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眾一說完，空口咬下一大塊鹹蛋來。蛋黃的醇香自然不必多說，就是從這蛋黃的油潤質地，沒下過一番狠功夫是絕對做不出的。重點中的重點是那兩個已經化作一團沙狀的蛋黃，既不腥也不鹹，一口下去唇齒留香。

而蛋清在唇齒間的回味更是妙不可言，與蛋黃濃烈的香味相比，微鹹的口感反倒是如一抹清泉。細細回味一番，倒比蛋黃更惹人愛。

油潤的蛋黃和嫩滑的蛋白，一個是濃烈中帶著滿滿的攻擊性，一個是清淡之中藏著的一抹淡定從容。這樣又自我矛盾又相互融合的佳品怎麽會不被人註目。

不說旁人，就算是季眾一也對這鹹鴨蛋讚賞有加，有何須說那些與唐冠中有過人情往來的老板。更何況這是錦匯齋第一次做批發生意，那些掌櫃的是一定要去捧場的。

“能有這樣的水平和思量，恐怕也只有唐冠中能做到了。只是我太好奇了，他究竟怎麽做到居然能把鴨蛋的含鹽量控制的這麽低，卻又能將蛋黃裏的油脂全然激出的。唐冠中這個人對待食物的用心，真的不簡單。”季眾一的話裏，除了滿滿的感慨居然還有一絲惺惺相惜的欽佩。

“難道是省鹽？”世康適時地接住了話茬，但說完了之後，他也開始覺察到自己的腦子有些短路。

“自然不是。雖然鴨蛋的鹹淡適中，但本身的用鹽量是絕對不會低的。話又說回來，現在的鹽價這麽貴，就算是他家大業大，按常理說也沒有那麽多閑錢花在這上面。唐冠中寧可做賠上自己半副身家也要推出雙黃鹹鴨蛋，這麽直接的把和我們的競爭關系擺在臺面上，倒也真是舍得撕下那一幅八面玲瓏……”

江南雨把季眾一的話在心裏縷了幾遍，忽然一擡頭，想起什麽一般朝身旁喚了一句：“世康，去查查內檔，錦匯齋最近的訂單量如何？”

世康馬上明白了江南雨的意思，他點著頭，轉身就跑回了屋裏，再出來時手裏便帶著一本厚厚的記錄冊子。他並沒有直接回答江南雨的問題，而是面帶凝色的直接將冊子遞到她的手裏。

“少奶奶您自己翻翻看吧。”

江南雨又怎麽不懂世康的意思，她接過記錄冊，一頁一頁的向前翻著。錦匯齋已經連續五天沒有從鴨坊定鴨貨了，再往前翻著記錄一點點的增加著，也就是說訂購鴨貨的數量隨著時間的推移呈現了逐漸減少的趨勢。減弱的訂單一直追溯到五月十五，再往前的日子，幾乎是雷打不動的定量。

五月十五是什麽日子……江南雨在腦海裏構建了一副日歷，她一點點的回憶著這幾個月以來的點點滴滴，忽然她靈光一閃——那是自己從陸夫人手裏買下滿香樓的日子！

“我們以後和錦匯齋的關系，確切的說是和唐冠中的關系將會越來越差。”江南雨啪的一聲合上了記錄冊子，心裏百般滋味不知從何說起，“這個人，太深了。”

“照現在的這個趨勢，咱們的松花蛋銷量或許要減半，甚至更多……”季眾一看著江南雨冰霜一般的面容，幾乎將事情的前因後果猜出了八九不離十。“鹹鴨蛋本就比松花蛋的口味更大眾，而且又不用加特殊的料汁，幾乎是人人都愛的吃食。早知道如此，那一批蛋鴨就晚一些再定了，至少也要等時局穩定了再說。還是我太唐突了，本不該這麽心急的……”

“吃一塹長一智，這都該教的學費，什麽時候都跑不了的。畢竟我們手裏還有一副底牌，只要鴨場還在，這些小小的變故應該都是應付的來的。”

江南雨勉強擠出一個笑臉來，轉過身子順勢拉著季眾一的手，將他看做了一只煩躁的小貓。她一下又一下的順著骨節分明的手背輕撫著，將他心裏的煩躁和自責一點點的撫了個幹凈。

鴨坊比往日晚關門一個時辰，然而一天算下來，來預定鴨貨的商戶竟不及他們預料的一半。江南雨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焦慮過了，她在床上翻了好幾次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心中不知為何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叫她飽受著煎熬。

第二天一早她率先起床，呆呆的站在院子裏看著那些辣椒好半天，才等來了睡過頭的季眾一。兩個人收拾了一下衣裝，沿著街拐了個彎回了鴨坊。一開門迎接他們的不是世康，而是自家送貨的車夫那一張焦急的面龐。

“老板，老板娘，你們可算是醒了！鴨場出了些問題，二柱哥叫俺趕緊帶你們回去！”

江南雨心裏咯噔一下，想來自己擔憂了一晚上的事到底還是來了。

“孫哥你別急，有什麽話慢慢說！”

“老板娘，具體的事俺也不太清楚，只是聽二柱哥說的急，好像是那一批新鴨雛病了！他已經去集市上找了獸醫，但是人家是專給牛馬看病的郎中，不懂家禽的病。二柱哥叫俺跟你說一聲，能不能帶一個鎮上的郎中回村裏，叫他給鴨子好生瞧瞧！”

“什麽時候的事！鴨子病了多少只，有病重而死的嗎？成鴨中發現病情了沒有？”江南雨的臉色慘白，連手都開始不自覺的哆嗦了起來。她連珠炮一樣的問題，幾乎把所有人的情緒都攪成了一團麻。

“大概就是昨天中午的事吧，總共病了二三十只雛鴨，因為分舍飼養的關系，成鴨目前還比較安全，暫時不用太擔心。但是這個病來的急，要是不趕快診治，恐怕有病情擴大的可能啊！”

江南雨的心整個揪到嗓子眼，鴨子才買來不過幾天的時間，明明自己也見過那些雛鴨，每一個看起來都活潑健康，好端端的怎麽會病的這麽突然！

她最清楚不過，家畜和家禽最怕生病，因為一旦生病不單單是個體的死傷，更會有大面積傳染的可能。江南雨仿佛置身在一片冰窟之中，手指尖已經涼的像一塊冰，甚至已經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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