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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雲山:中美士兵的首次肉搏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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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了追擊。

為了能追上機械化行動的美軍,他們破例在白天急行軍。在寧邊城撲空以後,第四十軍加快了速度。在連續10多天的戰鬥後,中國士兵們的饑餓與疲勞已經到達極限,跑步前進的過程中,棉衣被雨水和汗水浸透,變得越發沈重起來,有的土兵幹脆把棉衣和棉褲脫下來,赤著背只穿一條內褲扛著槍奔跑。不斷有耗盡生命最後一絲熱量和活力的士兵倒在地上再也沒能爬起來。幹部們開始穿的是從美軍手裏繳獲來的很漂亮的皮大衣,在急促的行軍中他們先是把皮裏子扯掉,當做雨衣穿,最後就全部扔掉了。可以想象到雨中這支衣冠不一的軍隊奔跑在山路上和稻田埂上是怎樣的一種情景。奔跑中有的幹部和老戰士想起一年多以前的往事:那時他們在中國廣西的稻田埂上用兩個小時奔跑了50多裏,把國民黨一二四軍堵截住並將其消滅掉。

一二零師三五九團在涉過九龍江後,從朝鮮農民的嘴裏得知,一隊美軍正行進在通往九龍江的路上。團長李林立即命令:三營直插龍淵洞,在公路兩側展開,一營向九龍江方向合圍。

三營剛一爬上山頂,就看見了山下公路上美軍的輜重車和運兵車在行駛,士兵們緊張而興奮:他們追上了!

來不及多想,槍就打響了。忘記了饑餓與疲勞的中國士兵手中的機槍和步槍同時射向了沒有準備的美軍,手榴彈在車輛之間爆炸,美軍的車輛撞在一起,擁塞在公路上。美軍在進行微弱的抵抗之後,投降了。戰鬥只用了10分鐘就結束了。在11個活著的美軍俘虜中,有一個軍官交出的手槍精致而華麗,槍柄上一邊刻著一個裸體女人,這引起中國士兵的好奇,一問,這個美國軍官是美第二十四師的少校情報科長。

這支被中國軍隊追上的部隊是美第二十四師十九團。在先頭營被襲擊之後,十九團立即展開戰鬥隊形,向中國軍隊反擊。

在向中國軍隊已占領的公路邊上的高地進攻的時候,由於雙方士兵混戰在一起,前來支援的美軍飛機盡管飛得很低,但還是不敢轟炸。中國士兵們攜帶的彈藥很快就用光了,連迫擊炮彈在拔掉保險之後都當做手榴彈扔了出去。由於是一個團對一個團兵力相等的戰鬥,中國軍隊使用慣用的戰法,把美軍截成兩段,先吃其一部。被打散的美軍士兵逃得滿山遍野,而一個連的美軍則在中國士兵死死的包圍圈中殊死抵抗。

士兵張鳳山是六班的戰鬥組長。他在追擊四個狂逃的美軍士兵時感到自己的體力不行了,渾身輕飄,天旋地轉,他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吃過一頓飯了。四個美軍士兵回過頭似乎明白了這一點,轉過身向他沖了過來。張鳳山開槍擊倒了一個,但其他三個美國兵已經抱住了他。在搏鬥中,他張開嘴,咬住了一只抓在他衣領上的毛茸茸的大手,被咬的美國兵叫了一聲松開手,但又撲上來咬了張鳳山一口。張鳳山在疼極之中把槍撿了起來,胡亂地扣動了扳機,咬他的美國兵倒了。剩下的兩個轉身想跑,結果另一個中國士兵趕來了。

政治指導員跑來,當場宣布給躺在地上劇烈喘氣的張鳳山記大功一次。

營長找來幾個迫擊炮手,命令他們立即學會使用繳獲的美制榴彈炮。幾個中國士兵經過短暫的研究,發現除了開栓裝彈有所不同外,哪國的炮都大同小異,於是拖著美軍的四門榴彈炮向美軍開火了。美軍士兵在比中國軍隊的迫擊炮厲害得多的爆炸聲中抱頭鼠竄。中國炮手們說:“原來美國兵最怕美國炮!”

