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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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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三,蕭懷瑾的生辰便到了。

宮中一派喜慶祥和,連去歲打敗仗的陰霾,都仿佛被驅散。

朝闕殿往日常被用於帝王的冬至、年節賜宴,如今雖然不請外臣,但錢昭儀喜歡它亮敞寬大,還是將地點選在了此處。大殿沒有像其他宮殿那樣有高高的玉階臺基,為的是防止萬一有刺客混入,侍衛可以迅速趕到。而附近,則有假山和禦花園環繞,往常宴上喝多了酒,人有些醺醉時,便可以來這些地方透透氣。

所以朝闕殿看上去,是不如其他宮殿那般醒目。



朝闕殿中,皇帝和太後還未駕臨。

謝令鳶著正裝,坐在皇後右下首,與貴妃相對。這裏離得門口較遠,視角廣闊,往外看去,後宮女子們都已到了,三三兩兩不時私語。

曹皇後先行主持宮宴,在一片歡聲笑語中起身,端了一杯酒,聲音沈穩端莊:“今日,我等為陛下同祝生辰,諸位也當敞開胸臆,盡樂才是。近日有西涼國邊境通商,從敦煌運送來的甘瓜。此物難以久存,本宮一直讓冰庫鎮著,今日賜下來嘗嘗。”

宮人將果盤端上,謝令鳶:“……”

說的這麽寶貴,害她這麽期待。一看,這不就是哈密瓜麽。

她頓時無比懷念從前,餐敘晚宴上來自世界各地的自助水果。她吃了一口……然後決定,為了重返現代痛快地吃哈密瓜而奮鬥。



皇後從席上走出,額頭的日月牡丹花鈿碎光流離。最讓謝令鳶佩服的,是她跪坐了那麽久,起身居然穩穩當當,不愧是丞相孫女,禮儀教養挑不出一絲疏漏。

皇後繞開案幾走下殿階,一邊說著端莊慈祥的話,一邊向著下席位置走去,一一祝過。算著時辰,祝完酒開餐時,陛下也該過來了,尚宮局把時間都是卡好了的,她正好可以帶妃嬪們相迎。

皇後走到謝令鳶面前時,謝令鳶心中一閃——忽然想起了有次慈善晚宴,自己正在裝優雅,林寶諾翻著白眼扔了一片火龍果,害自己滑了一跤,被某個國民男神接了個滿懷,導致傳了三個月的緋聞。

她平時對著皇後,除了請安就是請安,規矩都不能逾越一步,哪兒能有機會抱住皇後?今日生辰宴,皇後下來祝酒,是極難得的機會了。

謝令鳶向來行動果決——對不起了皇後娘娘,宮鬥就是這樣殘酷!臣妾有罪,你來打我啊!

一塊瓜皮扔到了皇後的腳底下。

何貴妃坐在斜對面,嫉妒的目光時刻不離皇後,無意中看到了德妃將手藏在案幾下進行的這一番小動作,登時心中樂開了花。

——不錯,謝德妃孺子可教也。本宮看她,順眼了!

一想到母儀天下、端莊高雅的曹皇後,將在眾人面前摔個大馬趴,何貴妃對著曹皇後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曹皇後還未來得及細品貴妃為何忽然肯對中宮和顏悅色,便風姿端正地一腳踩上了瓜皮,身子向後一滑!

“啊——”她驚呼!

端了四年母儀天下的皇後架勢,毀於今朝!

皇後祝酒,定然不會帶宮女在身後,眼下宮女想要沖上前扶住她,已是萬萬來不及。霎時,貼身宮女,尚宮、尚儀幾個人跪倒,皇後若是在她們眼前摔個大馬趴,是她們失職!

說時遲,那時快。

又見德妃,對,又見德妃!從席上一躍而起,她身子前傾,玉手一撈,時空仿佛停滯,皇後倒入了德妃的懷中……

剎那間,山河崩裂,滄海桑田,世事仿佛淌過了千年,雲卷雲舒猶在天邊。

二人四目相對。

“聖人駕到——”

隨著傳報聲,蕭懷瑾踏入了朝闕殿的大門。

太後不許他的生辰大肆操辦,不許便不許吧,他的皇後及愛妃們,為了他精心設宴,如此樸素一些,也是好的。

這樣想著,他目光往大殿中掃去,滿堂鶯鶯燕燕,他第一眼便看見在大殿正中央,皇後倒在了德妃懷中,德妃抱著皇後,二人正四目相望。

於是天子陛下站在大殿門口,被殿中這一幕驚呆……這是宮宴沒錯吧?

