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貓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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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麓看到那栩栩如生的木雕像時略有些驚訝,雕刻的非常細致,這手藝都可以去當木雕師傅了,不由好奇道:“以往你時常做這個嗎?”

白儀從懷中拿出一個三寸大小的木像,一眼就看得出雕工十分拙劣:“這是我刻的第一個。”

束麓將那小像取來,一見就笑了:“果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我說你這一年到頭都在幹什麽呢,像這樣的你刻了多少個?”

白儀盤坐在樹下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雙手說:“忘了。我的手這樣粗糙,佼人會不會不喜歡。”

“也許吧,你還有兩件事沒做。”束麓用指腹摸了摸那個小像,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執念,才能化腐朽為神奇。

白儀起身問她:“什麽事。”

“取秦王劍,去收集他的記憶,不若就算白齊光死而覆生,也沒有在這人世間的記憶。”愛也好,恨也好,他都應當記得:“你要去他生前去過的每一個地方,你知道多少,就去到多少地方。之後去秋眀山找一只黑貓,你只需問它‘你在等誰。’,它若是問你‘你有沒有,見過一個道姑。’那便是貓守了,找到它,請它為白齊光守住這些記憶。”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道姑。”秋明山有一只黑貓總在問過路人這句話,往往沒有人理會它,因為他們都看不見它,久而久之,它便不再主動詢問,可若是有人問它話,它第一句話還是會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個道姑。”

我被一個女道士撿了,是個小小的女冠人,秋明山上有一群道士,他們能降妖除魔,他們護衛人間正道,後來這群道士死的死了,老的老了,道觀逐漸敗落了。

這個小小的女冠人是道長撿來的,小娃娃能看見妖魔不奇怪,他們心懷寬廣,目光純粹,自然能看見的就多,慢慢長大了,有的人卻看不見了,多數的娃娃七八歲了,就再也看不見妖魔。

這個女娃娃看著該有十來歲了吧,清虛那牛鼻子老道,定然想不到他埋在蒼山之巔的封印石,叫一場大雨澆的山體崩塌,滾到懸崖下面摔裂了,其中刻有陣法的部分,消耗了一半的靈力,勉強保存下來,被山洪沖到河裏,沈在這秋明山腳,讓清理河道的民夫擡到山裏砌成了石階。

如松到山腰去摟柴火,回去的路上下起了瓢潑大雨,怕柴火被淋濕回去挨罵就都抱在懷中,以致行動不便,絆倒在石階上。

恰巧如松這娃娃是純陰通靈之體,被封印在石內的守山將暮涉借這點血氣,沖破了那早就破敗不堪的陣法,騰空化作一只三尾黑貓,滾下石階,三尾合聚成一尾,正好抱住了如松的腦袋,“呼”聲松了口氣。

如松趴在石階上揉著腳踝,叫它嚇了一跳,伸手將它從腦袋上抓下來,看是個什麽東西,見是只貓,高高舉起,笑道:“原來是只小黑貓,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將暮涉本是蒼山山神檀香座下十八名妖將之一,山神檀香不滿人間修道之士於蒼山山巔修建道觀,驅逐封印原本棲身於蒼山的妖魔,造什麽道家清靜之地,遂引天火焚觀,燒死觀中道士一百七十餘名,為神君所懲,罰入洗悟宮為奴,檀香不服,大鬧神殿,打傷神兵逃至西山萬魔窟縱身成魔。

將暮涉猶記那日,山神檀香立於西山峰頂,回首問諸將:“若天道不容,我願入魔道,無懼此身休誒,爾等可願追隨?”

諸將皆跪,齊聲:“願隨神女。”

檀香脫下鞋履,擱在諸將跟前:“這鞋我還挺喜歡的,就不帶著去了。”俯身摟住左右:“爾等於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那一抹倩影身披綺繡華服,舉步珠玉鳴響,分明是應在神廟中受人朝拜的神明,卻毅然邁向那萬劫不覆之地。

她明明最愛自己那雙青色的眼瞳,卻舍得將它染成如墨一般的玄色,她明知腹中懷著海滄的骨肉,卻勇於舍命一搏。

因她是蒼山的山神,山中無論妖魔鬼怪皆是她的子民,沒有犯錯,又怎能讓人間的修士肆意驅逐封印。她若還無動於衷,有何顏面做這一山之神,她沒有做錯什麽,錯的是他們,她決不低頭,也絕不認錯。