美第二十四師十九團的戰鬥決心已經動搖,他們擺脫了中國軍隊,跑了。

一二零師三五九團開始清點自己的戰果:打死、打傷和俘虜美軍300多人,繳獲汽車幻輛、榴彈炮4門、火箭15支,另外還有不少槍支和軍用物資。

遭到重創的是美第二十四師十九團的一營三連和半個炮兵連。

逃入山林中的美軍士兵不斷被抓獲。中國軍隊裏的一位機關勤務兵第二天去挖一個防空洞,居然帶回來一輛美軍的通訊車和三個美軍士兵。一名宣傳隊長帶著兩名幹事,走進一個村莊裏的時候,一位朝鮮老人向一間草房伸出五指,結果在裏面搜出四名美國兵。朝鮮老人再次伸了伸五指,原來草垛裏還有一個。

美軍戰史對這次戰鬥的記載是:“大約一千名敵人渡過了距離十九團第一營西北兩公裏的九龍江,並向南運動,穿過森林地帶,顯然目的是進入一營的後方。他們實施的機動取得成功。當營報務員正用電臺向團指揮官報告情況的時候,中國軍隊繳獲了這部電臺。”

中國第四十軍三五五團和三五八團也追擊到了清川江北岸,並向美軍發動了進攻。美軍戰史記載了這次戰鬥的片斷:第十九步兵團橋頭堡陣地和英軍第二十七旅陣地之間有個五英裏的缺口,一座大山位於這個無人地帶,敵軍越過這座山就能迂回到第十九步兵團或二十七旅的側翼和後方……五日晚敵人沿著整個防線發動了進攻,遇到第十九步兵團E連和G連的意外抵抗。至少有一部分敵入的攻擊部隊是從背後爬到E連陣地的,顯然是順著野戰電話線摸上來的。中國人抓住了許多在睡袋裏睡覺的人,並且殺死了他們。還有一些人從腦後中彈。實際上中國人已經占領了123高地的營陣地。

米切爾。裏德。克勞德下士,來自威斯康辛州的印第安入,從他在山頂的陣地給五連發出第一個警報。

一隊中國人從一百英尺以外的隱蔽地突然開火。裏德。克勞德下士雙腿跳起,並用他的勃郎寧自動步槍向中國人射擊。敵人打倒了他,但他拖著雙腳費力地前進,一只胳膊抱住眼前的一棵小樹,再一次用自動步槍射擊,直到中國人的子彈奪去他的生命。

在五連還有另一個自動槍手,上等兵約瑟夫。W.巴爾博奈,他也是同樣的英勇。中國士兵出其不意地在距離他七十五英尺內接近他,並從這麽近的距離向他沖過來,巴爾博奈用自動步槍突然向他們開火,他站在原地一直到被打死。兩天以後,當友軍巡邏隊巡視到此處時,發現巴爾博奈屍體前有十七名被打死的敵人。

中國第三十八軍在進入朝鮮後的作戰中一直不順利。在電於諸多的原因沒有完成毛澤東和彭德懷賦予極大希望的穿插任務之後,在彭德懷嚴厲的命令下,第三十八軍開始追擊。其一一二師已經成為這個軍的前衛師,準備向院裏、軍隅裏方向發展。

到達瓦洞的時候,被阻擊在一個山下。師指揮部立即讓三三五團團長範天恩前來接受任務。範天恩到達設在一條鐵路隧洞裏的師指揮部,第一個要求是讓他睡上一會兒。沒等師指揮官同意,範天恩就靠在潮濕的隧洞巖壁上睡著了,鼾聲如雷。他帶領的部隊在追擊的幾天中一分鐘也沒有合過眼。師指揮官雖然不忍心,但還是把他推醒了,對他說:“拿下對面的大山!”