大殿中恢覆了安靜,見皇帝駕臨,一眾妃嬪從席上起身,跪到席側,各種嬌柔聲音混雜在一起:“見過陛下。”

曹皇後驚魂未定,見皇帝來了,匆忙跪地:“見過陛下。臣妾禦前失儀,還請陛下責罰。”

蕭懷瑾的目光,不由自主挪向一旁的謝令鳶。謝令鳶對上他的目光,忙俯首:“臣妾禦前失儀,請陛下降罪。”

皇帝心情覆雜地揮了揮手,無非就是皇後差點踩著瓜皮摔倒了,德妃去救而已。大概是哪個宮人方才收果盤時無意中掉落,亦或許是有誰扔來陷害,可偏偏沒人看到。

皇後則心中暗恨,方才貴妃露出那抹微笑,瓜皮定然是貴妃扔的,故意扔到了自己腳下!堂堂何氏貴女,其心可誅!

蕭懷瑾一副十分豁達、愉悅的微笑:“無妨,平身吧。今日是慶生的日子,眾位愛妃齊聚於此,為朕慶賀生辰,朕甚感欣慰,怎麽能責罰於你們。皇後和愛妃們快起。”

此時,何太後也來了,禦宴氣氛更是嚴肅不少。待太後落座,皇後便主持著開宴,眾妃嬪紛紛祝酒獻藝。有彈琴、有獻詞、有作畫……

蕭懷瑾的目光在滿堂中掃過,落在了武修儀身上,想到懷慶侯府百年勳貴,他一念忽起,微笑起來:“朕是許久沒見到武修儀了。”

武修儀被點名,優雅地走出席位。

謝令鳶已經接受了他是個戰場上殺敵不眨眼的公侯世子的身份,此刻見他行走婀娜,她德妃都走不出如此聘婷綽約的步子,那長腿一伸,楊柳腰一扭,混在後宮裏竟沒有任何異樣,謝令鳶眼睛簡直辣的睜不開。

武修儀笑了笑,一開口嗓音能刮走十裏飛沙:“陛下,臣妾不才,為您獻上一曲家父從邊關聽來的《張女從軍行》。此為北境士兵廣為傳唱之曲,亦是歌頌惠帝朝時殉國的張將軍,臣妾以此助興,願我大晉開平無戰事,逢戰則必勝。”

一時間,全場竟沈默了。

曹皇後面色微變,何貴妃嘴角抽搐。二人難得默契。

蕭懷瑾一時竟不能阻止,只恨自己嘴欠。可他總不能以聲音難聽為名,駁了武修儀吧;又找不出合適的理由,勸武修儀下去。

於是,待尚儀局的司樂宮女傳報樂名後,武修儀就從袖子裏抽出一個小手鼓,背對著皇帝,左擺臀,右扭腰:

“張家姑娘~十七呀八,她沒~有兄弟沒有娃,一紙軍令……”

他“咚咚”敲著鼓,轉了一圈,嫣然回首看皇帝,以鼓遮面:

“到了她家,她爹媽愁得眼都快瞎……”

……謝令鳶覺得,她才是眼都快瞎了。世子啊,你這樣黑你姐姐,真的好嗎?



“張家姑娘十七呀八,她收拾包袱跨上了馬……”

武修儀做了個跨上戰馬的動作,繡著紫藤花的裙子跟著翻起來。本來是挺好看的,但謝令鳶一想到他是世子,覺得眼睛又瞎了一次。

邊關的民謠嘛,都是些游牧民和老農民幹活時你一句我一句對唱出來的,比起有平仄、有典故的正經樂府詞,可謂是粗鄙不堪,再配上武修儀那一副神來之筆的嗓音……

邊地民謠粗俗,然而這歌聲簡直汙染了民謠。

且因為是民謠,清商署也沒有曲譜,竟不能伴樂,於是偌大大殿,空曠回蕩著武修儀如破風箱一般的嗓音,連個緩沖都沒有。

“蓬頭垢面(咚咚)到了軍營呀,從此再也沒回過家……”

大殿內一片寂靜,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何太後,終於是撐不住,面具般的冰冷神情有了一絲裂紋。

白昭容則以袖遮面,悄悄捂住耳朵,驅散耳邊繞梁不絕的餘音。明明她唱的樂府版《張女辭》聲如天籟,然而聽了武修儀的民謠版,她幾乎可以三日不覺肉味。

其他妃嬪,已經是哀求地望向皇帝,她們實在撐不住了……

“張~家姑娘十七呀八,比起男兒一點也不差,要用就用~最利的刀,要騎就騎最烈的馬!……”



“好!唱得好!朕重重有賞!”蕭懷瑾終是不能再折磨自己和愛妃們,及時打斷了武修儀,昧著良心說出了這番話。

天可憐見,這一定是他生平最大的謊言。

武修儀意猶未盡道:“陛下,臣妾這歌還沒唱完呢,那……臣妾日後再為陛下獻唱,可好?”

