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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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南方並沒有比北方暖和多少,下了飛機, 便能夠感覺到空氣之中的凜冽之意。

何詩宜拉住林霰, 將自己脖子上的小圍巾取下來, 給她戴上。從她送了那個楓葉簪之後, 林霰基本上都會將頭發挽起來。她這樣子看起來特別的端莊, 尤其是露出來的那一截脖頸, 皮膚白皙、線條又沒, 何詩宜有時候看著看著, 會忍不住生出一種湊過去親一下的沖動。

只是這樣一來, 脖子就沒辦法保暖了。林霰又不喜歡穿高領的衣服, 所以何詩宜隨身帶著圍巾, 以備不時之需。

將圍巾理好,她端詳片刻, 點頭道, “很好看。”

剛剛取下來的圍巾還帶著何詩宜身上的溫度, 暖融融的包裹著林霰。她擡手摸了一下圍巾,問何詩宜, “那你呢?”

“我不冷。”何詩宜隨手將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這樣就行了。”

林霰抿唇笑了笑, 沒有拆穿她。

兩人手牽著手出了機場,林霰臉上的笑意才漸漸淡去。

這座城市,她有好些年沒來過了。不是沒想過要來,只是——雖然她自覺當初的事對自己的影響已經降到了最低,但這座城市, 畢竟承載著她這一生中最沈重、最灰暗的經歷,更埋葬了她摯愛的雙親,哪怕只是提起名字,都讓人心緒難平,何況親至?

何詩宜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不像大多數女孩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何詩宜本人卻像個暖爐一般,即使是冬日裏,她手心也是溫熱的,將林霰的冰涼的手指包裹住,那溫度便仿佛從指間一路蔓延進了心臟,然後又從心臟擴散到四肢百骸。

林霰轉過頭,朝何詩宜勉強笑了笑,“我們先找地方住下吧。”

“就住你家的房子不好嗎?”何詩宜問。

林霰搖頭,“很多年沒住人了。”

“我們收拾一下就好。”何詩宜堅持,“我現在不覺得累。再說我們也可以請人來打掃。”反正過年這段時間,許多人家都在灑掃除塵,她們並不顯得特別。哪怕她們要收拾的房子很多年沒住人。

何詩宜明白林霰不想住在那房子裏的想法,但她卻覺得,通過這種方式,將那套房子重新整理出來,對林霰是有好處的。否則擱在那裏,就像心裏也始終有個地方塵封著,不願去碰。

林霰低頭想了一會兒,才說,“好吧。”

兩人叫了出租車,到達林霰家所在的小區時,正是午飯時間。大概因為這個原因,小區裏沒什麽人,倒是家家戶戶都飄出飯菜的香氣,熱油的香味,蔥姜爆香的香味,肉片翻炒的香味,燉湯的香味……

何詩宜深吸了一口氣,“好餓。”

林霰原本那點故地重游的惆悵便這麽被打破了,她想了想,說,“我記得小區外面有一家面館,他家的面滋味很好,每天早上有人排著打包的那種。要去嘗嘗嗎?”

何詩宜自然不會拒絕。

於是兩人又手牽手出了小區,去找那家面館。難得,已經過了那麽多年,那面館竟然還開著,招牌老舊,門面也不大,是那種走過去就會讓人忽視的模樣。然而從面館裏飄出來的香味和門口排隊的人群,讓何詩宜知道林霰所言非虛。

兩人排隊的時候,她還拍了張照片,發到了工作室的群組裏。

群裏瞬間就熱鬧了起來。

徐霆說,“我還以為某人真的是因為體諒我們才放年假,原來只是想假公濟私。”

“這是G市?”祁薄言跟在後面助拳,“這是當地的特色名吃嗎?回頭打包幾份回來試試。”

她說的打包幾份可不是前面眾人排隊外帶的形式,而是用保險的箱子將做好的生面條和調料分別打包,空運回去,再自己下鍋。這樣就算在家裏吃到的味道也不會比店裏差多少。

但這麽做就很麻煩,這家面館恐怕也根本沒有這樣的服務。何詩宜當機立斷,“下次自己過來吃。”

“這是在林霰家那邊嗎?”趙慧也冒了個頭。

於是周麗嘉也被炸出來了,“什麽?林霰家?那豈不是要去見家長的節奏?”

