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雨被阮柏生獨到的價值觀感所深深震撼，這無疑給二十歲的她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似乎商人就應該有這樣前瞻性的視角，想來自己從前考慮事情的角度，與這位久經商場的老油條相比，還是太小家子氣了些。

雖然阮夢喬略帶矯情的做派並不受她的喜歡，但她爹說的這一番話倒足以叫人欽佩。怪不得他能做起如此規模的買賣，這也就不足為奇了。

正發楞的功夫，江南雨的餘光裏看見兩個拿著竹筐的小二正朝他們奔來。小二穿過街上的人流，把竹筐往地上一放，你一捧我一捧的將鴨貨全都塞在筐裏。很快大筐便被裝滿，兩個人擡著竹筐晃晃悠悠的回了店裏，往返了五六次，終於把鴨貨清空了。

賬房先生一直盯著對街的幾個人，眼看著最後一筐鴨子被搬進後廚，他在櫃臺裏取了些銀錢，小跑著送到了阮柏生的手上。

阮柏生將那些錢數了數，轉手遞給了季眾一：“賢侄，這是二兩九錢紋銀，另外還有八十五文銅錢，你收好。”

江南雨站在一旁默默的看著這一切，本以為阮柏生這樣的大掌櫃，對於那些細微的小錢是不會在乎的。

若此時付錢的是自己，那一定就取個整數，直接付下三兩銀子，然而阮柏生卻依舊只給了一百九十九包的錢。

可就在他付錢的一瞬間，江南雨竟覺得他做了一道滿分題目。

阮柏生用實際行動給初入商場的年輕人上了一課——商人本就應該有說一不二的底線，既然談好了價格，那就理應按協議行事。在這個世道裏，不管誰占了誰的便宜，都有一方要吃虧，誰都沒法保證自己永遠都是得利的一方。想要賺錢，務必要拋去那些不必要的“人情”，甚至連一分一毫都必須算清。

這些道理江南雨也略微的懂得一些，可是要說精髓，卻還遠遠沒有觸及到。

季眾一從阮柏生的手裏接過錢，連查都沒查，轉手就交到了江南雨的手上。直到這個時候，阮柏生才略微註意了這個一直被自己忽視的姑娘。雖說是註意，也不過是隨便的掃了一眼，對於這個可有可無的人，他當真毫不在意。

“時間不早了，如果現在出發，還能趕上明天的除夕家宴。”阮柏生看了看天色，“我給你們安排一輛馬車，現在就能走。”

“不必了阮伯父，”季眾一叫住已經轉身的阮柏生，“我們隨便雇一輛車，怎麽也能趕回去。”

“那也好，你自己多加小心。我們兩地相隔不算遠，等年後，有機會我們再見。”阮柏生知道季眾一的拒絕不是客套話，也就不再勉強，只是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便轉身回到了店裏。

江南雨看著他的背影五味雜陳，若是有機會再見倒是沒問題，可是如果要帶著阮夢喬，她心裏是有一萬個不願意的。

世康去雇馬車了，江南雨和季眾一百無聊賴的在街邊等著他出來。

“想什麽呢？”季眾一戳了戳她的臉，轉瞬間換上了一張邀功似的笑顏，頰上的蘋果肌被擠的滾圓滾圓的。

江南雨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說道：“想你的那個妹妹。”

“眾棠？她不是在臨蘭縣麽，你要是想她，咱們抽空去看看她不就行了。”

“不是家裏的那個妹妹，而是你阮伯父家的‘妹妹’。”

“我什麽時候說她是我妹妹了，阮柏生的話你就隨便聽聽吧，我從沒聽季老爺提過這麽一號人物。什麽伯父賢侄的，說的跟真事似的。”

江南雨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滿眼的不高興：“你沒認人家這個妹妹，只怕她倒是想認你這個哥哥！世康怎麽還不出來？”

季眾一有點沒搞懂她到底在生什麽氣，明明自己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呀！

說話間世康已經雇好了馬車，從車夫滿面的笑意就能看出，世康給的銀子一定夠多。車夫牽了馬出來，不知怎地竟站在季眾一眼前不動了，那雙小眼睛死死的盯著季眾一的臉，左看看右看看，眉頭也漸漸的擰成一團。

江南雨對車夫唐突起了些不悅，她盯著季眾一的臉來回打量著，連一點異常也沒看出。

季眾一被他們兩個看的心裏發毛，不由得繃著臉咳了咳，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

“這位公子……你的心臟不好吧，是不是誤食過‘桃花顏’？”車夫打破了尷尬的僵局，卻也驚得江南雨掉了下巴。

她做夢也想不到這車夫的眼力如此毒辣，難道駕馬是他的兼職，他的本職是一個郎中？她臉色慘白，哪還有心思想那些醋事，心裏只剩下季眾一的那塊心病。

“這位大哥，‘桃花顏’是什麽東西！你又從何而知他心臟的事，莫非你會看病？”

桃花顏……桃花顏……難道這就是季眾一發病的根源！

江南雨整個人止不住的顫抖著，剎那間大腦一片空白。她狠狠的吸了幾口氣，冷氣順著鼻子竄入肺裏，她被那深深的痛意拉回了現實。

回過神來的江南雨感覺剛才的自己太過急切，甚至有些莽撞。她向後退了一步，在她和車夫之間留出了一個安全距離。

“這位姑娘說笑了，你見過哪個郎中不在醫館裏坐著，專門跑去做車夫的？”車夫自嘲般笑了笑，並沒在意江南雨的唐突，“‘桃花顏’是一種有毒的蘑菇，聽給我爹看病的李郎中說，那蘑菇成熟的時候紅中帶粉，像極了美人嬌羞時候緋紅的容顏，所以取名叫‘桃花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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