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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武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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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縉雲見勢不妙,慌忙俯身抱住竹允誠的小腿。

從小到大,竹允誠不曾對竹青熾說過一句重話,得子如此,還有什麽抱怨的,今日若不是為他,也不必受這種罰,沈縉雲泣不成聲:“縉雲失禮,公主不徳,青哥何罪之有,離心而和離,世所常見,竹氏戎馬府門,豈能茍全公主。”

戎馬府門,還不是屈從於天子,竹青熾伏地不曾發一語。

竹允誠棄鞭揚聲,氣極:“兄友弟恭,好啊,那我就遂了你的願!來人,把他們兩個拖出去,沈縉雲笞三十鞭,竹青熾,你給我跪邊上看著!”

“父親!”竹青熾擡頭見父意已決,多說無益,起身拂開圍上來的一幹的仆從:“去扶小公子。”

竹青熾走出正堂,毅然跪在庭中濕淋淋的青磚地上,擡頭看向執鞭的仆從,沈縉雲別過臉不去看他,顯然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他,雨勢愈大。沈縉雲折膝跪下,積水迸濺,挺直了背脊。

一鞭揮下,竹青熾擡手攔拽,緊握在手中,漸又松落,閉目輕聲:“用心打。”沈縉雲該受的,他替不了。

沈縉雲悶聲受鞭,被大雨澆的腦中昏昏沈沈的,倒地前被竹青熾橫臂接住,彎腰將他打橫抱起,無聲嘆息。

宋卿凰派了人來接他,竹青熾將他抱到車輦中,欲伸手去摸他的臉頰,奈何在雨中跪久了,凍的渾身僵冷,怕凍著他,改將他的鬢發順到耳後,那一分薄怒,早叫大雨澆滅:“傻孩子,我與公主的事,又豈是你能左右的,就讓你去歷經一番,你遲早會明白。”

竹青熾待他的這份心,只怕這世間,再無第二人。

永嘉二年春,國子祭酒竹青熾娶顧氏女顧遲歸,兩姓結姻。

沈縉雲沒料到竹青熾這麽快就又將婚姻作為籌碼擺上桌案,他是否真的不在乎,枕邊睡的是誰。

沈縉雲前去竹府道喜,想要見見那個可憐人,也不知,誰更可憐:“恭賀兄長新婚。”

竹青熾這些日子聽了不少公主府中的閑話,翥鳳宮現下不止有梅君,四君子都齊全了。

新婚之日,竹青熾穿著朝服,似與往日無異,開口只是問他:“殿中的書,你看了幾冊。”

竟還問他功課,漱玉殿中,可沒幾本書。

沈縉雲知他以前住在竹鳴殿,更久之前,那叫鳳臯,至今還空著,明明是公主府中景致最好的地方,昔有湖光熠熠,綠竹猗猗,水榭劍閣,有匪君子。

他分明是個有情致的人,卻過著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只因肩上背負的太多:“今日大喜,怎還問我功課,掃興,我嫂嫂呢。”

竹青熾看了時辰:“就到了。”

竹青熾不喜喧鬧,整場婚禮莊嚴而肅穆,沈縉雲覺得當初去公主府賀喜的時候,似乎還要吵鬧些,這一次他只是靜靜的喝著兄長的喜酒,喝著喝著,好像有些醉了。

“縉雲,縉雲。”竹青熾知他不勝酒力,偏還貪杯,不得不撇下賓客,將他抱回車上安置妥當,囑咐隨行的小廝:“別驚擾公主,將他送回寢殿,餵點醒酒的湯藥,記得燃上檀香,他好睡些。”

永嘉二年冬,定國公竹允誠病逝。

沈縉雲深夜回府,未讓人通傳,房中沒找到人,沈縉雲便問榛兒:“兄長去哪了。”

榛兒嘆了口氣:“用過晚飯就去靈堂了,也不讓人跟著,老夫人都勸不住,夫人更說不上話。”

沈縉雲坐思了好半晌,到底還是去了靈堂。

靈堂門窗緊閉,白綾低垂,屋內燈火通明,沈縉雲不禁覺得有點恍惚,姑丈竟真就這麽去了。

輕手輕腳的推開門扇,怕驚擾沈睡的英靈,竹青熾跪在堂中,一身縞素,擡頭看他的時候,臉上淚痕未幹,沈縉雲還是頭一回見他哭,別說哭了,都不曾見他青哥紅過眼。

像這樣哭的眼圈泛紅,淚光盈盈,倒是多了幾分人氣,沈縉雲開口喚道:“哥哥。”

竹青熾不覆以往的神色,有些慌亂的拭去臉上的淚水,整斂情緒:“來也不說一聲。”

沈縉雲跪到他身旁,看著桌案上新制的牌位:“我來看看姑父。”

竹青熾低聲說著:“從武之人,不病則矣,一病,向來說去就去了。”

沈縉雲聽了不由心驚,好似竹青熾在暗喻什麽,下意識反駁他:“不…”

話沒說完,就叫竹青熾打斷:“夜深了,回吧。”

沈縉雲見他撐膝起身,繼而邁步遠去,隱入月色中的背影落寞無比,卻沒跟上去,他定然不想叫人看見,他是如何暗自舔傷的。

永嘉三年正月,鎮國長公主大開府門,收攬門客,其勢過彰,帝欲除凰黨,黨中禮部侍郎房子遠變節,密奏鎮國長公主蓄養門客男寵,結黨營私,欲謀天子之位,並呈名冊,帝使黑冰臺徹查此事。

