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赤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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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來。”連清走到賬外,出了軍營步入林中,擒住林副將的臂膀,說了聲:“站穩了。”連清話落屈膝瞪地,飛上樹梢,足尖點葉,輕盈地飛躍於空中,林副將好歹穩住了身子沒驚呼出聲。

明月懸掛天邊,夜風呼嘯耳畔,了兩人落腳在山巔的巨石之上,連清指著遠處的一塊小平地說:“那便是小平原。”

說完才想起以凡人的視力,在這蒼茫夜色中,只怕是什麽也瞧不見,更別提結界之中的妖界,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嘖,跟你說了你也看不見,閉上眼睛。”

林副將看向他,依言閉目,連清咬破指尖將血抹在他眼皮上,分開食指跟中指狠戳了一下他的眼珠,林副將只是皺了皺眉頭,並未曾說什麽。

連清暗笑:“好了,睜眼。”

林副將睜開眼睛,眼前如雲開霧散,山腰溪流倒映月光,逶迤盤桓,仿佛玉帶遺落山間,清晰可見。

連清指點西南劃向東北:“西南方向是妖界,屬西赤狐族地界,你們過的那片密林,是我母親的領地,我母親性子不好,屆時行軍切記勿要喧嘩。其他各位領主我也還算熟稔,只是借路他們會賣我個面子,東北方向便是秦單小平原。”

林副將見他所言非虛,連清與少將不過萍水相逢,如此鼎力相助,當真是仁義之士,一掃之前心中的芥蒂,對連清頓生好感:“多謝壯士。”

連清慣愛欺負老實人,方才的事他可還記著呢,得好好戲弄他一番:“忘了告訴你,我方才所施的法術,只能維持十二個時辰,可你若將眼上的血漬洗去,這法術便不攻自破。明日我在那林前石碑下等你們,若是找不到地方,你們就打道回府吧。”

林副將果然信以為真,想到要頂著這麽一張花臉去見將軍,就腦殼疼,卻也沒說一個不字。

次日,大軍順利的繞過天險,前進到秦單小平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了安軍一個措手不及。

安國戰敗,安國國君派遣使者,以臨近楚國的三座城池,換回了餘下的十萬大軍。

楚軍明日便將啟程回京,許安世連夜騎馬從邊城趕到秦單山,他並無通靈之眼,只是機緣巧合之下誤入妖界,甚至不知道連清的姓名,只能徘徊在山中,尋找那片密林,那片密林卻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

那個山坡,對,他知道在哪,許安世好不容易找到那個洞穴,卻早已被堵上了,他失意跌坐在土堆上:“你出來見見我,好不好,明天我就要走了。”

夜色正濃,山風過林沙沙作響,靜謐的可怕,許安世不願就這麽放棄,用手挖著那個被堵的嚴嚴實實的洞穴,不信那只是一場黃粱大夢。

“兒子,我方才回來,看見陡崖上有個人在挖洞。”連瑤赴宴回來,醉醺醺的癱在連清身邊。

“好,我知道了,來,把這醒酒湯喝了。”誰會三更半夜的在陡崖上挖洞,這酒鬼喝醉了說夢話呢。

連瑤見連清態度十分敷衍,不滿道:“我說真的,那個人穿著軟甲,許是楚國的軍士,還說他明天就要走了。”

連清一楞,莫不是許安世那個傻小子回來找他了?

