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眾一實在不知道哪裏做錯了，卻也不敢再惹惱他，只好順從的跪了下去。

季道年顫抖著雙手，連牙齒都跟著止不住的哆嗦，強忍著心悸叱問季眾一：“我問你，我反覆交代你的訓誡，你可是都忘到腦後了！”

季眾一不明白他這樣問是為了什麽，卻還是一字一句，鄭重的背了起來：“第一，季家是商戶，沒有重活可幹，好好活著便好，無需健碩如牛。第二，出門在外需要謹言慎行，切不可和官府來往過密，以免惹禍上身。第三，做人做事要堅守準則，不可仗著錢財行不義之事，一定要對得起季家的名聲。”

“虧你還記得！”季道年怒不可遏，使出渾身力氣朝腳邊的木架子狠踹了一腳，“還嫌日子過的不苦不累是吧？你沒事弄這麽些個亂七八糟的，難道是要去考武狀元嗎！我說過多少次，你出身商戶，這輩子是要在這條路上走到黑的。一個商人需要的是靈活的頭腦，而不是靈活的腿腳！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你就絕不許再碰這些東西，若叫我再發現你弄這些旁門左道，我一定要打折你的腿！”

季老爺的重斥聲聲入耳，一瞬間竟叫季眾一有些恍惚，好像這些話就是從親生父親的口中說出的。其實他不知道的是，這也是季道年第一次如此斥責自己的兒子。

他鬼使神差的竟有些心慌，雖然不知季老爺這般判若兩人究竟是為了什麽，卻仍舊如同做錯了事的兒子一樣不敢多言。他害怕季道年，更敬重季道年，直到此時季眾一才明白過來，原來自己早就把缺失的父愛全都寄托在了這個胖墩墩的老頭子身上了。

好半天之後，季眾一才心虛的用餘光看了看季道年，想看看他的氣消了沒有。

季道年的重話脫口而出，雖然發散了怒氣，卻不免一陣後悔，在心裏責怪自己對季眾一斥責的太重。可他有必須要這麽說的原因，那是一個只能爛在心裏的秘密。看著季眾一那驚慌失措的模樣，季道年有些心疼，本想就此作罷，可有些話還沒有說完，放在心裏總也是一塊病。

“南雨，你也跪下！”

江南雨倒吸一口冷氣，驚異於季老爺的怒火會居然燒到自己這裏，卻也由不得她不跪。

季道年有些力不從心，可言語間深邃的寒意卻比剛才更重，幾乎叫人無法呼吸，“聽人說前幾天你和一個潑婦在上大打出手？甚至還牽連了眾一，我沒冤枉你吧？”

季眾一不免一陣心驚，他將剛才的委屈拋之腦後，一門心思的只顧求情道：“爹，南雨不是那種人，您聽我說！”

“你閉嘴！”

江南雨知道再怎麽樣都跑不掉了，不如老老實實的承認，這才是解除季道年怒意的唯一辦法。她朝著季道年磕了一個頭，地面上的塵埃被額前的頭發卷起，洋洋灑灑的飄散在猛烈的陽光之下。

“回父親，確有此事，但那場鬧劇實在唐突，也並非兒媳本意。那女子本是我前夫陸覺明的情婦，她故意找我麻煩，叫兒媳避之不能。我與陸覺明早就已經再無瓜葛，若父親不信，可以去徹查。”

季道年瞇著眼睛，透過犀利的眼神，好像已經將江南雨看穿。“我什麽時候說過懷疑你人品的話？”

“！”江南雨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竟猜不透季道年的分毫心意。

“我知道你的心思歷來純正，這一點我從不懷疑。可淮友鎮總共就這麽大，沒有什麽事是能背著人的。有些人，你不招惹他，他卻偏偏要來招惹你。我從不求家裏能傳下去多少資產，但我這輩子必須給眾一守住一個好名聲！季家絕不可以成為淮友鎮人人談論的笑柄。不管怎麽說，你是事主，就算無辜卻也有一半的責任，這個錯你不認也要認！”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季道年的話擲地有聲，容不得半點質疑。

“這是你自己的事情，若是以季家的名義出面，傳出去只怕會被人說是仗勢欺人。既然已經到了這個份上，只能由你自己去處理幹凈。我不管你怎麽做，但要務必記得，眾一的聲譽永遠高於一切！”

江南雨的臉色凝重的如無月的黑夜，隨即又磕了一個頭，喏喏的答了一聲是。

一直以來，她心裏都明白，陸覺明的事情始終是自己在大順的一道坎，什麽時候真的能邁過去了，什麽時候才算完。

從前那麽多次被騷擾，她都選擇放任不管，可到頭來，自己的不追究和不計較，早就變成了陸覺明任意傷害自己的武器。若不是季道年嚴厲的點撥，她不會想到，自己會因為所謂的“大度”而毀了自己，甚至毀了季眾一。

是時候主動出擊了，叫那些一而再再而三惹惱她的人，也嘗嘗抓心撓肝的滋味。

轉天回到淮友鎮，江南雨暗自裏打聽好了陸覺明家的住址，推著租來的板車，帶著兩桶鴨血直接殺到了陸家。此時的季眾一正和世康正在悶頭殺鴨，家裏無用的垃圾除了鴨毛，最多的便是鴨血。

推車走了兩刻鐘，幾乎穿過了整個淮友鎮。江南雨把板車停在一間宅院前，整體看上去雖談不上是大戶人家，但看木門的規格至少也算的上是小康。院門緊閉著，江南雨上前瞧了瞧門旁邊的牌子上赫然寫著“陸宅”二字，心裏知道就是這裏了。

高聲敲了敲門，並沒有得到回應。江南雨又敲了三聲，等不及有人來開門，她當即一個轉身，從車上擡下一桶鴨血來，朝著院墻和大門直接潑去。雪白的墻面被暗紅色的鴨血染的徹底，大門上的血跡更是觸目驚心。從門上順流而下的鴨血順著門縫流到院子裏，整條街上充斥著濃重刺鼻的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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