三月末,鎮國長公主鋃鐺入獄。

永嘉三年四月,鎮國長公主宋卿凰以謀逆等數罪論處,褫爵賜死,死後挫骨揚灰,其面首或死或流,昭曰鎮國長公主暴薨身亡,隱其罪,不公於世。

三年,竹青熾再一次踏足翥鳳,什麽都沒變,什麽都變了。

在天下人眼中,鎮國長公主不過是暴斃身亡了,樹倒猢猻散,曾經俊才如雲的鎮國長公主府什麽都沒有剩下。

沈縉雲是最後一個離開翥鳳的,他被流放蜀地,還是托了竹沈兩家的福,平心而論,宋卿凰這三年待他極好,並不亞於竹青熾對他的好,或許是將她覺得虧欠竹青熾的,都還在他身上。

沈縉雲自覺也許是狼心狗肺,聽聞她死了,竟沒有半分傷心。

竹青熾是來送他的,又為他破例欠了刑部人情:“青哥,我走了。”沈縉雲臨行前,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竹青熾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仿佛看見汴公與父親同他並行而去,看見年少的宋卿凰打馬揚塵,消逝眼前。

永嘉四年二月初,帝遷國子祭酒竹青熾為禮部侍郎,擇日赴梁約談休戰互市一事。

文武四列,唯殿閣大學士及總督隨侍梁帝左右,竹青熾依禮而拜:“見過梁王陛下。”梁帝賜來使上坐,笑對:“兩國今已休戰,竹親使遠赴郢都,不知所為何事?”

竹青熾依言入座,緩緩說道:“汴梁之爭由來已久,兵連禍結,而今兩國休戰,四方百姓暫安,是為君之賢。某今日來,欲為梁王陛下討個賢名。”

梁帝出言反問:“哦?難道朕在大梁的名聲,尚還不夠?”

竹青熾兜手展笑:“梁王陛下是感賢名過贅?”

梁帝觀殿下之臣皆屏氣凝神,顯得此人氣度不凡,看著倒順眼許多,笑嘆:“朕聽聞汴帝初登,資質尚淺,今見親使,才曉何謂大政商道。”

竹青熾仍是端坐,袖中暗揉指骨,於汴國而言,這可不是誇讚:“君上天資聰慧,來日方長,不愁這一時。”斂神徐言:“此次遠赴郢都,想為汴梁邊境子民謀得數年修生養息之時,共享治世。外臣知陛下素憂屯糧,而我汴國五谷頗豐,其功在耕犁。陛下之大梁,養蠶繅絲則更勝我汴國。地域有別,可互通有無,以利萬民。”

“汴糧與梁帛,雖皆出五土,然終有別,行商之道,貴帛賤糧,若單以名錄相對,不抽幾分利潤,於國有虧,屆時戰火重燒,朕豈不是…”梁帝言及此戲謔挑笑:“賠本還贅了天下惡名,朕擔不得,介時你來擔待?”

竹青熾思而後言:“梁王陛下所言不無道理,卻還需審時度勢。試問陛下,若於戰時、災時,糧帛孰貴孰賤,孰輕孰重?竊所言之互通有無,指耕犁之造,繅絲之技等根本要術而非尋常走商,梁王陛下心存國本,體恤百姓,當自有聖斷。”

梁帝未曾置否,叩指沈思,收笑:“思慮見地,親使壓朕一籌,朕該惜才了,朕欲為太子擇配坤儀,有姻親之意,親使以為如何?”

永嘉帝無女,若兩國結姻,唯有長公主宋翊菁適齡,非為懼戰,汴國征伐多年,累及子民,新帝在朝中根基尚淺,亦不全然信他,朝中無陛下之心腹大將,此時不宜再戰:“梁王陛下的美意,外臣回朝定奏稟君上,力諫姻親之好,方不辱此行。”

梁帝遙遙以茶代酒敬他,看向殿中禮部尚書:“待禮部明日議定姻親條陳,送至親使下榻之府邸。”

永嘉五年九月,竹青熾自梁歸京。

帝於內朝召見竹青熾:“愛卿此行功不可沒,欲求何封賞?”

竹青熾俯身一禮:“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臣不敢討賞。”

竹氏於朝中根基深厚,職侍五朝君王,遠先汴公立國,宋翊宸不願與之為敵,可若不能收為己用,也斷不可放虎歸山,總要有些權柄捏在他的手中,才好叫他乖乖聽話:“哪裏,該賞,但凡朕能應允的,愛卿直言便是。”

君心叵測,先是貶謫改用,再是提拔加恩,要他棄武從文,為他所用,不如就將軟肋指給他看,也好叫他安心,竹青熾俯身大拜:“那便懇請陛下,赦免梅君。”

宋卿凰伏誅後,沈縉雲便被流放蜀地,宋卿凰犯的是謀逆之罪,沈縉雲身在公主府,他是不能救,也救不得。

宋翊宸遙想昔日,他不過是庶子,見了竹青熾亦要敬稱一聲將軍。

公父之婿,王姬之夫,汴國上將,諸公子首,那是何等風姿,便是在阿姊心中,也有一席之地。

造化弄人,今日也跪伏在他膝下,求他赦免沈縉雲,果真是君子,竟這般不計前嫌:“愛卿有如此度量,朕亦有成人之美。”沈縉雲是竹青熾一手帶大,到底有別於旁人,能得他如此用心眷顧。

竹青熾一顆心塵埃落定:“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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