶有些擔憂她。

然而皇後召見,白婉儀終究要從命,她沒有不去的理由。左右挨不過,她換了衣裳,梳了望仙髻,一身素凈,便動身去了坤儀殿。



為了避免被餵狗糧,謝令鳶晃著小胖身子,吧嗒吧嗒跟在白昭容身後。白昭容坐在輿輦上,回頭望一眼,吩咐停了,對她道:“雪兒乖,回去好好待著,別跟過來。”

謝令鳶執著地望著她,白昭容嘆息一聲,她的宮女曲衷道:“這狗兒最近倒是靈性了不少,它是擔心娘娘呢。唉,瞧這畜生,都能看出主子的心事。”

輿輦覆又行走,謝令鳶邁著小短腿兒跟著。一路上只覺周遭凝重,似乎個個都有心事,連那輿輦的紗幔,在風中都有幾分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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