……見武修儀眼巴巴望向自己,皇帝覺得接下來大半年,他又不想看到武修儀了。

麗妃捂著耳朵,扭著楊柳腰出列,輕笑一聲,眼波橫流:“武修儀另辟蹊徑,也是用心良苦。只是這邊關民謠嘛,終究粗獷,臣妾為陛下排了一支舞,也想為姐妹們去去粗獷之氣。”

蕭懷瑾以前只是覺得麗妃花容月貌,此刻看她,簡直是雲闕瑤臺上,乘風下凡的仙女,趕緊速速恩準她。武修儀則遺憾地退回了席間。



鄭麗妃站在大殿中央,奏樂之人分坐在外圍,正準備起樂——

哪裏都有的德妃忽然又冒了出來,拜道:“太後,陛下,臣妾不才,十分欣賞麗妃妹妹的舞姿,想為麗妃妹妹伴舞,也一道獻藝呢。”

麗妃正挽出婀娜姿勢,聞言臉色倏然而變——

德妃怎忒的無恥?

她鄭妙妍以舞技冠天下,力壓京中閨秀圈,德妃竟然想借著自己的絕世舞姿,來湊熱鬧沾光、獻媚爭寵?

要不要臉?

麗妃氣得咬牙切齒,正待稟明天子,請求將德妃斥退,卻見德妃已經笑盈盈地走到了大殿中央,向著自己拋了一個如花的媚眼。

隨即她模仿麗妃的動作,擺了一個與麗妃相對的起手式。重心下移,腰胯曲動,一手在頭上挽花,一手伸向對方。這個對舞姿勢,待會兒跳起來,可以十分自然地抱住麗妃,其他人也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妥。

……這心機深沈的惡毒女人!

麗妃被惡毒的德妃,氣得渾身發抖。蕭懷瑾卻是一笑,點頭允了。反正誰來跳都隨意,只要別叫武修儀唱歌就好。

奏樂響起,笙塤排簫胡笳琵琶箜篌鐘磬齊上陣,仙樂飄飄。忽然,殿外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打破了韻律——

“啊!!”

有盤子摔碎的聲音,宮女驚叫著往殿內沖來,隨即被什麽撲倒在地,聲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掐斷了。

眾人目光望過去。

誰敢在禦前宮宴上喧嘩?一位尚儀司令正要把這不省規矩的拖去發問,隨即被映入眼簾的一幕驚呆了——

血腥味撲鼻而來,門口的宮人紛紛慘叫著閃避,謝令鳶和麗妃不約而同回過頭,一頭巨大的身影躍入眼簾,直撲她們而來!

酈清悟的身形隱入夜色中,憑著記憶入了晉國皇宮。他站在含元殿的殿頂上,將一切盡收眼底。

雖說那夜看出了不對,但他畢竟不是神仙,也不知究竟會發生什麽事,他在來的路上,先派了幾名羅睺去皇宮附近探查,然而羅睺卻從此失蹤了。

此刻入宮,宮內守衛依然是森嚴,一切看似正常。

是了,今日是蕭懷瑾的生辰,他是深秋時令生。

酈清悟的目光高高在上地巡梭著,後宮的布局,時隔多年依然未變。仙居殿並未廢棄,反而被蕭懷瑾賜給了寵妃白昭容。只不過仙居殿裏種的桃花,已經沒了,改種了北地荒漠才能見到的堅韌紅柳。

他再往西苑的方向走,一路則冷清了許多——

有血腥氣飄了過來。

他開了氣聽,是莊子的“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半晌,卻聽不到附近有紊亂的氣息,甚至沒有活人的氣息。

極目遠眺,太祖曾建的豹房,此刻大門敞開,門口一地鮮血,有人橫七豎八躺著,地上全是破碎的屍塊。

——那裏面原本關著的虎豹,都已經不見蹤影。

帝王賜宴,多在朝闕。

朝闕殿離西苑,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酈清悟閃身往朝闕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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