對面的大山就是軍隅裏和價川北面險峻的飛虎山。

飛虎山是一個著名的戰略要地,是通往軍隅裏和價川的必經之路。軍隅裏和價川都是交通樞紐,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個大十字路口:南可通順川、平壤,東可通德川,西可通龜城和新義州,北可通熙川和江界。聯合國軍的部隊要北上,必須通過這裏,而軍隅裏又將是聯合國軍北進的總補給站。如果讓中國軍隊通過飛虎山,占領這個巨大的交通樞紐,那麽正在撤退的聯合國軍的後路就被截斷了——飛虎山之役勢必是一場惡戰。

面對強攻的任務,三三五團團長範天恩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糧彈不足。由於美軍飛機對中國軍隊後方實施猛烈轟炸,從中國本土運送來的補給在路途中已損失嚴重。加上中國軍隊在追擊中行軍速度快,供應就尤其顯得嚴重不足。彈藥的數量在經過數次戰鬥後所剩無幾,但最為困難的是糧食問題。中國軍隊打仗的習慣是就地籌糧,但這個傳統在異國戰場上已經不適用。

志願軍所到之地已基本上是十室九空,連朝鮮人的影子都見不到。士兵的幹糧袋早已經空了,一天裏能吃上一點煮玉米粒就算是很好了,可玉米粒也有幾天供應不上了。

在親自對飛虎山進行了詳細偵察之後,範天恩在一個廢舊的鋁礦洞裏召開了營長會議。他居然拿出來一些美國制造的餅幹招待營長們。為了這些美軍的幹糧他挨過嚴厲的批評,因為他把在熙川截獲的五輛美軍卡車上的餅幹、罐頭、方糖和威士忌全部分給了士兵們,他認為他的士兵們的幹糧袋裏需要補充點東西。中國軍隊從她還是一支游擊隊的時候就制定了一條鐵的紀律,那就是“一切繳獲要歸公”,而範大恩擅自處理繳獲物資違反了軍規。士兵們口袋裏的那些美國餅幹早已吃光,現在範天恩捧出這些餅幹如同捧出珍藏已久的寶物——他知道到了把最珍貴的東西拿出來的時候了。在向營長們交代攻擊的路線和任務的時候,營長們大嚼這些松脆的美國餅幹的聲音在黑漆漆的礦洞裏一片響亮。

11月4日拂曉,小雨,飛虎山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雨霧之中。

4時10分,擔任主攻的二營在營長陳德俊的帶領下,徹底輕裝之後開始向通往飛虎山主峰的那片兩公裏寬的開闊地沖擊,那裏是敵人的炮火嚴密封鎖的地段。

美軍第二師的一個炮兵營在這裏支援南朝鮮軍隊作戰。這個炮兵營幾乎在中國士兵沖擊的同時,開始了他們早已精確地準備好的猛烈射擊。

二營的士兵們在接近主峰的時候,炮火中接連不斷地有人死亡。

中國軍隊的支援火炮也開始了壓制射擊。

在這一線阻擊中國軍隊的是南朝鮮第七師。守衛飛虎山主峰的是該師的五團。

南朝鮮第七師原屬於美第一軍,雲山方向戰局劇變後改屬南朝鮮第二軍,從後備的位置前出到熙川方向打阻擊。他們在熙川第一次與中國軍隊交戰,就被中國第三十八軍給予了迎頭痛擊。南朝鮮戰史這樣記載著他們與第三十八軍的作戰:第七師昨日(三日)開始防禦戰。是日三時,與敵一個師展開激戰,大大削弱了敵人的戰鬥力,這是第七師北進以來首次展開激戰並取得勝利的日子。