檀香:“都拿去好了,只留我這一身傲骨,若凡間的修士再敢踏足我蒼山妄動法術,定要叫你嘗嘗永生永世為邪魔纏身之苦。”

經年之後,海清明身後是逐漸遠去的鎖妖塔和重重雲天,立足蒼山這片熟悉的故土,海清明問父親:“母親是否魂飛魄散了。”

海滄望著樹上新吐出的綠芽,笑著說:“傻孩子,你母親她就在這片土地上,哪也沒去。”

有一只白蝶翩然停在海清明耳尖,這片土地上的生靈,都如此的親近她,因她檀香之女,她的母親如此熱愛這片土地,這片土地上的生靈,將永遠銘記她的母親:“天道就這樣放過我們?”

海滄伸手引過清明耳尖的白蝶,隨風揚去:“誰知道呢,這世間哪有絕對的善惡,天道也該學著長大了。”

將暮涉便是在那時被清虛道長封印在蒼山山巔,時至今日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那時清虛道長將他打成重傷,這些年在封石中艱難蓄養的一點妖力也為了沖破陣眼而用盡,如今他跟一只普通的黑貓沒什麽兩樣。

柴火散落滿地,時雨這一陣也過了,如松算是澆了個透心涼,這濕了的柴火撿回去也生不了火,如松摸了摸懷裏的小黑貓,嘆了口氣:“你就叫柴火吧。”

沒有柴火,如松回去被小師叔一頓罵,今晚的晚飯又沒著落了,貓也跑了,小沒良心的。

如松小道姑半夜餓的睡不著覺,聽有什麽東西在敲窗戶,起身把窗戶一開,是黃昏時撿的那只小黑貓,叼了一只老大的魚來,如松喜出望外,怕吵醒同屋的師兄們,小聲問說:“給我的嗎?”

將暮涉將魚放在窗邊的木桌上,悠閑的擺動著尾巴,如松小道姑探頭過去“吧唧”親了它一口,將暮涉四足不動,身子被她親歪到一邊,豎起尾巴輕拍了她的臉頰,心想現在的小姑娘都這麽不害臊嗎?

如松小道姑抓起那只魚,又犯了難,這可怎麽吃啊,生吃嗎?將暮涉早就料到了,咬住她的袖口,將她往門外拖了拖,如松跟它出去一看,門口摞了一堆幹柴火,興奮的差點跳起來,蹲下身壓著嗓子誇它:“柴火你真是太厲害了。”

將這些柴火挪到前邊的空地上,如松去煉丹房接了火來,拾了兩三根適宜的樹枝,將魚開膛破肚,就著屋邊山上流下來的小溪水洗凈,插上魚架著烤,想著這麽吃也沒什麽味道,又往廚房摸了些鹽巴花椒來,拿樹葉卷了小鬥,捏著下方儲了點油來。

烤好了那是香的很,如松一飽口福,滿足的摸著肚子:“柴火,你這麽聰明,會一直陪著我嗎。”

這小姑娘對他也算有再造之恩,若是覺得一人寂寞,陪陪她倒也沒什麽,等妖力恢覆些,再回蒼山去尋神女好了,將暮涉跳到她懷中轉圈團好。

如松輕手輕腳的將它抱在懷中,低頭蹭了蹭它的臉頰:“能撿到你真好,以後我就不是一個人了。”

這個道觀本是不收女弟子的,只破例收了她一個。

十三年前,尚在繈褓中的她被人丟在山門前那棵老松樹下,被已故的清元道長撿回來收做弟子,沒兩年清元道長病死了,如松便跟著現在的師傅的修行,這個師傅不太管她,小師叔又愛斤斤計較。

這深山老林的沒什麽香客,觀中的道士們也沒啥真本事,騙一票吃半年,像她這種混飯吃的,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挨餓都習慣了。

師兄們不待見她,才這個年紀,粗重的也活幹不了,吃的又多,只能去山中撿撿柴火,看著就來氣,被欺負都是常有的事。

這一日,如松醒來沒看到將暮涉,門縫上沾了點血跟將暮涉身上的毛,一想到師兄們平日裏動輒對她拳打腳踢的嘴臉,如松心裏就涼了一片,怒不可遏的沖到殿前的廣場質問他們:“我的貓呢!”

