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繞過游廊，直奔著季眾澤的住處而去。此時這裏已經被閑來無事的下人圍了個水洩不通，眾人原本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卻在看見顧氏他們幾個的時候自動開辟出了一條小路來。

江南雨跟在顧氏的後面，將所有的一切盡收眼底。穿過小小的院子，她和顧氏一起站在正房的門外，朝裏面那張鋪著白布的屍身看去。

光是看這白布，沒有人能看出這是誰的屍體，然而顧氏卻也沒有想要翻開白布的意思。作為第二梯隊的江南雨更是只看，不表態，不上前。

忽然間一陣嘈雜吸引了江南雨的註意，她回頭看向煩亂的圍觀人群，只聽見一聲聲歇斯底裏的呼號，蔣氏如同被人下了蠱一樣，用極其詭異的姿勢鉆進了人墻，在地上一路爬著，不管不顧的爬進了兒子的臥房。

江南雨並不疑惑她為什麽會沖破封鎖沖到這裏，已經這個時候了，什麽規矩禮數對於蔣氏來說都是廢言。

思緒隨著視線在瞬間轉回，江南雨看著蔣氏憤然一掀，將白布整個掀開，露出了面目可怖的季眾澤——由於是飲毒暴斃，他死的非常痛苦。已經凝固的黑血在眼耳口鼻上留下了觸目驚心的痕跡，一雙眼睛暴突著，似乎要將眼球都擠了出來。季眾澤的手至死都掐在喉嚨上，就連頸部周邊的皮肉也都給抓爛了，似乎是想叫自己的呼吸能夠順暢一些。然而這一切似乎都是徒勞，哪怕他的手指已經深深插進了自己的喉管。

這樣殘忍而又絕望的場面叫江南雨畢生難忘。季眾澤的瞳孔已經散開，但猙獰的眼神卻成為了所謂人的噩夢。她本還想再看，卻忽然被季眾一緊緊蒙住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一雙耳朵能聽到周遭的聲音。

“我的兒啊！我的心肝呀！你起來看看娘吧！我生你養你花了多少心血，你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的仍下午不管！兒啊！就讓我和你一起去了吧！！”蔣氏的悲鳴響徹蒼穹，那聲音順著風飄了好遠，似乎隔著層層阻礙，已經傳到了季老爺的臥房前，“你想娶誰就娶誰吧！娘再也不攔著你了！你還不到二十，怎麽就忍心拋下娘一個人在這世上孤苦伶仃！”

“蔣氏，我勸你冷靜些。人死不能覆生，就算是你把心肝都哭了出去，也救不回眾澤了。”顧氏的聲音冷漠的好像給人從頭到腳潑下了一盆冷水，聽起來倒不像是勸慰的話。

“你這個賤婦，你懂個什麽！你這輩子沒有兒子，哪裏知道生養一個兒子有多少艱辛苦楚！”蔣氏撕心裂肺的嚎啕著，整個人完全崩潰了。

顧氏忽然輕笑了幾聲，淡淡的語氣裏沒有過多的情緒，“養育不成器的兒子當然有諸多苦楚了。我原本也是有機會生兒子的，但是因為你，我這一生都要帶著遺憾走了。不過上天待我也算不薄，幸好叫我生養了一個知冷知熱的女兒，倒比白養一個卑劣不堪的兒子要順意多了。”

江南雨側耳聽著，這幾乎是她嫁進季家以來，聽顧氏說話最多的一天。仿佛她一貫隱忍的情緒再也無法繼續隱藏了，那些壓抑了二十多年的自己，終於找到了破繭而出的機會。

“顧氏你少得意！你這輩子生不出兒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生不出！”

江南雨看不到蔣氏的神色，卻完全能想象到那一雙猩紅的眼睛裏，無邊無盡的絕望。

“兒子，你告訴娘，是誰害了你！娘就算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他！”蔣氏忽然擡起頭，用陰厲的眼睛掃視著周圍所有的人，“你們！你們都是劊子手！我兒子死了和你們誰都脫不了幹系！還不去通報老爺，我要叫老爺看看他的兒子死的有多慘，我要叫老爺徹查下去，叫那下毒的畜生給眾澤陪葬！”

“還是別查了吧，繼續查下去對誰都不好，畢竟你只剩下一個兒子了，還要靠著這根獨苗傳宗接代呀！”顧氏毫不客氣的奚落著蔣氏，甚至是有意的在挑起她的懷疑和憤怒，“瞧你這哭天搶地的，旁人看了還以為你只有一個兒子。要說這孽根就在你身上，眾澤的死當真是你自己催的！”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是什麽意思！”蔣氏一把扔下懷裏的季眾澤，整個人直接撲上了顧氏的身。顧氏眼明身快，不等她湊過來便一個閃身，直接晃了蔣氏一下，叫她直接撲了個空。

季眾一趁機給下人使了一個眼色，命人趕緊把季眾澤身上掀開的白布重新蓋好。也正是如此，江南雨才重新獲得了親見所見的機會。

“這好像不該由我來解釋，你該問誰，難道還不清楚嗎？”

蔣氏一瞬間醍醐灌頂，江南雨分明看見她的眼睛裏閃動著如厲鬼一般的慘厲神色。由不得她多做反應，只見蔣氏又如一陣陰風一般轉而撲向了季眾庭。

“你告訴我，是怎麽回事！這件事和你有關系對不對！你一定知道什麽對不對！”

季眾庭呆滯的眼神忽然又有了明晰的亮度，他任由蔣氏如雨點一般的拳頭死命砸在自己的身上，卻絲毫不為所動，“我只問你，如果此時躺在這裏的是我，你也能像現在這樣歇斯底裏嗎？”

“就憑你也配合眾澤相提並論？！這麽多年了，你到底混出了什麽？要不是你背靠著你爹的家業，恐怕早就被人吃的連骨頭都不剩了！一個連小商鋪都管不好的人，活著跟死了又有什麽區別？但凡你要是有你弟弟腦筋靈活一半，你也不至於混到這副田地！”

“我就算有再多的缺點，卻也靠著自己一直在努力的活著！那季眾澤跟我相比，他又如何了？他淫亂奢靡，枉為人倫！可是哪怕他再卑劣不堪，你的眼中也只有他這一個兒子！”季眾庭冷冷的看著蔣氏，忽然輕蔑的一笑。笑聲一起，他的心也徹底的涼如寒冰，“蔣添香，你不配為人母！他性子裏的所有的奸詐耍滑、投機取巧、頑劣無德，這都是拜你這個娘親所賜！這二十年裏，你一步步把他帶入深淵，終於把他變成了一個不明事理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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