師右翼的第五團同敵一個營交戰,前方警戒部隊第一營防守的760高地處於危機狀態,營長即派遣預備隊,擊退該敵。

敵入向我第五團與第三團的接合部進攻,企圖控制飛虎山。敵人在炮火的掩護下發起進攻,槍炮聲響徹雲霄,猶如雷鳴。這時,占領風泉裏的第二營也展開了激烈戰鬥,但最後被敵人包圍。故我軍邊遲滯敵人,邊向松林站、間站地域撤退。在戰鬥中由於敵人連續炮擊,營與各連有線通訊網被炸斷。敵人追擊該營,勢如潮水。在主抵抗線,第一營和第三營在位於價川地區的聯軍炮兵營的火力支援下,連續戰鬥三個小時,經過三次反覆爭奪,迫使敵人潰逃。但全團的傷亡也不小,攜帶的彈藥幾乎消耗殆盡。

就在中國士兵向南朝鮮第七師五團占據的飛虎山主峰沖擊的時候,在價川的一個小學裏,被中國軍隊打下來的南朝鮮第七師三團被換下來清點人數,點驗武器。南朝鮮第二軍團軍團長劉載興少將在第七師師長的陪同下,對三團進行了“表彰”:三個營長、一個通信參謀官升一級,20名士兵被授予武功勳章。但他們接著就被指令,在飛虎山出現戰局惡化的時候沖上去。

中國士兵已經決沖到飛虎山的峰頂了。

中國第三十八軍一一二師三三五團二營的攻擊是堅決而猛烈的。細雨變成了大霧,能見度很低,槍和炮可以說是無目標地在射擊。雙方的軍官和士兵都無法得知對方究竟離自己還有多少距離,這對交戰雙方是心理的考驗。在接近主峰的地段,雙方終於開始了預料中的白刃戰,寒冷的濃霧中到處傳來肉體格鬥的喘息、咒罵和呻吟聲。三三五團二營一位叫李玉春的政治指導員帶領五連沖上了飛虎山的主陣地,配合二營攻擊的一、三營也占領了東西兩側的高地。

剛剛受到軍長稿賞的南朝鮮第七師的三團這時接到的命令並不是奪回飛虎山主峰,而是讓他們立即掩護五團撤退,然後堵塞中國軍隊的突破口,因為範天恩的一個營已經向軍隅裏沖去了。

聯合國軍所有的炮火都在向飛虎山主峰傾瀉炮彈。怒火萬丈的範天恩發誓要堅決打到軍隅裏。而正在這時,師指揮所的命令到達:停止攻擊,就地防禦。

吃驚不小的範天恩不理解這個命令。攻擊現在無法停止,因為向軍隅裏攻擊的營已經出發了。因為沒有電話聯系,範天恩一邊命令通信員跑步追上那個營,讓他們回來,一邊思索著師指揮所的命令的含義:仗打到這個分上正是攻擊的好機會,難道整個戰局出了什麽問題了嗎?

命令是彭德懷下的。

三三五團團長範天恩不知道,現在就是他們占領軍隅裏也晚了,聯合國軍已經全部逃到了清川江以南,並在南岸建起了堅固的阻擊防線。第三十八軍切斷敵人退路的任務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

第三十八軍拼盡了最後的努力,但沒能最終實現彭德懷的作戰計劃。

此刻的範天恩還不知道的是,一紙“就地防禦”的命令將令一場煉獄般慘烈的戰鬥等待著他和他的三三五團。

就在範無恩接到“就地防禦”命令的時候,彭德懷已命令另一支部隊向聯合國軍縱深前進,而且希望他們前進得越遠越好。

這支部隊中的士兵操著中朝兩種語言,在山林中唱著中國歌曲《敵人後方去》快速前進著。

這是一支奉彭德懷之命成立起來的敵後游擊隊。

很久以來,除了少量當事人的回憶之外,中國有關朝鮮戰爭的史料中少有提及這支隊伍的。倒是在南朝鮮的史料中,有關朝鮮戰爭期間在“後方清剿共產黨游擊隊”的記載很是詳盡。用於清剿共產黨游擊隊的部隊除了南朝鮮警察部隊、南朝鮮正規軍之外,甚至連美軍號稱精銳部隊的陸戰一師也參加了清剿行動。由此可見,在朝鮮戰爭中,游擊隊絕不是個小角色。況且這支游擊隊是由中國和北朝鮮的正規部隊所組成的,軍官成熟而智慧,士兵勇敢而兇猛。