許安世埋頭挖洞,看到有雙鞋出現在眼前,擡頭看去,見是連清,趕忙將滿是泥土的手藏到身後,傻笑:“你來了。”

連清屈膝蹲在他跟前,拉出他藏在背後的手,牽著衣袖替他的擦拭幹凈:“我不來你打算把這挖穿嗎。”

許安世靦腆的笑著:“你不來,只能我去找你。”

傻小子,你找不到我的。

連清看著那雙真誠的眼睛,到底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你找我做什麽。”

許安世拉住連清即將收回的手:“明日我便要啟程回京了,你同我一道吧,你立了大功,陛下定然會封賞你。”

連清抽手屈指彈了他額頭一記:“傻小子,人間的功名,我要來有什麽用。”

“可是…”許安世摸著額頭欲言又止。

“可是什麽,快回去吧,你父親該擔心了。”連清起身要拉他起來。

許安世牽住連清的手站起身來問:“那以後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連清隨口說道:“等你做了將軍,我就去丹陽找你。”

許安世緊握住他的手:“你說的,不許食言,等我做了將軍,我就讓人在陡崖上種一棵紅豆樹,你若是看見了,就來丹陽找我。”

連清笑應:“好。”

傻小子,你知不知道紅豆十幾年才結第一樹果。

不知春去秋來又幾回,紅豆掉落在狐貍洞口,點綴在青草地裏,紅綠交錯,連清擡頭一看,陡崖上有棵紅豆樹竟是結果了,那小子倒是學聰明了。

你還沒忘了我嗎,我以為等你成了將軍,你就會忘了我。

既然你信守承諾,我又怎能食言。

夜半,許安世聽屋外有人叩門,問是何人,也沒個應聲,下床將門打開來一看,竟是連清,一時楞住了。

連清笑說:“不請我進去?”

許安世是個爽快人,什麽都藏不住,回過神來,大步上前將他摟到懷中,喑啞的聲音裏滿是刻骨的思念:“我差點以為你不會來見我了。”

連清在他耳邊說:“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剛從襄王府出來,就來見你了。”

連清從不提及家中,許安世也沒問過他。

有九年不見了吧,許安世伸手輕撫著他的臉頰:“你叫什麽名字?”

九年不見,他已是個英勇的將軍了:“我隨母姓連,單名一個清字。”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終於等到你了。

許安世舉著還在不住的撲騰的魚,沖橋上蓋著荷葉睡的正香的連清笑道:“連清,你看我釣的魚。”

連清掀開荷葉坐起身來,支手輕笑:“知道了,晚上拿回去燉湯喝。”

許安世進屋看見桌上的青玉瓶裏斜插了一支梅花,他一貫不喜歡這些花花草草的,今兒這是怎麽了,問一旁的侍女:“這梅花,是誰插上的。”

侍女應道:“是連公子今早插上的,要撤下嗎。”

“擺著吧,添點顏色。”出於他手皆是風景。

“連清,這畫如何。”許安世好不容易問宮中的畫師討了一幅畫。

“那日畫的?我看看。”連清湊過來與他一同看畫,兩人緊挨著,三九的天,許安世楞是憋紅了臉,也不知是這天太熱,還是心太燥。

連清見狀,湊到他耳根旁說:“你臉紅什麽。”

許安世趕忙假裝將畫卷起,生怕洩露心中不禮的念頭。

連清哪肯放過他,拽過他的手臂,盯著他的眼睛,意味深長的說:“你方才,是否在想一些對不起夫子的事。”

許安世咕噥了一句:“早就沒有夫子管我了。”

“是啊,那你臉紅什麽。”連清扯過他的衣襟,勢在必得的說:“傻小子,晚上來臥房找我。”

許安世倒是有點叫他嚇著了,身子比腦子動的快,摟住連清的脖子就親了上去。

三個月前連瑤來信說將閉關以應雷劫,算算日子,就在今日。

入夜連清只覺心中沈重無比,輾轉難眠,起身支起窗戶,望向西北,雷雲湧動,竟夾了幾絲紅雲,暗道了聲不好,這是血雷劫!

凡妖相戀,本就為天道所不容,何況連瑤與衛輕舟還育有一雙兒女,更是大逆。

血雷劫一出,他們母子三人都將應劫,連瑤與連清尚可一搏,衛釋全無半分妖力,如何渡這雷劫?

連清敲開許安世房間的門,許安世見他一臉沈重之色,擔心的問道:“怎麽了?”

