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奢靡豪逸的高樓別院已經面目全非，江南雨相信這裏也曾有過熙熙攘攘的人流，也曾幾度輝煌到令人驚異。可如今它卻落寞蕭索的叫人不忍直視，半個酒樓已經變成了焦黑的空架子，似乎風輕輕一吹，整棟樓閣便要頹然倒地。如此岌岌可危的廢墟，就算有聖祖爺的隆恩加持，也都無法驅散那股濃烈的殘敗味道。

雖未眼看他起朱樓，卻也眼看過他宴賓客，如今又眼看他樓塌了。

江南雨一時間百感交集，她悵然轉身，身後大門緊閉的滿香樓離她也越來越遠——其實就算不閉門又能怎麽樣呢，這個破敗的廢墟是絕不會有人想要闖進去的。

她一路默默的走在，憑著記憶來到了昨天路過的那個小攤子。江南雨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長舒一口氣，陸覺明真的又一次出現在這裏。

那一張桌子只坐了他一個人，桌面上喝過的酒壺少說也有七八個。陸覺明那一雙不大的眼睛已經迷離不清，就算是他親娘來了，恐怕他也不見得能一眼認出。

攤主對這個棘手的麻煩簡直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有幾次他都忍不住想要勸這個酒鬼明天別來了，但這家夥每次都給的現銀，連一次賒賬都沒有過，真叫人想拒絕都不得法。

江南雨遠遠的看著攤主那惶恐的神色，不免對陸覺明更加厭惡了。她無聲的走到攤子前，站在陸覺明的背後，悄聲的叫過了攤主，給他的手裏塞了兩小塊碎銀。

“老板，這錢是給他買酒的。”江南雨說著朝陸覺明看了一眼，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攤主眉心含笑的收過錢，卻也是不明就裏：“姑娘，你這是……”

“他要酒你就給他拿，想喝多少就給多少。只不過有一件事——等下會有人來接他，如果他想一個人提前離場，還請老板務必想辦法攔住他。”

“姑娘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絕對沒問題。這人已經在我這連喝好幾天了，每天不喝光我的存貨，是絕不會走的。”攤主笑呵呵的收了錢，眼睛裏的笑意怎麽都止不住，這兩小塊碎銀就算是供這個酒鬼喝上半個月也是有餘的。

江南雨從老板那裏得到了一句肯定的答覆，如蜻蜓點水一般的笑了笑，轉而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裏。她穿過幾條街，熟門熟路的來到了一座宅子前，這個地方她早就已經打聽的一清二楚——自從江大離世之後，這個不大的宅院便成了趙氏和她女兒的新家。這裏離鬧市有一段距離，離江大的豆腐坊更是隔了大半個淮友鎮，想必也是為了擺脫從前那些鄰居的耳目。

她輕輕地叩了叩門，等了好半天也沒有半聲回應。江南雨在心裏掐算著時間，如果再磨下去蹭恐怕是要來不及，也只好不管不顧的加大了力道，高聲的砸起了幾下。巨大的聲響回蕩在安靜的街上，吵醒了隔壁閉目休息的狗。

混著劇烈的犬吠，江南雨似乎聽到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她端直的站在門口，不管前來開門的是趙氏還是趙如燕，她都已經做好來應對的準備。腳步聲越來越近，只聽裏面一陣稀裏嘩啦的開鎖聲，兩扇門之間的縫隙拉的越來越大。

江南雨面不改色的擡眼一看，來的是趙如燕。她不禁一陣竊喜，這樣最好，倒省得和趙氏多費口舌。

“你來幹什麽？”趙如燕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是馬上她又厭惡的擰緊了眉頭。她怒瞪了江南雨一眼，如見了鬼一般從內將大門推上。

江南雨瞇著眼睛，看著趙如燕從門縫裏露出的臉越來越小，她知道趙氏和那野漢子的事是她們母女兩個絕不能被人知曉的秘密。而搬到這裏多半與那男人有關，所以才這麽慌亂的將自己拒之門外。

她忽然冷笑了一聲，朝著還未關緊的門縫淡淡說道：“你不是喜歡陸覺明麽？現在你的機會來了。”

“江南雨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大門忽然嘩啦一聲又重新被打開，趙如燕臉色時而紅時而白，她這句話問的含糊，也不知是在質問江南雨如何知道自己的心思，還是在疑惑那個所謂的“機會”。

“想必你也聽說滿香樓被燒毀的事了，陸覺明正處在人生的最低谷，此時他正在街邊的攤子上買醉。你若能趁機關懷體貼一番，又怎知他不會被你的溫柔賢淑打動，沒準迎你入門都是有可能的。我可勸你一句，他已經喝的差不多了，隨時都可能要走。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能不能抓住機會全靠你自己。”

趙如燕狐疑的看著江南雨，她絕對不相信江南雨大費周章的找上門來是出於什麽好心，“你哪根筋沒搭對，竟想起來要管我的事？”

江南雨點點頭，不免意味深長的一笑：“我也確實沒有那麽多善心用在你身上，只是陸覺明從前多次對我糾纏不休，如果你真能成了他的貼心人，不管是從哪個方面來說，我相信你是絕不可能叫他接近我半步的——這就是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

“我呸，你趕緊撒撒尿照照吧！你自己是個什麽貨色，居然敢汙蔑陸大哥糾纏你，難道你以為人家這輩子沒見過女人嗎？”

趙如燕狠狠地啐了一口，恨不得把全天下最難聽的臟話全用在江南魚身上。可是她到底還是不敢，畢竟現在江南雨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窩囊廢了。

嘴上雖然說著罵人話，趙如燕的眼睛裏卻閃著興奮的光，可是很快那光又滅了下去。她巴不得現在就去到陸覺明身邊，但是她一想起陸覺明的那個情婦，就想起之前自己幾次三番被她上門找麻煩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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