彭德懷關於成立游擊隊的命令是一封電報:“準備一批必要幹部和數營兵力,配合朝鮮人民軍,組織幾個支隊,挺進敵後開展游擊戰爭。”

第一支隊,由中國第四十二軍一二五師三五七團二營和北朝鮮人民軍第七師七團一個聯隊組成。一二五師副師長茹夫一任支隊長兼政治委員,三五七團政委包桶森任副政治委員,中國三五七團副團長李文清和北朝鮮人民軍第七師上校作戰科長崔風俊任副支隊長。游擊區域是平壤、三登裏、順川、成川、陽德一帶。

第二支隊,由中國三五七團一營和北朝鮮盤山郡委員會、寧遠郡委員會組成。中國一二五師副政治委員王難湘任支隊長兼政治委員,中國三五七團團長任副支隊長。游擊區域是德川、孟山、寧遠一帶。

游擊隊的任務是:打擊小股敵人,捕捉俘虜,搜集情報,消滅偽政權和其他地方武裝,破壞敵後交通,與留在敵後的人民軍和勞動黨取得聯系。

5日,游擊隊在夜色中通過大同江上的浮橋,向南而去。誰知,剛過橋就遇到強大的敵人,經過戰鬥,傷亡很大,從敵人俘虜的口中才知道遭遇的是南朝鮮第八師的主力部隊。

從此,游擊隊盡量避開大路,避開敵人主力,挑選聯合國軍防線的縫隙穿插過去。

在隨時可能出意外的敵後,游擊隊的行動十分謹慎。為了不讓敵人摸清楚他們的去向和落腳之處,他們在地圖上選擇好行軍的目的地,一般是一夜所能走到的路程之內的目標,然後找一個當地的向導,先向與目標不符的方向走幾公裏,然後再迅速掉轉向目標的方向急行,到達目標後將向導留下,至晚上再出發時把新的向導帶上,再把上一個向導放走。每到一個宿營的地方,先包圍,後進村,封鎖消息,村民不準出入,附近的路口和高地上布置便衣哨兵,並且派出經驗豐富的偵察人員了解周圍敵情。這支敵後游擊隊在極端危險的環境中,不斷地襲擊聯合國軍的零散部隊和南朝鮮區政府,每戰均告捷。他們的戰鬥原則是:速戰速決,打了就跑,專打弱敵,擾敵後方。

游擊隊最大的困難是傷員問題。犧牲的士兵可以就地掩埋,但20多名傷員必須在行軍中擡著前進。按照中國軍隊的傳統,傷員都是交給當地老鄉照顧,可這裏是異國他鄉。為了解決這個難題,三七五團政治處組織股長高成江了解到檜倉有不少開飯館的華僑,他認識了其中的一位名叫張興盛的老人,老人的祖籍是中國山東榮城,抗日戰爭時為躲避日本人抓勞工而逃到朝鮮。張大爺也開著一個小飯館。當高成江把游擊隊的願望向這位老人說了之後,豪爽的山東人張興盛說:“中國人都是我的親兄弟!”於是,游擊隊的傷員全部由張大爺收留了。

游擊隊後來找到了轉戰在敵後的北朝鮮人民軍的正視部隊,與領導著在大撤退中沒有撤回北方的兩萬多北朝鮮人民軍的第二軍團參謀長蘆哲會合。蘆哲是中國共產黨員,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老戰士,擔任過遼寧軍區李紅光支隊的參謀長,與茹夫一並肩戰鬥多年,至今還珍藏著與茹夫一在臨江戰役後的合影。