“我去一趟襄王府,明日不用等我用早飯了。”連清說罷匆匆離去。

許安世看著他的背影,無端覺得他這麽一去,也許就不會回來了,大步上前拉住他,追問:“發生什麽事了,你告訴我啊。”

他不過得了母親一半的妖力,再加上這二十六年的修為,要應對兩道天雷,五分的把握都沒有,若他有什麽不測…連清勉強擠出笑容:“許安世,我去去就回,你看,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對不對。”

許安世不知道這一次,該不該信他,連清趁著他猶豫之際,掙開了他的手,轉眼間就消失在許安世眼前,許安世望向天際,輕輕說了一句:“我等你。”

我說過我會等你,一日,兩日,三日,四日,五日,都五天了,你怎麽還不回來。

“你以為不回來,我就不會去找你嗎。”許清抄劍而去。

“你是連清對不對。”許安世看著那與連清生的一般無二的女子,不信連清會這麽離他而去。

衛釋:“是又如何。”

不論你有什麽難言之隱,我都不在乎:“連清,我不管你是男兒郎,還是女兒身,不管你瞞著我什麽,我都想與你長相廝守。”

衛釋:“那你為何不向我父王提親?”

提親…是啊,若他的連清是女兒身,他們就能做名正言順的夫妻。

猶如雨過天晴,許安世起身前行,扶住她的雙肩,喜不自禁:“你願意嫁給我?”

衛釋眼中噙著淚水,哽咽不能語,不住的點頭,良久才說出一句:“我願意。”

白儀將匣中秦王劍交由束麓。

束麓取了劍來,並指滑過劍脊:“這秦王劍還有別的用處,你可知曉?”

白儀搖頭應答:“不知。”

束麓立劍輕彈劍身,錚然鳴響:“秦王劍承秦王劍意,若以劍中記憶為陣眼,施聚魂之術,能塑劍靈,此靈攻守兼備,是不可多得的禦靈。”

白儀不解,若是此等好物,其主為何全無半分不舍,竟說將劍送他:“蘭斯並不在意此劍。”

束麓聽了大笑起來:“他那是用不了氣的,秦王劍中靈,只護一人,那人卻不在人間,重華苦苦尋覓,至今不知到底是何方神聖惹他付盡衷腸,還狠心一走了之。”

白儀聽了唏噓不已:“或許是不敢見。”

束麓執劍起身,輕笑道:“他運氣好,為他設劫的北極紫薇帝君,一向不拘泥這些,讓重華逃過一劫,若是換作其他帝君,歷過劫,還如此執著於凡塵俗事,怕是得下凡重來一遭。”

白儀嘆了一口氣:“或許天意如此。”

“快到子時了。”束麓淩空先行,白儀穿行於林中,世間能淩空踏步的,唯有諸神。

束麓在麓山極東之泉引水靈布太極法陣,將靈木浸入泉中,置劍倒懸於頂,不停變換手中的指訣:“天地無極,無極而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五行,坎水生震木。”

訣引天火焚劍:“亢火乘金。”轉腕握柄旋劍刺木像天門,風自足湧,靈光乍現:“萬物生靈,負陰抱陽,輪轉兩儀,震木續陽。”

靈木聚法陣之靈,造生血肉,白佼人自泉中化生。一如蕭長鳳於北國初見他時那般,白儀久久停駐泉邊,四目相對,兩兩無言。

許久,白佼人輕聲喚他:“長鳳,讓你久等了。”

如此輕聲細語,卻驚落了白儀眼中的淚水,蹚水奔往他身旁,將他擁入懷中,哭著笑了:“我終於等到你了。”一時悲喜交加:“錯全在我,不要走,不要離開。”緊緊的抱住他,卑微的乞求:“求你…”

歷經兩世,堪不破紅塵,他的悲喜,只為白佼人一人牽動。

白佼人伸手撫拍他的背脊:“你又何錯之有呢。”怪只怪,造化弄人:“我好像做了一場夢,夢中我變成了一顆紅豆,落在西山陡崖下。”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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