大師兄:“誰知道你那破貓去哪了。”

三師兄:“就是。”

二師兄:“就會養這種破財的玩意。”

三師兄:“黑貓可是穢物。”

大師兄:“跟你一樣都是沒用的東西。”

師兄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譏笑嘲諷著,如松眼尖,看見三師兄元涅不自然的將手的背在身後,沖上去扭過他的手,吼道:“那你這手怎麽回事!”

元涅面色有點不自然的說道:“我自己抓的,關你什麽事。”

這些日子柴火一直陪著她,陪著她撿柴火,陪著她練功,小師叔故意找茬不給她飯吃的時候,會帶她去潭中抓魚,一抓一個準,還去山裏找果子給她吃。

她知道柴火很聰明,通人性,絕對不會一聲不吭的就消失不見。

這麽多年,如松除了死去的師傅,就只有柴火真心對她好,如松覺得沒有保護好它,對她好的人,對她好的貓,她一個都沒能留住。

定然是他們!如松怒從心起,撲上去下了死力氣掐住元涅的脖子:“我的貓呢,你把它怎麽樣了!”

師兄們一擁而起,想將她從元涅身上拉開,卻都是徒勞,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直掐的元涅喘不上氣來,臉色泛紫,如松一遍又一遍的問他:“你把我貓怎麽樣!”

混亂中有個師兄喊了一句:“它死了!我們把它扔到後山去了!你快把手放開!”

如松將手松開,渾身止不住哆嗦起來,死了,死了…

如松起身猛的拔出大師兄的佩劍,直刺入元涅胸口,嘶喊著:“我要你償命!”

師兄們都慌了,如松將劍柄刺按入雲涅的心腔,染血的劍刃橫在元涅身後,一滴一滴往下滲著血,如松見狀笑出了聲,一開始是低聲笑著,而後放聲大笑,繼而邁開步子朝著後山走去,落寂無比。

柴火,柴火你在哪呢。

如松漫無目的的四處尋找著,最後看見了高高掛在樹枝上的將暮涉,皮肉還在往下滲著血。如松的眼淚肆無忌憚的流出,痛苦的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六神無主,許久才啞著嗓子,艱難的說出一句:“柴火,柴火,你等著,我這就接你下來。”

如松爬到樹上,將它從樹枝上抱到懷中,不慎從樹梢跌落,拼命的護住了懷中的將暮涉。

將暮涉發現他還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恢覆妖力,心想著能多陪她一些日子,卻也因此對元涅那些人無可奈何。

如松就這麽守著它,像一棵老松樹那樣,過了兩天兩夜,將暮涉才醒來,如松這兩天滴水未進,嘴唇有些開裂,她還以為將暮涉死了,見它睜開眼睛看她,眼中慢慢有了光亮,這才動彈起來,扶著樹幹站起身:“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將暮涉第一次開口對她說話,氣若游絲的說:“你放心,我沒事,讓我再歇幾天就好了。”

如松以為是自己幻聽,回過頭來:“柴火你剛才說話了嗎?”

將暮涉虛弱的應了一聲:“恩,是我在跟你說話,我現在很累,你讓我再歇一歇。”

如松欣然答應道:“好,你好好歇息,我去找點吃的回來。”

若是將暮涉知道,如松此去不回,是否還會閉上那雙眼睛,不再去看她。

將暮涉一睡就睡了七天,七天之後醒來,卻沒有見到如松,回去道觀也沒有找到她,反被道觀裏的人攆了出來。

她去哪了,將暮涉在山中四處找她都沒有找到,每天都不厭其煩的躲著那些道士在道觀中找她,她那些師兄都很怕它,說它是回來尋仇的,總是攆它走。

將暮涉一直在找她,找了很久,找到這座道觀裏的人都死絕了,還是沒有找到,他慢慢恢覆了妖力,三條尾巴都回來了,可他不喜歡。

將暮涉想,她可能是迷路了,於是就在山門石鋪的階梯上等著,但凡有人路過就問他:“你有沒有,見過一個道姑。”

願為一人故,舍棄成仙路。

織夢神女曾對他說過:“將暮涉,你執念太深,此生恐不能入仙道,檀香已去,自此往後,你便為秋明山神禦貓守,歸我座下,守人間萬眾記憶,切記,莫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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