兩個生死戰友竟然在這樣的環境下相見,他們相擁之際,喜極而泣。

情況報到了志願軍總部,彭德懷特發來電報:“你們與人民軍兩萬餘人在敵後勝利會師,意義重大,我甚為欣慰。”

5日晚上,清川江邊的聯合國軍陣地再次遭受大規模的夜間襲擊。

大約一個營的中國軍隊幾乎是無聲無息地沖進了配屬美軍騎兵第一師六十一炮兵營的陣地,中國士兵抱著炸藥包接二連三地炸毀了美軍的數門火炮,並和美軍士兵進行刺刀搏鬥。美軍炮兵營除炮手外的所有士兵組成環形防禦陣地進行阻擊,炮手們則以零距離為標尺胡亂地開炮,當把所有的炮彈全部打光後,他們不得不在美軍步兵的接應下逃生。

英軍第二十七旅旅長考德在他的部隊連續四個小時在黑暗中受到襲擊時,幾乎再也無法指揮部隊的抵抗行動了。前沿的英軍士兵開始潰逃,然後就是整個陣地的丟失。考德當時認為,最後的關頭到了,英軍士兵在極度的恐慌中對旅長考德說:“今天這個晚上是壞人伏罪的日子。”

美軍第二十四師十九團的陣地受到的沖擊最嚴重,幾乎所有的連隊都在告急,傷亡增加的速度令人感到世界的末日已經降臨。其左翼的陣地丟失之後,中國士兵潮水般蜂擁而來,美軍軍官試圖在陣地周圍集合被打散的士兵,但是這個努力很快就被證明根本不現實。如果中國軍隊再施加一點壓力的話,美十九團的潰敗就將成為定局。

好容易堅持到天亮。美十九團一營在重新裝備之後,向丟失的陣地開始反擊。美軍士兵緩慢地向高地接近,奇怪的是沒有遇到中國人的阻擊。美軍終於爬上了高地,陣地上靜悄悄的,潮水般的中國軍隊沒有了!美軍士兵們只是在戰壕中發現了三名因為疲勞之極仍然睡得很香的中國士兵。

因為沒有了密集的槍聲,英軍士兵更加提心吊膽了,當他們爬上布滿戰壕的陣地時,眼前的情景令他們驚奇不已:中國人沒有了!在緊張不安中度過了一夜的觀察哨兵高聲地喊了起來:“他們逃跑了!他們逃跑了!”

太陽升起來,晴朗的一天開始了。聯合國軍的飛機在天空中飛舞,鷹一樣地四處張望的偵察機飛行員報告說:沒有敵人的影子,中國軍隊去向不明。

就在前一天的夜裏,在戰爭西線清川江前線作戰的中國軍隊事先沒有任何預兆地突然消失了。

吃飯於前,又拉屎於後,不是白吃了嗎?

隨著朝鮮北部山區與平原的接合部以及清川江北岸廣大地區槍聲的逐漸稀疏,大規模的戰鬥結束了——後來的南朝鮮戰史把這個階段的戰鬥稱之為“聯軍國軍進擊戰役”,而後來中國的戰史則將其稱之為“抗美援朝第一次戰役”。

抗美援朝第一次戰役自1950年10月25日打響至11月5日結束,戰役歷時10天,以北進的聯合國軍遭到突然打擊之後撤至清川江一線建立防禦陣地為戰役結局。

發生在遠東地區的這次規模不大的戰役,因聯合國第一次以聯合國軍的名義幹涉一個地區的局部戰爭以及中國共產黨軍隊以作戰的方式直接參戰,從而引起了歷史的長久的關註。同時,作為東西方冷戰局面形成以來第一場東西方的軍事沖突,也令交戰雙方的政治家和軍事家們長久地將其作為研究對象。在後來僵持日久的冷戰歲月裏,這場戰役作戰雙方對對方戰略戰術的運用和軍事思想原則的初步體會以及對這種體會的不斷深入的回味,也許比戰役本身的戰場結局顯得更為重要。