雖然何詩宜和林霰都沒有明說過,但兩人在工作室的小夥伴眼中已經是半出櫃的節奏,平時開一兩句玩笑也很正常。所以周麗嘉這時候也沒有多想,只是隨口一句吐槽。

她和趙慧只知道林霰家裏似乎出了什麽事,但並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更不知道她的父母已經不在人世。

於是這句話說出來之後,群裏立刻就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知情者如祁薄言徐霆不敢開口,不知情者如周麗嘉趙慧見別人不說話,便也意識到不妙。

最後林霰站出來救場,“是啊,明天就去。”

何詩宜轉頭看她。林霰面帶微笑,似乎並沒有受到影響,“聽你說以前的事,跟父親的關系應該很淡,上大學那麽久,也沒聯絡過,估計以後也不會來往。你媽媽我已經見過了,雖然她看起來並不喜歡我。所以,也該帶你見見我爸媽。——他們肯定喜歡你。”

何詩宜心想喜歡不喜歡,他們也不能說出來了。不過哪怕林霰的爸媽再開明再豁達,對拐走他們女兒的人還是不會有多喜歡吧?這無關她的人品、性格甚至性別,普天之下的父母,大都如此。

但無論如何,在兩位老人的墓前說一句“請你們放心,以後林霰就交給我了”,似乎已經是她唯一能做的。

排隊等吃面的時候,何詩宜就在網上查了幾家家政公司,預約了口碑比較好的,請他們派人過來做大掃除。所以等兩人吃完了面回到小區,家政那邊的人也過來了。

林霰和何詩宜領著人上樓。

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林霰的手有些發抖,何詩宜站在她身邊,見狀伸過手來,握住了她的手,穩穩將門打開。

“人氣”是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能夠清晰感覺到的東西。

林家這套房子幾年沒有人住,室內滿是生硬的灰塵的味道,沒有留下一絲人氣,明明擺設都還是那些沒有變,卻無端讓人覺得空空蕩蕩,冷冷清清。

林霰站在門口發了會兒呆。是真正的發呆,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想,也什麽都不能想。

片刻後她才回過神來,轉身讓開路,請其他人進屋。

何詩宜見她狀態不對,便主動招呼家政公司的人,讓他們開始動手收拾,然後自己拉著林霰進了應該是臥室的地方,“我們也開始吧,房間裏應該還有很重要的東西,咱們先自己整理一遍。”

然而實際上,真正動手整理的人只有何詩宜一個,整個下午的時間,林霰都在發呆中度過。這套房子裏留下來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幾乎每一樣都能夠勾起她的回憶,讓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從那種情緒中抽離出來。

何詩宜雖然有些擔心,但還是選擇了不去打擾她。林霰是情緒比較內斂的人,就算在自己面前,稱得上是發洩的次數也寥寥可數,總要給她一個渠道去宣洩那些平時藏得很深,不會想不會碰的情緒。

家政公司果然專業又高效,不過一下午的時間,三室一廳的房子便煥然一新,每一個角落都沒有被放過。而且按照何詩宜的要求,原本在哪裏的東西就放回去,幾乎沒有弄亂。

只有幾樣從隱蔽角落裏翻出來的小東西,被清理幹凈之後放在了客廳的茶幾上。

何詩宜結了賬,把人送走,回來時林霰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正盯著手裏的東西發呆。她走過去一看,也嚇了一跳,林霰手裏拿著的竟然是一枚鉆戒!

而且看上去不像是高仿品,應該是真鉆。

家政公司的人素質倒的確不錯,否則這種小東西,撿到的時候隨手揣起來,誰會知道?

“這是我爸媽的結婚戒指。”林霰忽然開口,“其實這枚戒指是我弄掉的。那時候我們剛搬過來,爸爸把它取下來放在洗手間的鏡臺上,去打掃衛生。我就偷偷拿過來玩。因為有了自己的房間,當時我很興奮,滿屋子亂竄,戒指是什麽時候掉的根本不記得。等發現的時候,就怎麽都找不到了。”

那時候她已經十三歲,是大孩子了。林媽媽氣得七竅生煙,覺得這個女兒身上連一點姑娘家應該有的文靜端莊都沒有,舉著雞毛撣子要揍她一頓,卻被林爸爸死死拉住。第二天林爸爸哄著老婆去挑了一對新的戒指補上,又做小伏低的好一段時間,才算把這件事揭過去。而林霰,則是在第二天將家裏的雞毛撣子偷出去扔掉了。

不久之後就發生了那件事,這個小插曲自然便被林霰徹底遺忘。怎麽能夠想到,幾年後這枚鉆戒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她眼前?

何詩宜走過去,在林霰身邊坐下來,然後張開雙臂把人抱進懷裏。

林霰靠著她,眨了眨眼睛,一大滴眼淚掉下來,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其實她現在想起這件事,並沒有什麽意義,也沒有那種心酸難過得想哭的感覺,但不知道為什麽,眼淚就自己落下來了。

她抓著何詩宜的手,將那枚戒指套在無名指上。

但這枚鉆戒是男士款,比女士的大了一圈,尺碼自然是不對的。於是林霰又換了中指、食指,最後將戒指戴在了何詩宜的大拇指上,才算是剛好合適。

“送你了。”她將何詩宜的手推開,抹了一下眼角,從她懷裏直起身,恢覆了平時的神態。

何詩宜連忙把人撈回來,“林霰,你這是在求婚嗎?”

“不是。”林霰說。

這樣說的時候,卻並不去看何詩宜。

“那我就當做是了。”何詩宜將她的臉扳過來對著自己,註視著她的眼睛說,“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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