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眾一還在地上跪著，他把手放在季道年的腿上，好像在給他無聲的安慰和支持。二姨太顧氏緊挨著季道年，用自己整個身子將他頂住。好像自己減少一點力，老爺就會從座位上摔下去。

“你也回去。”季道年輕輕拍了拍顧氏的手，似乎用盡了最後一點溫柔，“眾一和南雨也回去。你們都回去吧，我自己在這裏待會。”他說完垂下頭，再沒有言語。

“……”

木椅子在地磚上滑動的瞬間，因為摩擦而傳來了輕微的聲響。響聲之後，宴廳裏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很快，那些窸窸窣窣聲消失在空氣中，季道年緩緩擡起頭，卻看見了一動未動的蔣氏。

“你怎麽還不走？”

“老爺，這麽多年了，我一直想不通。”這是蔣氏第一次沒有聽從季道年的命令，她整個人的神色有些渙散，言語間的無奈和落寞與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瘋婦簡直判若兩人。

季道年長吸一口氣，終究還是沒有趕她。

“你說吧。”

“在咱們季宅，眾棠是唯一的女兒，您對她自然是獨一份的寵愛。可對這幾個兒子，您不公平。”蔣氏嗓子有些微啞，仔細聽似乎還有一絲無奈和不甘，“我也知道一只手上的五個指頭尚且不齊，父母對待孩子也自然會有所偏愛。可我看別人家的嫡子受的優待，恐怕都不及眾一的十之一二，您到底為什麽對眾一這樣嬌縱，只因為他是姐姐的兒子嗎？”

“你這是在指責我？！”季道年冷冷的看著蔣氏，眼底升起的寒意叫人感到惶恐，“你管別人家做什麽，我行事就是這個作風，輪不到旁人說三道四！你捫心自問，難道我對眾澤還不夠嬌縱嗎？”

“老爺，如果眾澤是您的嫡子，您也會像對眾一那樣對他麽？”蔣氏默默的將臉轉向一旁，眼睛裏的溫柔像極了二十年前。

季道年厭倦了蔣氏的不依不饒，他帶著怒氣將椅子朝後一推，整個人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把宴廳留給了蔣氏。

“這世上從沒有什麽如果。你是我的妾室，生出的孩子永遠都只能是庶子。以後那些胡話不要再說！”

整個季宅裏見不到一丁點除夕的歡悅，仿佛被歡喜的世界遺忘了。季道年默默走在昏黃的游廊裏，好像一個孤獨的幽靈。他擡頭看著火紅的燈籠，心中滿是悵然。面對季眾一，他夾雜著太多的感情，他不僅僅是兒子，更是寄托、是思念、是一段不可忘懷的過往、是自己堅持的信念。

在宅子裏逛了許久，直到身影漸漸與夜色融為一體，季道年才木然的回了自己的屋子。才一進小院，似乎看見門口有兩團黑黑的影子，他心中疑惑，不由得把腳步放的極慢。

“爹。”

江南雨和季眾一在季老爺的房門口跪了很久，從日落黃昏一直等到星辰漫漫，幾乎就要堅持不住的時候，才見到季道年的身影。

季道年有些意外，整個人晃了晃，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湧上心尖。

“起來吧。”

季眾一扶著膝蓋一咬牙站了起來，幾步追上季老爺，想要伸手去攙一把，卻被他輕輕反手給推了回來。

“爹還不至於。”季道年苦笑著推開了房門，一屁股坐在了軟榻上，口中還微微喘著粗氣，“你們回去休息吧，不必陪著我這個糟老頭子了。”

季眾一和江南雨坐在他身前的小圓凳上，顯得有些拘謹。

“爹，家宴上沒有機會，但是賀禮我和南雨已經準備好了，沒送來心裏總是不踏實。”

“什麽賀禮不賀禮的，我本來也不看重，要不是你三姨娘事多矯情，也不用折騰你們幾個年年花那麽多精力去籌辦。明天我就傳話出去，這個環節從明年開始就免了，以後都不要再費心準備了。”季道年閉著眼睛搖了搖頭，看起來是真的累了。

“爹，賀禮是心意也是寄托，自然是不能免的。我和南雨知道您見多了珍奇異寶，所以也就只給您做了這個。”

季眾一說著從懷中的深處取出一只紅色的穗子，鄭重的遞到季道年的手裏。季道年睜開模糊的眼睛，他把穗子舉的很近，這才看清穗子上面系著的一枚銅錢。銅錢不知道經了多少人的手，已經布滿了汙漬，上面還染著他最熟悉的銅臭味道。

季道年忽然覺得心中一顫，“這是？”

“這是南雨親手給您編的花繩，上面的銅錢是我們兩個自食其力賺到的第一枚通寶。她說您日夜盼著兒子能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而這銅錢就是兒子成長的第一塊基石，理應由父親收著。”

幾乎是一瞬間，季道年覺得喉嚨一緊，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嗓子裏毒堵了一塊棉花，幾乎叫他失聲。他咬著牙把眼角的淚意忍住，只能把那條穗子死死的攥在手裏，一遍又一遍的摩挲著銅錢上那個似曾相識的凹痕。

“有心了……好孩子，有心了。”好半天之後他才緩緩吐出了幾個字，這幾乎是他能保持的最極致的平靜了。“這份大禮，爹很歡喜。”季道年意味深長的朝江南雨點了點頭，好像也把她當成了自己所珍視的一部分。

江南雨把這個老人所有的情緒全都收在眼中，在這一場父慈子孝的溫情裏，她的身份只能是一個旁觀者。可正因為旁觀者清，才叫她一次次的被季老爺深切的舐犢之情所打動。

“兒，你記得，外人說什麽都不要在意，只要你們兩個走的是正路，就沒人敢說你們一個不字。旁人的眼光很重要，可有時卻也不那麽重要。人生在世，身上有太多的責任，本來就已經夠苦了，所以該看開的時候就應該努力看開，該高興的時候就應該叫自己盡力高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