西方的軍事學家們把這場戰役稱之為“世界戰爭史上少有的遭遇戰”。作戰雙方均在不預期的戰鬥中倉促接敵,是這場戰役的顯著特點。中國軍隊在聯合國軍方面認為幾乎徹底失去了出兵幹涉時機的時候緊急越過邊境,其戰略部署在情報極端莊乏和戰局極其混亂中一變再變,最後,毛澤東、彭德懷抓住了聯合國軍分兵冒進以及其東西兩軍各自北進互不聯系的弱點,確定了戰役戰略的東線阻擊、西線進攻的總體設計。但是由於西線的中國軍隊與南朝鮮軍隊在溫井地區的遭遇戰過早地暴露了中國軍隊的位置和意圖,令彭德懷預定的進攻方案又一次落空。

於是,中國軍隊在其主力沒有全部到達指定位置的情況下被迫開始攻擊。突破雲山之後,曾產生過殲敵機會,但是由於第三十八軍和第四十軍迂回路線上的嚴重受阻、第六十六軍沒能即刻抓住南逃的美第二十四師等原因而沒有完全達成戰役設想。但是中國軍隊在戰鬥中所持的獨特戰術使不了解這支軍隊的聯合國軍損失巨大,在一些局部戰鬥中聯合國軍甚至處於崩潰狀態。

美軍戰史對中國的戰術有如下描述:中國軍隊遠比麥克阿瑟所嘲弄的“亞洲的烏合之眾”要機敏老練。中國步兵除迫擊炮外,沒有裝備更重的任何武器,但他們卻能極好地控制火力,進攻美軍和韓軍的堅固陣地。尤其是在夜間,他們的巡邏隊在搜索美軍陣地時成效顯赫。他們擬定的進攻計劃是從背後發起攻擊,切斷退路和補給線,然後從正面發動攻勢。他們的基本戰術是一種V形的進攻隊形,他們使敵軍在這個隊形中運動,然後中國人就會包圍這個V形的邊沿。與此同時,另一支部隊運動到V的開口處,以阻止任何逃跑的企圖和阻擊增援部隊。

可以說,這是對中國軍隊戰術原則的非常精確的體會。有趣的是,在歷時三年的朝鮮戰爭中,中國軍事統帥屢次使用完全相同的戰術,而聯合國軍屢次在其布下的V形進攻中驚慌失措。

南朝鮮戰史對中國軍隊的特點分析比美軍更為詳盡,其原因可能是他們在這次戰役中首當其沖地損失巨大,從而體會更深:機動進攻戰術:抓住敵人的弱點,發起突然進攻,進攻受挫時迅速撤退,以保持主動,避免膠著和拉鋸狀態,靈活運用兵力,迅速機動,重點進攻。

尖刀突破戰術:從狹窄的正面投入銳利的尖刀部隊,形成強大的攻擊尖端。第一線部隊的突擊力量特別強大,分成若幹梯隊連續攻擊,利用肉搏戰以減少敵炮火和空中攻擊帶來的損失。

穿插分割戰術:攻擊部隊穿插到敵軍陣地內,將敵軍陣地分割成若幹部分後各個殲滅。特點是把大目標分割成若幹小目標,在敵軍陣地內形成“一點兩面”的攻擊態勢,穿插到敵軍薄弱部位實施襲擊和強攻。

隨機應變的防禦戰術:主力置於後方的適當地點後,以少量兵力占領寬大正面,遇故時抓住敵人進攻弱點迅速機動,撤出戰場,給敵人以防禦的印象,而實際上卻以攻擊行動進攻敵人,其主力不占領陣地,作戰時具有極大的伸縮性,確保陣地地位。

機動防禦戰術:邊退邊打,遲滯敵人,按階段逐次抵抗,采用潛伏、襲擊等積極手段,奪取小規模戰鬥的勝利,並利用寬正面、大縱深,實施多層抗擊。

其他戰術:將改完全包圍,但尚不能以致命打擊時,派出強有力的部隊插入對方心臟,從裏往外進攻,稱之為“中心開花”;利用夜間以小部隊從敵兩個部隊的接合部插入打擊,趁混亂時投入大部隊發起進攻;隱蔽的開進;吹哨子和軍號,以壓制打擊士氣,振作己方士兵。

對於中國軍隊來講,他們更感興趣的也許是第一次和美軍交手的體會。美第二十四師曾經在戰場上得到一本中國某部隊編印的名為《雲山戰鬥經驗基本總結》的小冊子,上面除了中國軍隊對美軍在協調迫擊炮、坦克、炮兵火力以及空中支援能力和運輸、步兵火力速射方面技術的羨慕之外,關於美國士兵戰鬥能力的描述,小冊子卻大為不恭:美國士兵在被切斷後路時,會丟棄他們所有的重武器,扔得到處都是,而且還裝死。他們的步兵缺乏戰鬥力,膽小怕死,不具備進攻和防禦的膽略。

他們依賴飛機、坦克和大炮。與此同時,他們也害怕我們的火力。他們在前進時如果聽見槍聲,便會退縮不前。他們只能在白天打仗。

他們不習慣夜戰和白刃戰。如果他們戰敗,便會潰不成軍,如果他們沒有炮火支援,就會不知所措。他們昏頭昏腦和士氣全無。在雲山,他們被包圍了好幾天,但他們一事無成。他們害怕被切斷後路。當補給停止時,步兵便會完全喪失鬥志。

沒有比看到這樣的文字更讓美軍感到難堪的事了。在朝鮮戰爭之前的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即使美軍遭到暫時的失敗,也沒有人敢這樣描繪美國土兵。除了自尊心受到打擊外,更讓美軍軍官們感到不是滋味的是,中國軍隊對美國士兵的評價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11月6日早7時,麥克阿瑟一走進他的辦公室就怒氣沖天。

讓麥克阿瑟心情惡劣的是他的作戰參謀惠特尼將軍送來的那封參謀長聯席會議發自五角大樓的電報:根據總統指示,在接到進一步命令前,推遲對滿洲邊界五英裏以內目標的轟炸。迫切需要你對形勢做出新的估計,並說明下令轟炸鴨綠江橋梁的理由。

麥克阿瑟踱著步,怒發沖冠:“推遲轟炸?轟炸理由?究竟我是個白癡還是布萊德雷精神失常?難道他們不知道中國人已經不宣而戰了?難道還讓他們繼續肆無忌憚地從鴨綠江橋上源源不斷地開過戰場嗎?”

麥克阿瑟給杜魯門發去那封“不要輕率地對中國參戰問題作結論”的電報後,同時向美國遠東空軍發出“把北朝鮮的城市夷為平地”的命令,並要求美軍飛行員要“飛到精疲力竭為止”。

美國遠東空軍忠實地執行了麥克阿瑟的命令,在中國軍隊向南追擊聯合國軍隊的時候,北朝鮮的所有城市以及那些美軍飛行員認為值得轟炸的所有目標,都遭受了大規模的空襲,空襲使用了大量的燃燒彈。對此,麥克阿瑟仍然覺得不滿足,於是,他又向遠東空軍下達了出動90架B-29轟炸機的大規模轟炸命令,轟炸目標中有一個是麥克阿瑟恨不得從地圖上挖掉的城市:新義州。這座中朝邊境上的朝鮮城市是北朝鮮政府的避難所,其官員和軍隊此時就隱蔽在這座城市的房屋之中。新義州有一座鐵路與公路兩用橋和一座鐵路雙軌橋把它與中國的城市安東連接起來。但是,令遠東空軍司令斯特梅萊耶中將感到不好掌握的是,麥克阿瑟命令中的“摧毀滿洲邊界所有國際橋梁的‘朝鮮部分’”這句話。不如幹脆說把鴨綠江大橋炸毀好了,什麽叫做摧毀“朝鮮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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